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二零一二年六月九日1
有人說當你失去一種感官,你的其他感官就會變得比以前更靈敏,從而加以彌補。這就是為什麽我甚至還沒睜開眼睛,就知道有人在看著我。雖然這並不可怕,但我的心卻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不僅因為我期待著這個人或許是艾德,還因為我知道倘若事實證明不是他的話,倘若昨天是我最後一次穿越時空,而此刻我已然回到了現在的話,必然會有一種失落感湧上心頭。
我聽見一陣輕柔且有規律的呼吸聲,但我分辨不出是我自己的還是其他人的。同時,還有啪嗒啪嗒的聲音,每敲幾下就會暫停片刻,然後再開始。是暖氣片嗎?外麵有腳步聲,但沒有尖厲刺耳的噪聲,也沒有手推車發出的隆隆聲,種種跡象表明我並不在醫院。事實上,我非常肯定我在家,在我的公寓裏,在我的床上。這些聲音如此熟悉,仿佛是我身體裏的一部分。
我睜開眼睛,明媚的陽光透過敞開的百葉窗照進來,使我不禁微微眯起雙眼。當我的眼睛開始適應周圍的亮度,一個黑色輪廓也漸漸變得清晰。
“艾德!”我一把伸出胳膊摟住了他,他不禁向後一倒。
“你剛才在期待誰出現在你身邊呢?聖誕老公公?”他哈哈大笑。我鬆了一大口氣,跟著他笑了起來。我又得到了有艾德相伴的一天,而這一次似乎我們並不討厭對方。謝天謝地!我希望今天會是個好日子。
“你為什麽那樣盯著我看?”我撲通一聲再次把頭倒在枕頭上說道。
“隻是隨便看看,又不犯法,你是我的妻子。”艾德咯咯地笑著。他看起來異常激動,像一隻狗崽子。
“你為什麽這麽高興?”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皺紋,努了努下嘴唇,“你是說你已經忘記了?”他假裝在生悶氣。
“呃,才不呢。忘記?我怎麽可能會忘記?”忘記什麽呢?給點力吧,腦袋!
“你興奮嗎?在我們經曆了一切之後,總算苦盡甘來了。”
“是的,沒錯。”噢!上帝啊!這可太折磨人了。
“那麽你現在要給我看你準備穿什麽衣服嗎?這畢竟不是我們真正的婚禮,所以你不必太迷信。”
然後,一切漸漸明朗。現在是二?一二年六月九日,我們重溫婚禮誓詞的那一天。
在我們分開一段時間之後,艾德做此提議。
“前幾年過得太糟糕了,”他對我說,“我隻是希望讓你和其他人看到,我們的感情像以前一樣堅固。你覺得怎麽樣?”
“我覺得,艾德華?威廉姆斯,你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男人,也是個多愁善感的老家夥。”
“這是不是代表你同意了?”
“是的。”
“好極了。以後別總把‘老’字掛在嘴邊,謝謝!”
這就是為什麽在我們結婚快七年的時候,我們選擇在一些朋友和家人的見證下重溫對彼此的誓言。雖然這隻是件小事,但卻意義非凡。
我真不敢相信,等到一年後他去世時,我們的狀態竟然又與此刻相去甚遠。可是現在,我擺脫這種思緒的煩擾,因為我不希望毀掉這一切。
“好主意。”我說道,然後我站起來,走到掛著藍色小禮服的衣櫃前。
“哇!”我把禮服舉起來讓艾德看,他傻傻地笑著。
“真不錯。你要穿在身上讓我瞧瞧嗎?”
我搖搖頭,“時機未到。你等著吧。”
“噢,別這樣,快把衣服脫了。”
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喂!你為什麽打我?”
“打你這個老色狼。”
他笑了笑,“言之有理。”
我一邊咯咯笑,一邊把枕頭高高地舉在空中,沒等他明白過來,一把摔在他腦袋上。當他側身倒在床上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逗得我哈哈大笑。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就抓起了另一隻枕頭,像盾牌一樣擋在我麵前。
“你這個小壞蛋。”他順手抓起地上的一隻枕頭在胸前瘋狂揮舞。我轉身逃到客廳,像個孩子一樣咯咯地笑個不停。我聽見艾德緊緊跟在後麵,我一下子跳上沙發,雙腿在空中亂蹬亂踢,宛如一隻四腳朝天的潮蟲,拚命抵擋艾德枕頭的擊打。“滾開!”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敗下陣來,筋疲力盡,他便不再用枕頭打我。我氣喘籲籲地坐起來,突然間,艾德把我摁倒,我又再次筆直地躺在了沙發上,雙手舉過頭頂。我動彈不得。我看了看艾德,他突然變得神情嚴肅。他望著我,額前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皺紋。
“怎麽了?”
“我隻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差點放開你。”艾德的聲音近乎耳語,“我好愛你,柔伊。”
我掙脫了他的手,溫柔地撫摩著他的臉頰,“老天啊,艾德,我也愛你。真希望你會知道我對你的愛有多深。”我停了下來,我們保持這種姿勢,互相凝視著對方。
“我們能承諾再也不離開對方嗎?”艾德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希望這樣。我想我再也無法承受沒有你的日子。”我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他吻了吻我,然後把頭埋進我的胸口。我深深地呼吸著他頭發的味道,他熟悉的氣味使我不禁渾身顫抖。
溫情的瞬間被一陣蜂鳴聲打斷,艾德抬起頭來。
“抱歉!”他一邊說,一邊伸進口袋掏出手機。他看了一眼屏幕,嘟囔了一聲“媽媽”,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去接電話。
我透過門上的玻璃嵌板注視了他一會兒。他不時地點點頭,脖子上的肌肉也隨之鼓了起來。他站在水池旁邊,望著窗外的屋子和小花園,電話緊貼著耳朵。他偶爾也會咕噥著附和幾句,但是每當他媽媽滔滔不絕的時候,他似乎插不上什麽嘴。我朝他走去,伸出手臂摟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溫暖的後背上,貪婪地呼吸著。
此刻,當興奮退去,我感到一陣揪心。上一次我很喜歡這一天,但是這次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不敢想象站在那麽多愛我的人麵前,對他們撒謊。明明做不到的事,卻假裝自己可以做到,同時假裝相信一切都會好轉。我敢肯定我會不小心泄露秘密。
出租車停在屋外等候,而我像一隻沒頭蒼蠅似的在屋子裏團團亂轉,到處找我的手機、唇膏,和穿鞋。艾德已經準備就緒,在大門口焦急地等待著。
“兩分鍾就好,”他一邊向門外大喊,一邊朝司機豎起兩根指頭,“勞駕。”
“對不起,艾德,我以為時間還很充裕。我隻是好像一下子什麽也找不到了。”或者說,我記不住一年多以前東西都被我放在了什麽地方。沒有一樣東西擺在我預期的位置。
最後,我終於準備好了。天空烏雲密布,卻依然溫暖,我穿著我的藍裙子和高跟鞋,感覺很舒服。艾德穿著他的襯衫,沒有打領結,看起來意氣風發,他的臉上刮得幹幹淨淨,頭發向後紮成一個馬尾,耷在頸背上。我喜歡他留這麽長的頭發。我想起在他死後,我一直拿著這一天拍的照片沒完沒了地看:照片中我倆穿著禮服,看起來很幸福。我不得不拚命眨眼睛,強忍住淚水。
我爬進出租車的後排座位,車子便開始沿著街道向前駛去。艾德抓住我的手,我放鬆地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望著一閃而過的世界。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伊斯靈頓市政廳,於是我走下車,看見簡正牽著一個男人的手,貝琪和格雷格帶著一雙兒女――格蕾絲和阿爾菲,還有爸媽、蘇珊和羅伯。
媽媽走上前擁抱了我,然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爸爸也抱了我。
“祝你好運,寶貝!”他對我說道。
“呃,謝謝你,爸爸!”我看著媽媽,不過她隻是聳了聳肩,與我一樣摸不著頭腦。
“嘿,美人兒!”簡緊緊地抱著我說道,然後吸了一口煙。
“我以為你已經戒了呢?”我示意她手上夾著的香煙。
“沒錯。不過後來我又放棄了。”她笑了笑,“我太差勁了,柔伊,我實在做不到。對了――”她拽了一下和她站在一起的男人的手,他笨拙地向前一撲,順手把領帶拉直――“傑米?意戀沒共淮戇桑俊?
“啊!”我深吸了一口氣,“是傑米,三十八歲,倫敦人!”
“什麽?”
簡朝我投來異樣的眼光,當我意識到錯誤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這的確是相親網站上的傑米,但是真正的我――而不是此刻這個冒充者――肯定對傑米很熟悉。我緊張地笑了起來。
“抱歉,隻不過有時候我在艾德麵前提起你的時候會這樣說。你知道,在相親網站之後……”我的音量變得越來越小,我捏了捏艾德的手,希望他能給我做證,可是他卻瞪大眼睛看著我,仿佛我已經瘋了似的。
“你還好嗎,柔伊?”簡滿臉關切地問道,“你喝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