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二零一二年一月十三日2
在結尾加上一個吻之後，我把它對折，在外麵寫上艾德的名字，把它留在我找到便條的同一個地方。然後我拿起箱子，出門朝地鐵站走去，開始了――上一次那樣――糟糕的一天。
我對這趟旅途沒有半分印象，不知不覺中，我意識到列車駛進了唐克斯特車站，我走上站台。我身後的一位男士幫我把行李箱提下來，這一小小的善舉竟讓我熱淚盈眶。我讓頭發耷拉在眼睛上，遮住眼裏的淚水。
我沿著站台向前走，先下樓梯，又往上走出車站，沐浴在陽光下。突然間，我看見媽媽朝我走來，滿臉關切的神情。
她在我麵前停了下來，我鬆開手提箱的把手，讓它落在地上，和她在車站大廳的中央擁抱在一起。
“噢，媽媽。”我淚流滿麵，艱難地擠出了這幾個字。
“噓……”她一邊說，一邊像我小時候那樣擦著我的後背。她繼續抱了我一會兒，然後抽開身仔細打量著我的臉。她撥開我額前的一綹頭發，溫柔地別在我的耳後，又用拇指拭去一滴眼淚。
“好了，咱們回家吧！”
我點點頭，拾起手提箱，跟她上了車。當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雨點輕柔地敲打在風擋玻璃上，伴著雨刮器有節奏的刮擦聲，我不禁愣愣地出神。媽媽什麽話也沒問，我很感激這片沉默。
我們停在了熟悉的屋子前麵，自從我今天早上醒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臉上露出了微笑。當車子開上私家車道的時候，爸爸走出大門，在車旁等著，迫切地想幫忙。
我從副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嘿，爸爸！”
“哈嘍，親愛的！要我幫你拿包嗎？”
我點了點頭。當他忙著從後備廂裏把我的手提箱拽出來的時候，我走進屋裏，深吸了一口氣。牆上貼著我和貝琪的照片，小桌子上擺著一部電話和一盤橡膠的綠色植物，架子上掛著幾串鑰匙，上麵還放著幾個裝飾用的貓咪、小鳥和兔子的擺件；一切都如此熟悉，隻不過站在這裏，我感覺心裏仿佛有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我安全了。
我走進廚房，發現媽媽在一個櫥櫃裏東翻西找。
“家裏有一些你喜歡喝的那種茶包，”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夠更高的地方，差點跌倒，“但我覺得你爸爸好像就把它們放在這上麵了。”她認輸了，後腳跟向下一落。
“我來拿吧。”我走到櫥櫃前，抬起手四處摸索那一盒茶包。找到之後，我把它拿出來：這是一盒我以前愛喝的脫因咖啡，但是我卻不忍心告訴她我現在已經不怎麽喝了。我把東西遞給了她。
“柔伊。”她頓了頓。我知道她一定迫切地想問出了什麽事。
“媽，咱們先喝杯茶，然後我再告訴你。”
“好的，寶貝。”她泡好茶後，把它端到餐桌上，先輕輕地放了一個杯墊。這似乎有些多此一舉，那張老桌子上早已汙跡斑斑、傷痕累累，可我還是欣然地接過茶杯。
媽媽坐在我對麵，一邊小心翼翼地呷著杯裏的茶，一邊等我開口。我從她身後的天台窗戶向外眺望，注視著早已烏雲密布的天空，心裏思忖該從何講起。事實上，我近來沒盡到做女兒的本分，甚少和媽媽談心。就像我對簡、貝琪還有其他我關心的人一樣，自打日子不好過的第一天起，我把她和爸爸拒之千裏之外，不希望他們看見我的傷痛。
然而這是改變這一切的最好機會。我想起上一次我回到這裏的時候，我沒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說話，對他們三緘其口。雖然我知道媽媽迫切地想幫忙，但我實在無法承認自己的失敗。
但是這一次，往事不會重演。這一次，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她，讓她幫助我。我需要她。
聽到腳步聲，我轉過頭去，看見爸爸拿起他的杯子，朝餐桌走來。媽媽看著他，幾乎察覺不出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過來。他的眼神從我身上一掠而過，瞟了媽媽一眼，隨即又落回我的身上。
“噢，對了，我隻是來拿杯茶而已……”他舉了舉杯子，仿佛要證明這一點，裏麵的茶水溢了出來，濺到鋪著油氈的地板上。媽媽翻了個白眼，還沒等她來得及抓起抹布，爸爸就用他的棉拖鞋把地上的水漬給擦掉了。
“啊，約翰！”
爸爸聳了聳肩，“我這就走，去看斯諾克台球比賽。”爸爸如釋重負，趕緊跑開了，順手帶上身後的門。
我扭過頭看著媽媽，她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爸爸還是老樣子，對吧？”
“他越來越變本加厲了，寶貝。”
這時，周圍一片寂靜，我知道不能再讓她等下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話。
“我生不出孩子，而艾德很討厭我這一點。”我沒料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甚至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難道我真的覺得艾德會為了這件事情怪我？
媽媽表現得很從容，“噢，寶貝，他當然不會討厭你了。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於是我對她和盤托出；這是上一次我沒能說出口的一切，也是在我心底壓抑多年並最終變得無法承受的一切。
我告訴她我沒有拿定主意要孩子，可艾德卻期待著完美的家庭；我告訴她從第一次嚐試開始，我是如何癡迷於生孩子這件事，而最終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我提到了人工受孕、身體疼痛和可怕的等待遊戲，開始明白未來並不掌握在我們手中。我談及每當看見其他人帶著孩子的時候，感覺被人掠奪一空的痛苦，憎恨那些人所產生的痛苦，或許這並不是完全針對他們，而是他們那種狀態，因為他們擁有了我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一切；還有那無休止的希望與心碎，絕望與沮喪，一次次的爭吵、責備和冷戰，當然還有最後那次大吵。
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媽媽坐在桌對麵看著我。她的杯子已經空了，我的還有半杯涼透的茶。我低下頭，看著廚房的燈光在這渾濁的棕色液體裏的倒影。
“我真不敢相信你獨自承受了這一切。”終於，媽媽開口說道，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聽到她的話，我猛地抬起頭來，“你到底為什麽不願意告訴任何人呢？”
“我不知道。”
媽媽站起來，蹲伏在我麵前，伸出手臂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裏。然後我再也控製不住了，頓時泣不成聲，身體也隨之顫抖，將今天之前及以後因失去一切帶來的痛苦通通釋放出來，仿佛永遠不會停止。
然而，我慢慢平靜下來，最後隻是偶爾發出幾下啜泣，如餘震般襲遍全身。當我停止的時候，媽媽已經跪坐在我麵前，仍然抱著我，等我平複心緒。我銘感五內。
“謝謝你，媽媽！”
“噢，親愛的，誰叫我是你媽媽呢。”
她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捧著我的雙手，仿佛能為我捧起一切痛苦。
接下來的幾分鍾，我們誰也沒有講話；我們隻是靜靜地坐著，聽著時鍾嘀嗒作響，等待充斥著整間屋子的話沉澱下來，找到恰當的位置。然後媽媽開口說道：“我真不敢相信你會責怪自己。”我看著她，她充滿歉意地笑了笑，“說真的，你怎麽會認為這一切是你的錯呢？”
“我隻是覺得我們失敗了。我也很失敗。我和艾德――嗯，你也看得出來。現在我們分開了，這一定是我的錯。不然是誰呢？”
媽媽沉默了片刻，“柔伊，每當發生這種事的時候，你們彼此疏遠，沒有團結一致，倒也很合乎常情。唯一的毛病就出在這裏，可這並不代表你們失敗了。”
她頓了頓，仿佛想再說些什麽，卻又有些猶豫，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柔伊，你知道，凡事從來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而且很容易出現問題，但總能熬過去。在你出生之前，我和你爸爸――嗯，這麽說吧，我們生你時也遇到了不少波折。當時還沒有那麽多治療手段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夫妻倆沒有遭罪。我們吵過架、拌過嘴，然後事情變得超出我們的掌控。說實話，親愛的，我們也不知道如果事情持續下去的話，會對我們造成什麽影響。可就在那時，幸運降臨在我們頭上，我懷孕了，你來到了這個世界上，而我和你爸爸又重歸於好了。
“但是人無完人，也沒有誰會在你經曆如此多磨難的時候，還期待你快快樂樂、笑靨如花，做全世界最好的妻子。所以你無須為此自責，而且你要知道你和艾德正在經曆的事情完全合乎常理，你們一定會渡過難關。我知道你們一定可以。因為你們彼此相愛，而這恰恰是最重要的。”
“我真不敢相信你以前從沒告訴過我這些。”
媽媽搖搖頭，“以前這些似乎都無關緊要――直到今天。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嗯，你和艾德必須攜手共渡難關。聽我說，即使你們最後沒有孩子――當然我相信這不會發生――你們也依然擁有彼此，而且你們要比我和你爸爸更加堅強，確保這件事不會毀掉一切。這一點非常重要。”
我知道她說得對，但這並不代表我對此有哪怕一丁點主意。天曉得我該如何從這裏回去呢，艾德和我在過去幾個月裏幾乎沒怎麽說過話，隻要一開口，不是爭辯就是吵架。
我隻希望能找回以前的我們，無條件地愛著對方的我們，此外別無他求。該如何回到那種狀態完全由我決定。我必須放手一搏。
當晚剩下的時間裏，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騙子。媽媽對我體貼入微，就連爸爸也不像平常那樣煩人了。雖然我已經敞開心扉，但我覺得不應該對他們隱瞞這件正在發生的大事――我在重新經曆這一切，而他們或許還在醫院的病床前，等待著昏迷中的我蘇醒過來，如果這是我真正的所在之處的話。
然而，我一想象說出這番話的情景，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媽，這也許聽起來很奇怪，但我曾經經曆過這一天，此刻我在重新體驗這一切。而且我也重新體驗了許多以前的日子。噢，對了，艾德馬上就要去世了，所以我想我回到過去是為了盡力挽救他吧。
不。這些話決不能宣之於口，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於是，我們一邊吃著土豆牛肉雜菜餡餅，品著紅酒；一邊聊起了貝琪和她的孩子們。
“你最近常常去見他們嗎？”媽媽問道，然後她突然驚恐地張大嘴，“噢，老天，對不起，寶貝，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看起來十分尷尬，“對不起，我反應太遲鈍了。”
“別傻了，媽媽。沒事的。我有去看他們，不過沒那麽勤了。我打算抽空去她那裏坐坐。”
“太好了。也許這樣貝琪就不會每次打電話來都抱怨你怎麽老是不去看她了。”爸爸舀起一勺土豆泥放進嘴裏。
“約翰！”
“怎麽了？”爸爸疑惑地抬起頭，“我隻不過實話實說嘛。”
“你為什麽要這麽――無禮！”
我忍不住笑了笑，“沒關係，我知道爸爸的意思。”
“看見了吧？我又沒有別的意思。柔伊明白。”他嘖嘖地喝了一口紅酒，然後毫不在意地繼續吃東西。
“對你的爸爸我很抱歉，寶貝。”媽媽瞥了他一眼，但爸爸對她置之不理。
“沒關係。對了，你怎麽樣？”
“噢，怎麽說呢，寶貝，還是老樣子。你爸爸快把我折騰瘋了，自打他退休之後總是礙手礙腳的，不過，怎麽說呢，絕大部分時間有他在身邊也挺不錯的。”
爸爸咧嘴笑了笑，隨著話題重新回到安全地帶，媽媽也鬆了口氣。
我也想笑一笑，但我在糾結，因為我心裏有一絲不安，如鯁在喉，揮之不去。我知道我必須在睡覺之前給艾德打個電話，可是我很擔心。我擔心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該怎樣和他說話才不會哭出來。因為這可能是我在過去經曆的最後一天，可是卻沒有艾德的蹤影。
終於，大概在十點半的時候，媽媽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好了，我要去睡覺了。你想用家裏的電話打給艾德嗎，寶貝？”
“不用，沒事。謝謝媽媽，我用我自己的電話打。”
“好的。那麽晚安。”
爸爸還待在原處，喝著杯子裏剩餘的一點紅酒。
“約翰！”
聽到媽媽尖銳的語氣，他抬起了頭，“噢，對。那麽晚安吧，寶貝。”他把杯子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把杯子放進水池，“祝你好運！”
“謝謝你，爸爸！”
然後他們都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拿著手機，思緒翻飛。我聽見他們慢慢地爬上樓梯發出的腳步聲，隨即是一陣慢條斯理地忙活，他們的說話聲也漸漸弱了下來，開始像往常一樣做睡前準備工作。我聽見衝廁所的聲音、放熱水時熱水器啟動的聲音，和牙刷扔回牙刷架上發出的哢嗒聲，然後地板也嘎吱嘎吱響了幾聲。緊接著，屋子裏一片寂靜，我知道不能再耽擱了。
我的心開始在胸膛裏怦怦亂跳，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我做不到。
別犯傻了，這可是艾德。你的艾德，你愛著的男人，從你十八歲時就相識的男人。這又不是一通恐嚇電話。
我又深吸了幾口氣，然後拿起電話。我按下撥號鍵，隨即把手機拿到耳邊，等待響鈴聲。
“柔伊？”電話鈴幾乎沒響，就傳來艾德熟悉的聲音，令我驚訝不已。他的聲音讓我不由得想一把摟住他，永遠不放開。可是他此時正在兩百英裏外，而感情上或許與我相隔千裏。
我準備和他講話的時候，感覺聲音哽在了喉嚨裏。
“嘿！”我小聲地說道。
“謝天謝地！我一直在想該不該打給你，但是在睡覺之前，我很想和你說說話。”他的聲音聽上去既悲傷又孤獨。
“你――你好嗎？”
在電話裏一陣輕微的雜音之後，艾德才回答。
“我……我不好。一點也不好。”
“我也一樣。”
又是一片沉默。
“柔伊，我很抱歉今天早上不辭而別。我隻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覺得在你離開前見你一麵或許會很不好受。”
“我知道。我隻是――我想你了。”
“是的，我也是。”片刻沉默之後，“我去看了媽媽。她數落了我。”
“為什麽？”
“像個白癡一樣把你氣走。不過她並沒有說‘白癡’兩個字，這很明顯。”
“不會吧。”想到蘇珊這樣對艾德說話，我不由得笑了笑，聽起來他像是在胡謅，“那你怎麽說的？”
“嗯，我當然同意她的說法了。我隻是――我不知道我們怎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心中有一部分想說這其實是他一手促成的，但我明白這並非他的本意。
“我不知道。我真的搞不懂。”
艾德長噓了一口氣，我的耳朵裏也隨即嗡嗡作響。“老天啊，這太可怕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道，“你有沒有――告訴你爸媽？”
“是的。嗯，我跟媽媽說了。我相信此刻我們說話的時候，她也在把這件事告訴爸爸。”
“老天啊，他們一定恨透我了。”
“當然不會了。他們隻是希望我們能把事情解決。為了我們。為了我。”
“我也這樣想。我們會的，對嗎，柔伊？”
“是的，一定會。相信我，這種狀態隻是暫時性的。”
另一片沉默之後，“那現在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想我會在這兒再待段時間。我還有些工作要處理。如果我現在回去，我們不是又要回到原點了嗎？”
“對，我想會吧。但我覺得我已經知道我想要什麽了。”
“是嗎？”
“是的。我不想失去你。”
“很好。我也不想失去你。”
“那麽――你什麽時候回來？下周？”
“或許吧，說不準。咱們先盡可能多地利用這段時間，認真思考一下。這樣吃點苦頭也值了。對了，艾德！”
“嗯？”
“別忘了喂喬治啊！”
“我不會的。它現在就在這兒呢。它很想你。”
“我也很想它。”
電話中又是一陣沉默，我不禁好奇艾德的腦子裏在想什麽。他開口了。
“好吧，親愛的，咱們先去睡覺吧。明天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行啊，當然。”
“好的，那麽晚安吧！”
“晚安！”
然後，我掛了電話，屏幕又暗了下來。
我抹了一把臉，驚訝地發現我竟早已淚流滿麵。聽見電話那頭的艾德獨自顧影自憐，我感覺很難受，刹那間，我有種想立刻坐火車回家，一把撲進他懷裏的衝動。但是我太累了，於是我站起來，走上樓梯，欣然鑽進了被窩，漸漸進入夢鄉，期待著醒來時還能再見到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