第六十一章 二零一二年六月九日2
“沒……沒有，對不起，我隻是太緊張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請忽略我！”我用雙手捋了捋我的裙子，希望我的錯誤會很快被遺忘，我朝貝琪轉過身去，她正抓著格蕾絲和阿爾菲的手。
“柔伊阿姨！”格蕾絲一邊喊，一邊朝我跑了過來，她頭上紮著絲帶的辮子在腦後飛揚。我彎下腰，張開雙臂，她一把撲進了我的懷裏。
“你好呀，小美女！”我摟著她說道。
“柔伊阿姨，你看起來也很漂亮，”她說道，“我喜歡你的裙子。你喜歡我的嗎？”她轉了個圈。
“我覺得你的裙子漂亮極了。”她的臉上堆滿了燦爛的笑容。我低下頭，看見阿爾菲正害羞地抱著貝琪的腿。
“你不跟柔伊阿姨打聲招呼嗎？”貝琪彎下腰說道。
“你好！”他輕聲地說道。
我蹲下身體，與他保持差不多高，“嘿，親愛的，你今天看起來好帥呀！我能抱抱你嗎？”
他看了看貝琪，尋求她的批準，然後向前邁了一步，讓我把他摟在懷裏。把他小小的身體擁在懷裏，我不禁感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痛苦。我知道他很喜歡我，可他卻十分害羞，每當我們最初見到對方的時候，他總是這樣。我盡量不往心裏去。
當我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艾德差點被格蕾絲撞到。她特別喜歡她的艾德姑父。他把她抱起來，整個人翻了個個兒，她裙子上的一層薄紗四處飄揚，她興奮地大聲尖叫。我對他微微一笑，他也微笑著回應我，當他把格蕾絲放回地麵上的時候，他的眼睛周圍浮現出淡淡的皺紋。我知道他在想象如果我們有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麽感覺，我盡量不去想它，這時格蕾絲又喊了一聲：“再一次！”
“不行，好了，格蕾絲，別再煩艾德姑父了。”貝琪牽起女兒的手，把她帶走了。格蕾絲一路都在抗議。
艾德朝我走過來，伸出了他的手。賓客們都擁進大廳，等我們開場。
“準備好了嗎？”他說道。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牽起他的手，緊緊地握著，然後我們走進屋，告訴大家我們對彼此的愛有多麽濃烈。
後來，在附近的酒吧裏，整個氛圍其樂融融。孩子們在小花園裏追逐打鬧，我和艾德、貝琪、格雷格、老媽、老爸還有簡坐在一起，大口地喝著一瓶葡萄酒。我們度過了美好的一天，可現在它已然接近尾聲，這令我很難過。周圍開始變得涼颼颼的，我把艾德的夾克衫裹在肩上，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還好吧？”他喃喃道。我點了點頭。
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他這麽高興了，而且他現在無疑比他去世的那天更高興。我真想凍結時間，讓一切永遠停留在這一天。我盡量控製自己不去想太多諸如“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我們即將回到艾德去世那天”之類的問題，可是它們就像蒼蠅一樣繞著我的腦袋打轉，嗡嗡直響，揮之不去。
我放鬆下來，聽著身旁的閑聊，看著孩子們嬉鬧。他們全都擠在一堆樂高積木周圍，看樣子完全沉浸在他們自創的遊戲裏。我試著想象如果艾德和我也有一個孩子，也在這裏和其他小朋友們一起玩耍會是什麽感覺，可是我卻怎麽也拚湊不出那幅畫麵。我不確定我是否曾經真的篤定我會當一個媽媽，哪怕是在第一次的時候。
我望向其他地方，然後視線又回到了桌子上。爸爸在和大家講一個我小時候的故事。我翻了個白眼，拿起酒杯，悶了一大口酒，竭力壓製心中的怒火。他隻不過是盡興而已。
很快就到小朋友們上床睡覺的時間了，於是貝琪和格雷格準備打道回府。當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我不禁納悶，這一次會不會是我最後一次與他們在這種奇怪的情景下相見。或許下一次我們見麵的時候，我將出現在嶄新的一天――沒有艾德的一天。我想我甚至不敢想象那一幕，至少今天不行。
“好了，親愛的，我們走了。”貝琪靠過來用一隻手抱著我說道，另一隻手牽著阿爾菲。她酒醉微醺，眼眸裏閃爍著一絲憐愛之情，“謝謝你給我們帶來了如此美好的一天。我真高興你能重拾幸福。”她又抱了抱我，隨即踉踉蹌蹌地彎腰去拿她的包。
“哎喲，還是讓格雷格牽著阿爾菲吧。”她咯咯地笑著把阿爾菲交到他手上，然後聳了聳肩，把包背在肩上。
“再見，貝琪，一路平安！”我笑了笑，“明天給我打電話吧？”
她朝我豎起大拇指，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我聽見格蕾絲大喊：“拜拜，柔伊阿姨！”然後他們穿過酒吧，朝大門口走去，格蕾絲的雙手像風車一樣揮舞著。我向她打了一個飛吻，她假裝抓住，隨即摸了摸頭發。就這樣，他們離開了。
我轉過身麵對其他人。
“好了，再喝一輪？”我示意了一下他們空空的酒杯。
爸爸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讓我來，”他說道，“還要一樣的嗎？”他伸手朝桌麵上一揮。
“白葡萄酒，謝謝！”我就舉起杯子說道。
“我也是。”媽媽說。
“給我倒杯紅酒吧！”艾德說。
“是酒就行。”簡頑皮地笑著說道。
“那就來一瓶紅的，一瓶白的。”爸爸一邊說，一邊穿過烏泱烏泱的人群，朝吧台走去。酒吧裏越發熱鬧起來，我們幾乎得用喊的才能讓對方聽見，盡管我心裏感覺到即將失去艾德的恐懼，可我卻真的很享受當下。我很想念我的朋友和家人。
終於，爸爸從吧台回來了。他拿著兩瓶酒，身後跟著的酒保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個裝有香檳的銀色小桶和幾隻香檳杯。
“慶祝的場合怎麽能少得了香檳呢，對吧？”他把酒擱在桌上，麵帶笑容說道。酒保小心翼翼地放下托盤，爸爸隨即拿起那瓶香檳，準備打開。軟木塞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飛到空中，打在天花板上，險些砸到站在附近的一個金發女郎。
“哎喲，”爸爸朝那個女人眨了眨眼睛說道，“抱歉！”
“沒關係。”說完她便扭過頭去。爸爸大大咧咧地往放好的杯子裏倒香檳，可灑出來的酒比杯子裏的還要多。酒裏的氣泡一直向上冒過杯口，淌在木頭桌麵上，他笑了起來。
“爸爸，我來吧？”
“呃，這個主意似乎不錯。”他把酒瓶遞給了我，我拿起杯子，把酒傾斜地倒進每一隻杯子裏。
“還真是個倒香檳的小能手呀！”爸爸注視著我說道。
“沒錯。每晚都勤加練習。”我笑著把一杯酒遞給爸爸，“這是我們倫敦的風格。”
當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杯香檳之後，爸爸提高音量說道：“好了，我想說幾句話。”我們齊刷刷地看著他，這是今晚他第一次這麽神情嚴肅。
“正如你們所知，我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他說道，“但我隻想說，柔伊，艾德――”他舉起杯分別與我們碰了碰――“我們很高興你們渡過了難關，我和你媽媽，我們都不願意見到你們垂頭喪氣的樣子。”他頓了頓，看了一會兒手裏的杯子，“不管怎麽說，我們慶幸終於能擺脫她了，那段時間，她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
大家都笑了，爸爸再次舉起酒杯，“為柔伊和艾德幹杯。幹杯！”
“幹杯！”大家齊聲喊道，我們紛紛碰杯，然後將冒著泡的香檳一飲而盡。淚水在我的眼睛裏打轉，我覺得自己愚蠢極了。因為我知道這種幸福持續不了多久。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麽，有些事情注定會改變。
我真希望我能未卜先知。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仍然興奮不已，在酒精的作用下，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爸媽在我們家的另一間小客房裏過夜，我能聽見媽媽在浴室裏弄出的乒乒乓乓的響聲。臥室裏傳來輕柔的鼾聲，我探了探頭，發現爸爸已經睡熟了，身體占了沙發床上大部分位置。
我跌跌撞撞地走進廚房，接了一杯水，然後一飲而盡。當我接另一杯水的時候，我感覺到艾德從後麵摟住了我。
“啊！”我跳了起來，差點把水全灑在地上，“你嚇我一跳！”
“怎麽啦，你以為是誰呀？”他一邊說一邊親著我的脖子。
“嗯，感覺真不錯。”
他輕輕地沿著我的脖子向下親吻，一直吻到我的肩膀，我感到渾身震顫。
“艾德，別在這兒。”我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這句話，“爸媽都在呢。”
我轉身麵對他，他繼續與我溫存，將雙唇向下滑動到我右胸的位置。我呻吟了一聲，一股欲望湧上心頭。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決定。上一次，因為擔心爸媽會走進來撞見我們，所以我推開了他。這一次，我豁出去了。我想要他，而這也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感受他的身體與我的緊貼在一起，最後一次擁抱他，感受他對我的愛。於是我雙手捧起他的臉，深情地親吻他，然後我抓住他的手，迅速走進我們的臥室，緊緊地關上房門。他的嘴唇一下子又貼了上來，襲遍我的脖子、乳房，向下遊走到我的肚子，我感到欲火焚身。我緊緊地抓住他，與他貼得如此之近，乃至他幾乎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們合為一體倒在床上。然後我拋開束縛，把自己全身心都交給他，仿佛這是我有生之年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希望這個夜晚永遠不會過去，我害怕當我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悄然落幕。但最後，我們還是完事了。我們躺了一會兒，互相凝視著對方。然後，我終於準備好放手。我在艾德的鼻子上溫柔地親了一下。
“我愛你。請不要離開我。”
可是他已經閉上了雙眼，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此刻，除了睡覺之外再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