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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二零一三年九月十日

  雖然還沒有睜開雙眼,但我已經感覺到今天與以往不同。可能是由於鑽進我眼皮裏的亮光,或者是滲入潛意識裏的噪聲。不同於平日裏輕柔的聲音――水壺的燒水聲、裹著襪子的腳丫輕踏在地毯上的聲音、收音機裏發出的微弱的背景聲――身邊的一切都變得更加嘈雜和尖銳。高跟鞋踩在硬質瓷磚上發出的哢嗒聲、大嚷大叫的聲音、咚咚聲、蜂鳴聲、磕磕碰碰的聲音敲擊著我的大腦,就像一隻啄木鳥拚命地在木頭上鑿洞。這是醫院的聲音。


  伴著腦子裏轟隆一聲,我立刻明白過來我在哪裏。我回到了現在――不管這個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但我不知道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會變成什麽樣,誰又會出現在我眼前。


  我豎起耳朵聽,試圖留意更輕柔、更細微的聲音。是有人在呼吸嗎?我不知道。等等,那是什麽?一陣沙沙響和輕微的拍打聲。是在翻頁嗎?難道有人在我的床邊看書?還是有人在看我的日記調查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睜開眼睛。一,二,三……打開。


  但它們一動不動,仿佛永遠閉上了似的。我很想伸手揉一揉眼睛,就像剛從一覺美夢中醒來那樣,可我的四肢似乎在罷工,於是我又嚐試睜開眼睛。漸漸地,我感覺我的左眼皮動了動,露出一條縫隙,陽光瀉入眼簾,整個腦子裏都是白晃晃的一片。我猛地再次把眼睛閉上,等待那些在我腦海中舞動的光線停息下來。


  沒錯,我可以做到。我能睜開眼睛。我必須這麽做。


  我再次強迫自己睜開眼睛,而這一次,我的左眼幾乎完全打開,右眼微張著。我感覺仿佛有一隻一千瓦的燈泡正直射我的眼睛,但是我沒有閉眼睛;我瞪大雙眼,忍著痛眨巴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滲出淚水。我眨了眨眼睛,感覺淚珠順著我的臉頰滾落下來,流向耳朵,最後掉在枕頭上,慢慢地,世界開始漸漸變得清晰。雪白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天花板分成方格狀,那盞熄滅的燈奇醜無比。我向右瞥了一眼,緞帶般的光線透過土灰色的百葉窗照進來,讓這個房間感覺更加令人心情舒暢。這時,我身邊有個人靠了過來,一張麵孔出現在我的正上方。先是傳來一陣吸氣的聲音,然後是“我的天哪!她睜眼睛了”,隨即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捏了捏,我也盡可能用力地回握著那隻手。


  “柔伊,聽得到我說話嗎?柔伊,我是媽媽。”


  “呃呃呃嗯。”


  “等等,先別說話,我去叫人。”隻聽見一陣腳步聲跑遠了,然後又越來越近,“我馬上回來,你可以嗎?”


  “呃嗯。”


  腳步聲再次漸行漸遠,門口走廊裏傳來興奮的說話聲。然後,許許多多的腳步聲朝我走來,不一會兒,我的床邊圍了好幾個人,他們在陽光下輪廓分明。他們一邊盯著我看,一邊喋喋不休地談論我的情況,好像我不在場似的,此時我感覺自己就像動物園裏的一隻動物。當他們交頭接耳的時候,隻有兩個聲音能聽得清。


  “媽……爸……”我費力地從幹燥的喉間擠出這兩個字。


  “噢!柔伊,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媽媽一下子撲向我,試圖給我一個溫柔的擁抱,卻情不自禁地把我緊緊摟在懷裏。我也非常渴望伸手擁抱她,但我身上的肌肉似乎在罷工。


  “嘿,媽媽!”我隻好對她說道。


  我想知道我到底怎麽了,人在哪裏,為什麽在,以及最重要的是,生活有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艾德依然死了嗎?還是說一切隻是一場夢?我已經分不清事實與虛幻了。但我知道他們會告訴我的,現在我隻需要重新適應清醒時的狀態。

  當醫生們在我身邊轉來轉去的時候,媽媽牽起我的手,溫柔地捧在手心。我身上有許多導線和引線將我與各種顯示器連接在一起,電腦打印出的布滿線條、圖表和數字的紙張在屋子裏飛來飛去。一切都圍繞著我展開,但我此刻並不想知道這些,因為無關緊要。


  “媽媽,”我輕聲說道,她朝我俯下身體,以便能聽得更清楚,“你能扶我坐起來嗎?”


  媽媽點點頭,按下一個按鈕,病床便慢慢地向上翹起,我也隨之坐了起來,將眼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差不多了,摩根太太,”醫生說,“我們需要先做幾項檢查,請不要過多地打擾她。也不要讓她太累。”然後大家紛紛離開,屋子忽然間安靜了。


  媽媽提心吊膽地坐在床邊。“我們還以為要永遠失去你了,親愛的。”她說道。她的聲音沙啞,眼中閃著淚光。她頓了頓,看看爸爸,然後又看看我。她黯淡的眼神裏充滿了擔憂,“你――你還記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顯得很遲疑。


  我點點頭,脖子很僵硬,“你是說艾德,對嗎?”


  “是的,親愛的。”


  “是的,媽媽。我記得。艾德死了。”


  我心裏很肯定他還是離開了我,當這句話落在我們身邊的時候,屋子裏一片寂靜。我呻吟了一聲,痛苦實在難以承受。


  “噢,親愛的,對不起!千萬不要太傷心,你才剛醒。”媽媽輕撫我的頭發,我的臉頰貼著她柔軟的肌膚,“你還記得你出了什麽事嗎?”


  我?我記得自己渾身濕透、濕漉漉的葉子、頭痛、耀眼的光、尖叫,然後當我醒來的時候,就回到了過去。我搖了搖頭,“記不清了。”


  “你把腦袋給磕了,親愛的。你在――收拾園子,天正下著雨,你肯定是滑倒了,然後才撞到頭的。是簡發現了你,她下班後順路去了一趟你那兒。她很擔心你。幸虧她去了,不然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了……我們不知道在你痛不欲生的時候你對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她不由得抽泣起來,話音戛然而止。


  “桑德拉。”爸爸語氣堅定地說道,她驚訝地抬起頭,“別說了。”


  “是,抱歉,親愛的。我隻是說――你當時還是很傷心。我們一直都非常擔心你,自從――”她頓了頓,但我知道她要說什麽――自從艾德去世之後。她坐直身體,撫平被子上的褶皺,“總之,你昏倒了,然後就一直在這裏。”


  “我在這裏有多久了。”


  媽媽又低下頭,然後看著我,“差不多一個月了,親愛的。”


  一個月?我在不到四周的時間裏重溫了我過去二十年的生活?這似乎不太可能。


  “啊!”我有太多話想說,卻又不能宣之於口,隻能發出一聲感歎。


  媽媽又瞥了爸爸一眼,我能察覺到還有其他事。


  “怎麽了?是什麽事?”


  “你在說什麽?”但是媽媽的撒謊技術太差勁了,她也心知肚明。


  屋子裏頓時一片沉默,我們坐著麵麵相覷,都在等對方說話。他們會說什麽呢?是關於艾德嗎?是關於我嗎?自從我住院之後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嗎?我再也忍不住了。


  “說吧,快告訴我!”我大聲喊道。他們都嚇了一跳,一臉錯愕的樣子。


  爸爸先開口了。


  “嗯,是有件事。”他頓了一秒,卻像一輩子那麽長,“是關於寶寶的。”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房間似乎都傾斜了,我緊緊地抓著床邊,擔心自己會摔下去。


  “寶寶?”


  “是的,”媽媽說,“你的寶寶很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覺得我快吐了,於是我立刻用手捂住嘴。


  “天啊,柔伊,你怎麽了?”媽媽從她的座位上一躍而起,一邊拿起一個硬紙盒放在我的下巴下方,一邊把散在我臉上的頭發往後捋。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幹嘔了一下,但沒有吐出任何東西,過了一會兒,嘔吐的感覺消停下來,我又靠在枕頭上,感到筋疲力盡。


  “我不知道寶寶的事。”我輕聲說道。


  媽媽倒抽了一口氣,伸手捂住嘴巴。“可是……”她頓了頓,“噢!老天啊,柔伊,我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而且很擔心孩子的情況。”她說道。她的話如同激流般滔滔不絕,“我的意思是,在你們倆曆盡千辛萬苦之後終於有了寶寶,我們以為你一定知道了,所以……”


  我剛剛得知的這個消息讓我們全都大吃一驚。一陣巨大的沉默橫亙在我們中間。


  我懷孕了。


  “幾……幾周了?”我問道。


  “醫生說差不多有十二周……”


  我的天哪!十二周。我開始拚命地回想,試圖弄清楚這意味著什麽。在我昏倒的時候,艾德已經去世兩個月了。加上從那以後的四到五周,這就意味著我懷孕的那天一定是我們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按理說本不該有的那一天……


  “我的天哪!我成功了!”我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一般,但是媽媽卻還是聽見了。


  “這是什麽意思,親愛的?”


  “沒什麽,媽媽,對不起!我的心裏亂糟糟的。”我衝她微微一笑,她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她看起來仿佛想說些別的事,卻又改變了主意。


  剛才發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議了,我突然很想一個人靜一靜。


  於是我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躺了幾分鍾,直到我聽見爸媽站了起來,打開了門。他們悄悄地走出去,身後的門也隨即關上,然後周圍一片安寧,終於有時間思考了……


  我回憶起最後那一天。我一直很肯定地認為艾德能活下來,而且我之所以會回到過去,重新經曆這一切,就是為了拯救他。可到頭來他還是死了,然後我悲痛欲絕,心裏認定是我辜負了他。我來不及去想也許,隻是也許,我們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天才是我所改變的事,也是唯一一件我成功讓它變得與第一次不同的事。那一天我們彼此相愛,而且是以一種我們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方式度過。


  但是,即便我想到了這一點,我也絕對意想不到我會懷孕。因為在這之前,即便是在我們得到的所有幫助之下,我也沒懷上。為了要孩子,我們曆經坎坷,傷心了一次又一次。


  而在這一切之後,竟是這個結局。


  我有了寶寶。


  雖然艾德已經離開了,但他留給了我一份最珍貴的禮物。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下來了。


  我睜開眼睛,把被子掀開,雙手輕輕地放在肚子上。如果沒人告訴你的話,你不會知道肚子裏麵有什麽,但是我能看見病號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我來回摩挲著我的肚子。它摸起來感覺很溫暖。


  “謝謝!”我輕聲說道,一瞬間,我幾乎可以想象到艾德就在這裏,陪我見證這一刻。


  不一會兒,伴著耳邊醫院裏輕柔的嗡嗡聲,我睡著了,雙手仍然放在肚子上。這是我幾個月來第一次酣然入睡,安枕無夢。

  我猛地睜開眼睛,心怦怦直跳。我拚命地環顧房間四周,同時試圖抬起頭,可似乎腦袋太沉重,於是它又悄無聲息地落回枕頭上。我深吸了幾口氣,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還在醫院裏,終於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那種情況再也不會發生了。


  我的心率逐漸平緩下來,每次心髒跳動的間隔也越拉越長,耳朵裏血液湧動的聲音也消失了。


  然後,我想起來了。


  我抬起手,緩緩地放在我的肚子上。我昨天看到的微微隆起的小腹現在似乎沒那麽明顯了,我開始擔心也許一切隻是一場夢。畢竟,過去幾周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完全恢複正常。但我知道那是真實的。不知怎的,我感覺有些不同,我感覺這仿佛是命中注定。


  我就這樣躺了一會兒,感覺自己與肚子裏這個剛認識幾個小時的寶寶更親近了。他已經在沒有得到我的任何幫助下獨自生長了十二個星期,我試圖想象它現在會是什麽樣子。他的五官長出來了嗎?或者仍然是一團胖乎乎的東西?他的身上會不會有艾德的影子,讓我在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大吃一驚?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會和艾德長得一模一樣嗎?


  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滾落下來,打濕了我腦後的枕頭,但我沒有將它們拭去。此刻,我隻想讓我的雙手停留在原處。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整間屋子裏一片安寧,完全聽不到機器發出的呼呼聲、嘟嘟聲或嗡嗡聲,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隻有我和寶寶,以及門外醫院裏的隆隆聲。這時,我聽見門發出嘎吱一聲,我扭頭望了過去,隻見它被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哈嘍?”


  一張熟悉的臉龐從門背後伸出來,我笑了笑。


  “嘿,媽媽!你為什麽要這樣躡手躡腳的?”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知道你醒了沒有。我不想吵醒你。”媽媽走進屋,輕輕地坐在我的床邊,床墊被她的重量壓得凹陷了下去,我略微朝她側過身。她問:“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我感覺如何呢?高興、難過、安心、恐懼、激動、困惑……可謂百感交集。


  “我好害怕,媽媽。”


  她捏了捏我的手,“噢,親愛的!”


  “我隻希望――我隻希望艾德也能在這裏看到這一切,迎接我們的孩子。”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一個人辦不到該怎麽辦?”


  “為什麽這麽說呢?”


  “呃,這是我第一次當媽媽,而且我時常在想,等我有了寶寶,我和艾德會一起照顧他,喂他吃東西,抱他,給他換尿布。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去做這些事,我――”我的聲音突然哽咽了,我便停了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別忘了,你爸爸和我都會盡我們所能地幫助你的,好嗎?還有貝琪也會。”


  “謝謝!”我的聲音像在說悄悄話。然而我卻沒有把我另一半真實的感覺說出來。我心裏空蕩蕩的,就像一枚空殼。我很害怕在我身上已經沒有足夠的愛來給予我的孩子;我害怕自己無法忽視內心巨大的痛苦與悲傷,害怕我會辜負我的孩子,就像我辜負了艾德那樣。我原本有能力去拯救他的,這樣他現在也能陪在我們身邊了。


  可是這些話我隻字未提。我隻是把頭陷入枕頭裏,閉上雙眼,假裝睡著,直到我聽見媽媽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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