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二零一二年一月十三日1
老天啊,我感到很不舒服。有什麽東西硌著我的後背,我的手臂也在身體下方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曲著。我伸直雙腿,似乎踢到了床尾某個硬邦邦的東西,從而被擋了回來。
我皺了皺眉頭,睜開雙眼。不一會兒,我發現了自己在哪裏,於是慢慢明白過來,頓時有種想哭的衝動。我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沒有被套的羽絨被,腦袋下方枕著的不是枕頭,而是一隻靠墊。由於沙發不夠長,所以我的腳踢到了另一頭的扶手,而我後背那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坐墊下方的一根木頭橫條,戳得我的脊椎生疼。
但我並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想哭。我之所以沒和艾德睡在床上,而睡在這裏隻可能是一個原因――我們又大吵了一架。
睡在沙發上的人有時候是我,有時候是艾德,這幾個月以來,我許多次醒來時都發現自己睡在了另外一個房間。每次發生這種事之後,我都感覺將我們連接在一起的紐帶又鬆了一些,直到最後索性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在清晨冷藍色的光線中瑟瑟發抖。我聽見屋外汽車駛過發出的隆隆聲,和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的咯噔聲漸漸消失在遠方。還有車門砰的一聲關上的聲音、啟動引擎的聲音,和照常從隔壁傳來的模糊的擦碰聲,除此之外,屋子裏一片寂靜。
我站起來,身上裹著羽絨被,輕輕地走進門廳,來到浴室,準備放水洗澡。我的腦袋暈乎乎的,眼睛也疼得厲害,有可能是因為哭得太多、睡眠不足造成的。
當我往回走的時候,我看見臥室的門半掩著,於是我輕輕推開門,四處張望,發現艾德正安然地睡著。我轉身準備離開,這時他挪了挪身體,仰麵看著我。一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他看起來非常難過。
“嘿!”我平靜地說道。
他咕噥了一聲,轉過臉去。我感覺肚子上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他討厭我。我抓住門框,讓自己站穩。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麽,隻好呆呆地站在原地,希望他會再次轉過頭和我說話。但是他沒有,於是我顫顫巍巍地走回浴室,關上水龍頭,爬進了滾燙的熱水裏。
當我躺在浴缸裏的時候,我豎起耳朵聽艾德會不會過來找我,和我談話,對我叫嚷,或是別的什麽。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聽見他從抽屜裏拿東西,在廚房裏放水,幾次經過浴室門口。我剛準備喊他的名字,卻聽見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錯失良機了。他沒有和我告別就離開了。
情況一定非常糟糕。眼淚從臉頰滑落,掉進了洗澡水裏,我的呼吸變成一陣一陣痛苦的嗚咽。我不願意想起那段黑暗的時期。
當我的心情平複的時候,水已經涼了,我不由得渾身發抖。我趕緊從水裏走出來,裹著一條浴巾,精神恍惚地走進廚房。沒有艾德的屋子空蕩蕩的。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瞥見餐桌上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個用過的咖啡杯下麵壓著一張白紙,它從中間對折,外麵寫著我的名字。我把它展開,艾德潦草的字跡赫然出現在眼前。
我今天不能和你講話,實在太困難了。我大概五點回來,那時你也已經離開了。
請你記住,我仍然愛你。
艾德
僅此而已。但這張便條使我清晰地想起自己身處何時何地,一切不堪回首。現在是二?一二年的元月,這是我搬走的那天。也正是這一天,我們意識到婚姻已經支離破碎,可我們卻不知道該如何彌補。
這種狀態已經有一陣子了。無休止的爭吵、緊張氣氛、晚上分房而睡,以及無法麵對彼此。終於,事情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
“我想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
“什麽?”當時我正在看報紙,艾德突然站在我旁邊,開門見山地說出那句話。
他坐在我對麵的桌子旁邊,低頭盯著桌麵,不敢與我四目相對。他雙手緊握在胸前,指關節脹得發白,“我覺得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我們不能一直這樣。這種日子讓我――我們――苦不堪言。”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看著他溫柔的雙手,看著他蹙起的額頭,看著他柔軟的厚嘴唇,感覺心仿佛碎成了兩半。
“你想和我離婚?”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我的聲音哽咽了,艾德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不,柔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愛你,但我無法忍受隔三岔五的爭吵。有時候――感覺你仿佛很討厭我似的,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承受這一切。我想我們需要一些時間――隻是――分開一下。”他頓了頓,“我不介意搬出去住一段時間。或者――或者你也可以去你爸媽家住一陣子……”
“哇。看來你還真是深思熟慮過了,對吧?這才叫背後捅刀子呢!”
“哎呀,行了,柔伊,看在老天的分兒上。這樣你真的高興嗎?”他的語調冷酷而又尖厲。
“我愛你!”
“我沒問你這個。你現在快樂嗎?當這一切――”他在我們之間指了指――“困擾著我們的時候?”
我痛苦地搖搖頭,“不。”
“嗯,那麽,”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滿懷期待地看著我,“你有什麽提議呢?”
“我?我沒有任何提議,艾德,似乎自始至終都是你在提議這個提議那個。”
“別這樣,柔伊。”
“我沒怎麽樣。”我雙頰滾燙,隆起肩膀。我很害怕失去他,而我氣憤的是他居然在拚命地甩掉我。他覺得分開是把我們拉得更近的最好辦法。不過話說回來,除此以外似乎別無他法。我的肩膀鬆弛下來,我長長地噓了口氣,“你說得對。我知道。隻不過是――聽到這些話罷了。我覺得我再也快樂不起來了,艾德。”
“我們可以的,一定可以。我們隻不過需要好好做這件事。”
我坐著思考了一分鍾。我不能去簡那裏住,她家的地方不夠大。艾德可以去和他的媽媽住,但是一直以來他似乎都想擺脫她的控製,而且雖然我很愛蘇珊,但我並不想向她承認我們倆的生活混亂到了何種地步。貝琪有兩個孩子;一來她家沒有空餘的房間,二來我不知道和那兩個小家夥在一起是否會有幫助。
“我會給爸媽打電話,看看我能不能去和他們住一段時間。”
“你確定嗎?那你的工作怎麽辦?”
“我會搞定的。也許他們會給我幾個禮拜的時間在家辦公。”
艾德彎下身子,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一下子僵住了。他說:“謝謝你,柔伊!一切都會好的,我敢肯定。”
而此刻,我回到了這裏,回到了我要搬出去住的那一天。我把那張字條丟在地上,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心怦怦直跳。我不想再經曆這一天,上次的這一天過得一團糟。還不止這樣,簡直是一塌糊塗,慘不忍睹:如果現在是二?一二年一月的話,那麽意味著距離艾德死去隻剩下十八個月了。
我快沒時間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是應該就這樣離開,任憑事態自由發展,心裏清楚最終我們會渡過難關,還是應該嚐試做點什麽,讓一切變得好轉?
我坐在桌子旁邊,從睡袍口袋中摸出手機。沒有一個未接來電。我決定了,我要給他打個電話。
我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一邊等待電話接通,一邊用手指甲漫不經心地劃過木頭桌麵上的刮痕。艾德的電話開始響鈴,我不由得心跳加速。我不知道如果電話接通後該說些什麽,但我不能坐以待斃。電話鈴一聲接一聲地響著,然後從另一頭傳來艾德刻板而尖細的聲音。
對不起,我現在不能聽你的電話,請在“嗶”的一聲之後開始留言。
“艾德,我是柔伊。我――我愛你。我晚點打給你,好嗎?”我的語氣聽上去無比絕望,仿佛在哀求,但我不在乎。我本來就這麽想。我不想浪費沒有艾德的一天。我需要見他。
我掛掉電話,站了起來。艾德的便條剛才被我丟在地板上,我彎腰把它撿起來,再次打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話聽起來冷冰冰的,毫無感情可言,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或許我今天的確很想見到他,可是如果我嚐試帶來的變化太大,從而再也見不到他了該怎麽辦?至少照目前的形勢發展,我知道我們終將處理好一切――而且最起碼我還能在下一次醒來的時候見到他。
我打算暫時必須離開。
我回到臥室,換好衣服,開始把行李塞進我從床底下找到的一隻箱子裏。一切妥當,我把箱子推到前門,回去取我的手提包、手機和錢包,然後轉身離開。可是在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我要給艾德寫一張便條嗎?
我從一本艾德顯然用過的筆記簿上撕下一張紙,草草地寫了幾句話。
我愛你。記住我們的約定。請不要放棄我。柔伊,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