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十日4
一切都沒有改變。可是為什麽這一次會更痛苦呢?
我實在受不了了。過去幾年裏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湧來――艾德的死、無休止的爭吵,和由於飽受生育治療的折磨而失去朋友和家人所帶來的痛苦,還有失去自我的痛苦。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艾德跪倒在我的身邊,一把摟住我,接下來的幾分鍾,這個房間裏仿佛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他也在哭,我們的眼淚夾雜著落在我的膝蓋上,滲進了我的牛仔褲裏。醫生一言不發,給我們一些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終於,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艾德隨即把我鬆開。我們慢慢地停止了抽泣,可我仍然有些喘不過氣來,每呼吸幾口,我的胸口都會不由自主地顫動。我們都坐下來,看著謝林漢姆醫生。
“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有多麽艱難,”他溫柔和藹地說道,可不知怎的,這卻讓事情變得更加困難,“但是這並不是窮途末路,還有很多事情我們可以嚐試。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
他的話原是出於好意,可我卻很氣憤。因為我知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這就是窮途末路。我們永遠不會有孩子了,這會毀掉我的生活,也會毀掉我們倆的生活,我――”我停了下來,再一次淚流滿麵。謝林漢姆醫生從他的桌上給我遞了一盒紙巾,我感激地抽出幾張,按了按我哭腫的雙眼。我不敢去看艾德。
“對不起!我隻是――原本期待著會有好消息。”我用紙巾擦了擦鼻子,然後把它揉成一團,捏在拳頭裏。
“我知道,我也是。我們都一樣。這次沒能成功,我很抱歉。但我保證會盡我所能讓你如願以償地懷上寶寶。”
“但是……為什麽會這樣呢?”我問道。
他聳了聳肩,“我真的說不準。從一開始做這種治療,我們就都知道成功受孕的機會微乎其微。也許這並不能讓你寬心,說不定下次或者下下次能成功呢。我們要一步一步來,為你找到最好的解決方案。這正是我的職責所在。”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這次他顯得有些尷尬。
“從現在開始的一切治療你們都需要自行支付費用,這一點你們知道吧?”
我瞥了艾德一眼,他呆呆地點了點頭。
“我們會支付任何需要我們支付的費用。”
我想起了未來幾年我們為此花的幾萬英鎊費用,和它造成的種種困難,我突然想大喊一聲:“不,咱們省點錢,算了吧。”然而,我卻點點頭表示同意。
“好的,那麽我們來談談下一步的計劃吧?”謝林漢姆醫生說道。
“好的,請講。”艾德說道。他看了看我,我衝他微微點頭。
但是我的腦海裏思緒萬千。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沒有改變,至少我看不到任何變化。但這也許是我行動的時刻,是我挽救多年的心痛,挽救我們婚姻的機會。如果――我真不敢相信在經曆了一切之後,我居然還在想這個問題――我此刻堅決反對,然後說一句“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嚐試要孩子了會怎樣?這是否會帶來什麽變化?
我不知道。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於是我盯著謝林漢姆醫生頭頂的那隻鍾,盯著那根嘀嗒嘀嗒擺動的秒針。艾德和謝林漢姆醫生在討論我們的方案,但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這也許是我最後的機會。
“不!”我大喊了一聲,甚至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艾德和謝林漢姆醫生聞聲突然停了下來,他們低低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感到緊張而沉重的寂靜。我無法直視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於是我繼續盯著牆上的掛鍾,盯著那根嘀嘀嗒嗒擺動的秒針。
“你是什麽意思,不?”艾德的聲音比平時更尖銳、刺耳。
“我――”我到底是什麽意思?“我隻是覺得――我再也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麽,柔伊?”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轉身麵對著他,直視他那雙比平時更暗淡無光的藍眼睛。
“我覺得我不能一遍又一遍地忍受這一切,艾德。這太難以承受了,太痛苦了,也許永遠不管用。我隻是覺得或許我們應該就此打住。”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但是你答應過我的,柔伊。這幾個月以來,這一直都是你想要的,我們兩個想要的。你不能隻嚐試了一次就輕易放棄。”他用哀求的眼神看著謝林漢姆醫生,幾乎在央求他幫忙。
“艾德說得對,柔伊,這隻不過是個小坎坷。它並不意味著你以後不會有孩子,它隻能說明我們得更努力地去嚐試。當然,一切由你決定,我隻是建議你們先回去聊一聊,然後我們再談。你們覺得怎麽樣?”
“謝謝!這好極了。柔伊?”艾德的語氣又變得冷冰冰的,我打了個哆嗦。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我已經盡力阻止這一切,試著做出不同的選擇,但是除非有辦法告訴他們我知道這一切根本不管用,而且還會讓我們感情破裂,但我怎麽可能自圓其說呢?我做不到。
屋子裏開始天旋地轉,我緊閉雙眼,試圖擋住視線。我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摁住腦袋,緩緩地向前翻了過去,然後我眼前一黑。
我準備好睜開眼睛,等著看見醫生的辦公室裏深色溫馨的家具,而艾德和謝林漢姆醫生也都盯著我,仍然在等待我的決定。我不想麵對這一切。
終於,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慢慢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一切讓我大吃一驚,我躺在一個硬邦邦的沙發上,眼睛盯著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平平無奇,從小吊燈到門之間有一道裂縫,在二者之間逐漸消失。雖然重新粉刷過,但我依然能透過一層層白色的乳化漆辨別出來。我朝著門的方向瞥了一眼,看看深色的木門,又低頭看看地上,然後扭頭掃視著房間裏的其他地方。
我完全認不出這是哪裏。我皺了皺眉頭,緩慢地扭頭望向另一邊,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拉上遮光簾的窗戶前麵有個女人背對著我,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麽。她還沒看見我,於是我趁機更仔細地打量著她。她金色的秀發上幾乎滿是小卷,宛如腦袋上套著一個光環,她時不時低頭看著桌麵,頭發也隨之輕輕擺動。她穿著一件上過漿的白大褂,一副眼鏡被推到了頭頂上。在那件白大褂下麵,露出一件厚厚的黑色緊身衣,和一雙厚實的黑皮鞋。我不知道她是誰。我肯定以前從沒見過她,刹那間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回到了現在,而且根本沒有體驗過以前的日子。在它甚至還沒成形之前,我就摒棄了這種想法。這不可能嘛。我肯定自己現在在醫院裏,可是這裏怎麽都不像一家醫院。
我到底在哪裏?
我微微挪動身體,想知道我是否應該坐起來。我的肚子有種癢癢的感覺,就在肚臍上方,我不禁皺起了眉頭。聽見我吸氣的聲音,那個女人轉過身,把她的眼鏡拉下來,衝我微笑了一下。
“感覺怎麽樣?”她溫柔地說道。
“嗯,還好。”我的聲音嘶啞,含糊不清,感覺舌頭發幹。
她又笑了笑,露出一顆微微齙起的門牙,“你睡著了,所以我正好記錄一下你的情況。”她示意了一下她麵前的那本便箋簿,上麵用黑色鋼筆潦草地寫著好幾列內容。我一點也看不懂。
“那些針大概在――”她瞥了一眼手腕――“五六分鍾之後就能取下來了。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我點點頭,開始明白過來,我正在做針灸治療。
她轉過身麵朝著辦公桌,我又躺了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縫隙,試圖控製我的思緒。
一切都太令人困惑了:這是一個新事物,是我以前從來沒有經曆過的一天。我從沒做過針灸;難道說我聽取了簡的建議,嚐試了一下?很有可能。這就意味著有些事情改變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無法解釋我為什麽會在這裏,而不是回到醫生的診室,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因為這證明了我在做正確的事情;改變的確能帶來不同的體驗。
這就意味著我仍然有機會拯救艾德。
“好了,我來幫你把這些拔出來吧。”那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走到沙發腿的位置,我感覺她捏了一下我的腳踝。然後她稍稍向前探過身,我感覺肚子上也被她捏了一下,隨即又連續捏了三四下。每次我都忍不住向後一縮,等著不知道會出現在哪裏的疼痛,然後她笑了笑,低聲地表示歉意。
“好了,都拔出來了。”她一邊說,一邊把針歸攏起來,然後給我蓋上一條毛毯,“你感覺怎麽樣?”她緊扣著雙手撐在下巴上,等待我的回答,我盯著她整齊的指甲,試著去體會身體的感受。
“我覺得還行吧。”
她微微地點點頭,“你今天可能會有一些奇怪的感覺。不過一定要切記多喝水,這有助於你身體的恢複。”她轉向辦公桌,拿起一張紙迅速地看了看,隨即又放回原處,“慢慢地站起來,然後過來這邊坐。”她用手指了指身邊那把帶坐墊的椅子。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感覺到肚子剛才紮針的地方有些隱隱作痛,還有一股血氣湧上大腦。我抓住沙發的邊緣,甩動雙腿站在了地上,走到她示意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她坐在我旁邊,匆匆地翻閱文件,這時我環顧四周,發現牆上掛著許多配框的證書,上麵落滿灰塵。其中一張上寫著“伊麗莎白?彭福爾德”。她的名字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聽見她開始說話,我轉過頭麵對著她。此時,她的眼鏡已經滑落到鼻尖處,於是她把它往上推了推,鼻子不由得皺了皺。
“好吧,嗯,首先,祝賀你完成了第一個療程。”她又衝我微笑,我也緊張地對她笑了笑,“根據我這一階段的觀察,你的輸卵管阻塞得很嚴重。我希望今天的治療會讓它變得通暢一些,不過你需要定期回診,才可能發生質的改變。你覺得怎麽樣?”
“嗯,好極了!”
我們預約了下一次的治療。我在我的日記本上潦草地寫下日期,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我是否真的能堅持到底。在互相道別之後,我便離開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瞄了一眼手機,看看今天幾號――二?一?年十二月十九號,距離上次醫生的會診已經過去八天了。
當我回到家門口時,我轉動插進鎖孔裏的鑰匙,片刻之後,艾德出現在客廳的門前,宛如一隻滿懷期待的小狗。
“怎麽樣?”他顯然在期待我的好消息,這幾乎讓我心碎。
我把包扔在地上,脫掉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它掛在掛鉤上。
“很好,挺不錯的。”
艾德等著我繼續說下去。我歎了口氣,直視著他的眼睛。
“艾德,真的挺好的。她說我還需要回去再接受幾次治療,現在我感覺很放鬆。我想喝一杯咖啡。”
我能夠告訴他的隻有這麽多,但我知道他很失望。他跟著我走進廚房,看著我把咖啡豆舀進研磨機裏。我按下按鈕,不一會兒,屋子裏彌漫著咖啡豆在機器中劇烈攪動的聲音。我把它鬆開,一邊把咖啡粉末倒進咖啡壺裏,一邊呼吸著咖啡的香味。
片刻的沉默之後,我聽見艾德朝我走來。他在我身後停下,我轉過身,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眉頭緊蹙,我能看出他眼裏的痛。
“就這樣嗎?”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責難和傷痛。但我不知道還應該告訴他什麽。
“什麽就這樣?”
“噢,得了吧,柔伊,你明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你答應過要去嚐試,而且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麽重要。我不想看到你受更多的罪,但是你不能像這樣拒我於千裏之外。我隻是想知道是否有必要去做這個治療,它到底有沒有希望。”
我低頭望著手裏的杯子,心不在焉地來回旋轉。雖然我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麽事,但我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很明顯,我同意了在做下一輪試管授精之前,先試試針灸治療。盡管這是件好事,可從目前的跡象來看,它似乎並沒有讓我們兩人之間的一切變得更輕鬆。此時此刻,就在這間廚房裏,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仿佛形成了一道鴻溝。艾德顯然認為針灸治療會讓我們重歸舊好,可我並不確定。我雖希望如此,但是我所看見的一切與上次並沒有太大變化,我們仍然需要進行下一輪試管授精。是不是我們的心已經咫尺天涯,乃至無法彌補呢?
我深吸一口氣,朝他邁了一步。
“對不起,親愛的!”我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腰,感覺到他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隻不過有太多事情需要消化。咱們先看看它會怎麽發展,而且不要抱太大希望,好嗎?”我抬起頭看著他的下巴。他也低頭看著我,眼裏飽含淚水。
“對不起!”他輕聲說道,“我並不想讓你承受更多的壓力。我隻是煩透了這一切……”他的聲音哽咽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我隻希望這一切趕緊過去,然後我們能有個孩子,從此幸福地生活下去,而我們卻不能如願以償,這可真他媽的不公平。”他的手臂把我摟得更緊了,當燒水壺中的蒸汽在屋子裏彌漫開的時候,我們仍然站在廚房裏,彼此相擁,仿佛永遠不會分開。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多麽希望能永遠抱著他。
那天晚上我們很晚才上床睡覺,一方麵因為我們暢談了一整夜,另一方麵因為我擔心睡著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畢竟在以前從未經曆過的一天醒來有悖於我已經習以為常的慣例。
然而,今天晚上發生了一件積極的事情,就是艾德和我居然徹徹底底地談了一次心,甚至還聊到如果這件事永遠解決不了的話我們該怎麽辦――與之前相比,這是個巨大的進步。以前,我們就像兩個機器人一樣苟且地生活,任由試管授精這件事呼嘯著縈繞在我們身邊,帶走我們的思緒,讓我們忘記自己是誰,從而變成了兩台生孩子的機器。
可是今晚,我們對彼此敞開心扉。
所以當我們最終筋疲力盡地鑽進被窩的時候,我長久以來第一次在睡著的時候感覺到,一切仿佛終於開始發生變化。也許這一次我所做的努力已經夠了。我隻能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