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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九日5

  “我要洗個澡。”


  艾德抽了抽鼻子,“對嘛,要我說你也該洗洗了。”


  我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粗魯。”


  他笑了笑,“或許吧。不過你都臭了。”


  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把腿甩下了床。我為挽救了他的生命而激動得忘乎所以,而且隨著天越來越晚,我揪著的一顆心也漸漸放鬆下來,“別亂走!”


  “我不會的。”他把胳膊枕在腦袋後頭,隨即閉上雙眼。我轉身朝淋浴房走去。當我站在冷水下方的時候,我感覺這一天的壓力順著身上的汙水衝進下水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跳出浴池,擦幹身體,裹著一條浴巾走向臥室。當來到臥室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下來,艾德不在裏麵。我又瞥了一眼客廳,他也不在那兒。我皺了皺眉頭,或許他在泡茶。


  我匆忙穿上一身幹淨的衣服,去廚房找艾德。他也不在那裏。我開始感覺我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他到底去哪兒了?


  我從冰箱裏拿出一罐無糖可樂,走到後門。剛一出去,一陣熱浪迎麵撲來,我被強光刺得眯起了眼睛。當眼睛適應了屋外的光線後,我環顧花園四周。隻是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我一眼望去就知道艾德不在那裏。


  於是我轉身回到廚房,心也開始跳得更厲害了。這時,我看見了桌上有一張字條,上麵是艾德潦草的字跡。


  奶奶的。我現在就想喝香檳。已經去店裏買了,十分鍾後回。愛你。


  艾德

  當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裏的飲料差點掉在地上,雙手抖得很厲害,我隻好把它放在桌上。他出門了!

  我不知道他走了多久,所以現在去追他也無濟於事。我坐下來,試圖理性地思考。商店隻不過幾分鍾的路程。你會很快回來的,然後一切自然就沒問題了。


  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我喝了一大口可樂,等著艾德用鑰匙開門的聲音,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十分鍾過去了,依然沒有他的影子。


  我竭力不讓自己驚慌,走到前窗邊,向外張望。陽光透過玻璃直射進來,我的臉上和胸口又布滿了汗珠,可是艾德依然沒有出現。


  我回到廚房,坐在餐桌旁,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脈搏也加快了,它傳遞到我的指尖、我的腳趾,直至我渾身上下都有規律地顫動著。水汽在我的可樂罐上凝結,成股滴在桌麵上。我拿起可樂,貼在我的額頭上。滾燙的皮膚頓時感覺一陣舒爽。我用雙手撐著腦袋,低頭看著木頭桌麵,目光順著木頭的紋路遊走。屋子裏的寂靜填滿了我的耳朵,我意識到我在屏住呼吸,留神聽門打開的聲音。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隨即抬頭瞥了一眼鍾,五點零五分。艾德已經走了十五分鍾。伴著一聲轟鳴,血氣突然湧上耳朵,使我頭暈目眩。為什麽他一定要走呢?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我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進客廳,打開電視,漫不經心地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畫麵。但這無法讓我忘記艾德不在這裏的事實,任何事都不行。


  我從桌上拿起手機,沒有收到信息,於是我按下綠色的撥號鍵,打給最後一個與我通話的人――艾德。當我聽著電話鈴聲的時候,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確信如果艾德現在接電話的話,他能聽見我的心跳聲。

  但是他沒有。


  當電話接進語音信箱的時候,我感到一陣陣反胃,我聽見艾德的聲音說:“抱歉,我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請在‘嗶’的一聲後留言。”


  我掛掉電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肺裏充滿空氣,但我卻感到頭暈目眩。我坐在沙發上,在手機上打出一條短信:你在哪兒?


  我點擊發送,然後我能做的就隻有等待,同時期待看見這條消息的是他本人……


  我向後靠在沙發上,努力不去胡思亂想艾德可能會遇上什麽或者不會遇上什麽。我安慰自己:這才過了一個小時,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他隨時都可能推開門進來,而你將會對這一切一笑置之,納悶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麽。


  然而,那個我試圖壓製的揮之不去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我再也無法當它不存在。


  你真的以為你可以改變曆史嗎?那個聲音說道。你真的以為你可以阻止艾德的死嗎?傻姑娘。


  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滴在我腦袋後麵的靠墊上,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可我卻無能為力。我盯著天花板,盯著燈光在上麵映出的圖案,以及我眼前搖晃的燈罩。我抱起膝蓋,轉身側躺著,以便能麵對大門。這樣萬一他回來了,我能看見。


  我不知道我這樣坐了有多久,但我看著陽光緩緩地穿過地麵,落在牆上,於是我知道又一段時間過去了。然而,公寓裏仍然一片寂靜,靜得讓我難以忍受,直至它重壓在我的身上,使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拿起電話,發現沒有收到消息,也沒有回撥電話。我用顫抖的手將它輕輕放回桌麵上。


  我應該給其他人打個電話:簡、媽媽、貝琪,隨便是誰。但是她們能說些什麽呢?她們不會了解我的恐懼。她們無法感同身受。因為她們無從得知我所知道的一切。她們也不知道上一次發生了什麽。


  於是我獨自坐著,等待著。


  陽光已經稍稍退去了一些熱度,此時一陣電話鈴聲打破了沉默。我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我猛地坐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差點把它摔在地上。是艾德的號碼。


  “喂!”雖然好幾個小時沒動過,但我卻氣喘籲籲地說道。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就在這一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好,請問是柔伊?威廉姆斯嗎?”一個低沉而又陌生的聲音說道。


  我想大聲叫出來;我想把電話扔到屋子另一邊,不再聽這個男人說的任何一個字。可是我說的卻是:“對。”我的聲音哽咽了,我咳了一聲,清理又幹又痛的喉嚨。


  “非常抱歉,這裏出了一起事故。是你的丈夫,艾德華……”


  他一直不停地說著,可我卻沒有在聽。我兩腿發軟,緊張地坐在沙發邊緣。這時我意識到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威廉姆斯太太,你還在嗎?”那個聲音再一次說道。


  我知道我必須開口說話,讓他們知道我在聽,但不知怎的,我的喉嚨堵得慌,幹巴巴的嘴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隻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咕嚕聲,電話就啪地掉在了木地板上。幾秒鍾過去了,接著是幾分鍾、幾個小時、幾個星期,我仍然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我的心一動不動,全身上下一動不動,我的思緒也一動不動。然而,我卻聽見了咚咚咚的聲音,一開始很輕,接著更響了,持續不斷,宛如鼓手敲出的漸強音符。我微微抬起頭,望向前門,透過彩色的玻璃嵌板,我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輪廓被即將消散的日光映照出來。我知道我必須開門讓他們進來,但是我做不到,做不到。因為隻會是壞消息。

  但他們沒有離開,於是我站起來,無精打采地移動到門口。門開了,台階上站著兩個人,神情嚴肅,身著深色製服。他們踏進屋來,我麻木地挪到一旁,把他們領到客廳。我們三個人坐了下來,而我等他們開口。雖然我不希望聽他們說話,但我知道我必須這麽做。


  “非常抱歉,威廉姆斯太太,”其中一位女警員說道,“你的丈夫在過馬路時被一輛車撞了。那輛車的速度太快,恐怕――恐怕他不行了……”


  我發現我正凝視著光潔的地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做些什麽。我呆呆地看著那位女警員的腳。她穿著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乃至屋外漸漸退去的日光都被清楚地映在她的鞋尖上。我的腦海裏沒有再次浮現出艾德死去的一幕幕畫麵,而是在想,今天早上這個女人上班前,站在廚房把鞋擦得鋥亮的時候,她是如何暢想這即將到來的一天的?她有沒有想過自己會向某個人傳達她丈夫的死訊?她有沒有想過那會是怎樣的情景?

  我仍然一言不發。我的目光劃過地毯,盯著幾周前我們搬沙發的時候在木地板上留下的劃痕。我試圖體會內心的感受和想法,但即便是這一次,我卻依然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我隻是呆呆地坐在那裏,眼睛盯著地麵。


  “威廉姆斯太太?”一個聲音說道。


  我抬起頭,發現另外兩人正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我……”話在喉嚨裏打轉,“他在哪兒?”我終於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道。


  另一位男警員如釋重負,總算可以說話了,他清了清喉嚨。“他被送去了皇家自由醫院,”男警員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送你過去。”


  我點點頭,站起身,從地上撿起我的電話,跟著他們走出屋外,上了那輛停在門口的警車。整條街安靜得出奇,但不知怎的,這種感覺顯得恰如其分。我的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要給媽媽、簡、艾德的媽媽打個電話,所以當警車轟隆隆駛向醫院的時候,我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我先打給了簡。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我需要有人立刻來陪我。


  “嘿!”簡聲音輕柔而爽朗地說道,與我的喘息聲大相徑庭,“柔伊,出什麽事了?”


  “艾德……”我的聲音非常沙啞,我吃力地說下去,“是艾德。他……出了意外,已經……”我無法繼續。我沒辦法說出那個詞。


  “天啊!柔伊,你在哪裏?”


  “皇家自由醫院。”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說悄悄話。


  “我馬上到!”


  當我掛斷電話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醫院門口。沒時間再打給其他人了。此刻,太陽低垂在那棟棕色大樓的後麵,在明朗的天空下,大樓的輪廓顯得有些?}人。我走下車,顫抖的雙腿不小心絆了一下,那位我沒記住名字的女警員立刻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扶穩,我們一起朝大門走去。剛走進醫院,我感覺自己仿佛被吞入地獄。

  他們把我帶到醫院深處的一個擺滿椅子的小房間。等待的時候,我的眼睛癡癡地盯著貼在對麵牆上的海報,內容是關於對喪親後的抑鬱進行心理疏導的。我心不在焉地看著海報上的文字。這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了簡。她穿過這個小房間朝我奔來,緊緊抱著我,我頓時哭得死去活來。我大哭著,渾身抽搐著,身體仿佛要被撕裂成兩半。


  “他――他死了。”我痛哭流涕地說道。


  “噢,柔伊,柔伊,柔伊。”簡抱著我,摩挲著我的後背,直至我的嗚咽聲漸漸平息。然後我們牽著手,相對而坐。


  “我和艾德之間――一切都變得一團糟――可是――可是今天與往常不同。今天他沒有討厭我……”


  “柔伊,艾德絕對不會討厭你。他一直都很愛你,也知道你愛他。拜托,你千萬別這樣胡思亂想,親愛的。”


  “可是我們一直以來都在和對方置氣,而且――他隻是出門買香檳――我告訴過他別去,可他還是去了,現在一切都太遲了。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和他說聲再見。我到底該怎麽辦呀?”


  還沒等簡開口回答,醫生就來了。我們被領著去辨認艾德的屍體。醫生的解釋是,他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汽車給撞了,傷勢非常重,剛送到醫院時人就不行了。我的耳朵裏隱約聽到的都是“腦部嚴重受損”,一想到艾德飽受痛苦,我便心如刀絞。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為什麽。為什麽我讓他離開屋子?他已經平安到家了,我們行了周公之禮,我差點就可以讓他活著度過這一天,而且甚至能扭轉乾坤。可就在這個時候,我讓他離開了。


  我隱約知道,也許這一切注定會發生,也許我沒有任何希望去改變曆史的進程。但我無法停止想象我離開他,留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那時看起來多麽活力四射,多麽幸福與滿足。


  我被帶到艾德的床邊。盡管到處是傷口――他們已經盡力為他清理,但他的臉上和胸口仍有血跡――可躺著的正是我的艾德,我有種強烈的欲望想要伸手觸摸他,抱著他,告訴他不會有事的。但我卻不能這麽做。


  我隻能點點頭,“對,是他。”然後我麻木地轉身走開,簡一直緊緊地摟著我的肩膀。


  接下來的幾個鍾頭,我的意識模糊不堪。仿佛有人給我遞茶,有人擁抱我,還有手推車從親友室門口經過時發出的呼嘯聲。而後,艾德的母親蘇珊趕來了,我們擁抱在一起,彼此的心也因這份難以承受的悲痛而貼得更緊了。


  然而,由始至終我也感到氣憤不已。我氣憤的是不論出於何種原因,我被迫再度經曆失去我的人生至愛。一次就已經足夠艱難,一次就幾乎把我打垮。可是兩次――兩次就太殘忍了,尤其是到了最後,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艾德還是死了。


  如今我知道是我辜負了他,這下我該如何麵對未來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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