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午夜宮變
葛福順手執長劍,一馬當先,一百多名精兵良將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開閘的洪水,直衝禁軍羽林營營寨而去。
天氣炎熱,韋跨、韋播、高嵩等人哪知死期將臨。袒胸露腹,卧榻之上猶自齁齁酣睡。幾個軍士衝到床前,手起刀落,韋播高嵩連「哼哼」聲都沒有來得及發出,睡夢之中就被斬了首級。
羽林營軍士中有驚醒者,湧出營寨欲行抵抗。葛福順高聲喊道:「諸位夥友,韋皇后毒死先帝,謀篡帝位,韋氏一族助紂為虐,謀逆作亂,危及社稷,已是人神共憤,今晚,臨淄王帶領吾等舉義,要徹底清算他們的罪孽,韋家丁男高過馬鞭者皆要處死,吾等擁立相王為帝,以安天下,以撫黎民,敢於心懷叵測助韋后逆黨者,殺無赦!願隨末將討逆除奸者,萬勿遲疑,隨吾等殺進內廷,取韋后首級!」
軍士們對韋播高嵩等人依仗權勢亂施淫威早已切齒痛恨,葛福順一呼而百應,他們回身取了兵器,隨同葛福順的隊伍一同殺出了羽林營。
葛福順把斬下的三個首級送到了臨淄王面前。臨淄王命人取來火把,驗明了三顆人頭正是韋跨等人。臨淄王大喜,立刻傳令:葛福順率左萬騎進攻玄德門,李仙鳧率右萬騎攻白獸門,兩軍於凌煙閣前會師。
初戰告捷,士氣大振,個個奮勇爭先,唯恐落在人後,兩隊人馬踏著月色,勢不可擋地向大內進發。守關的門將帶兵阻攔,葛福順和手下兵將手起刀落,斬將奪關,幾處城門都被攻破,城門洞開,兵士們潮水一般地湧進去,齊聲吶喊,喊聲在空蕩的皇城裡回蕩,激起了一陣陣回聲,在夜空上盤旋飛揚。
三更時分,攻入玄武門的兩路人馬在凌煙閣前勝利匯合了。將士們振臂歡呼,聲震九霄,。
譙樓上三更鼓起時,在禁苑南門外等候消息的臨淄王聽見大內歡聲雷動,預料大局已定。一直站在李隆基身邊的劉幽求這時說道:「王爺,是時候了!」
李隆基大聲喊道:「將士們,隨本王爺殺進大內,誅殺奸佞!」
吶喊聲中,李隆基率領著鍾紹京和他手下的工匠們快步進入玄武門,去與拿下玄德門和白獸門的隊伍會師,以圖進一步控制大內。隊伍經過停放著中宗梓宮的太極殿時,守衛大行皇帝靈位的衛兵們紛紛出來觀看動靜,見是臨淄王起兵剿逆,群情激奮,紛紛披起鎧甲,加入到行進的行列之中,臨淄王的隊伍就如同滾雪球一般,越向前進發人數越是眾多,簇擁著李隆基,在天街上威猛地挺進。
劉幽求一直默然無語,他邊走邊回望著燈火寥落的太極殿。他知道,即位才不過十五天的少帝此時就在那裡,為逝去的中宗守靈。沉思一陣,他追上了大步邁進的臨淄王,悄悄拉拉他的衣袖。李隆基知道他有話要說,就放慢了腳步,等他開口。劉幽求把嘴湊在李隆基耳邊,低聲地說:「今晚眾人共約擁立相王,此刻,少帝就在太極殿,何不趁此機會,定下廢立之舉!」
臨淄王略一思忖,斷然拒絕道:「萬不可行,內廷尚未肅清,諸韋還未剿殺,不能顧此而失彼,先自亂了陣腳!」
劉幽求也自覺話說得有些唐突,把想說的話又統統咽了回去,跟在臨淄王身後,繼續向著凌煙閣的方向急速行進。
寢宮裡,韋皇后剛剛睡下,朦朧間,突然聽見殿外遠處似有人聲吶喊,她心裡一驚,披衣坐起,側耳再聽,吶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她急忙問近身伺候的宮女:「你們聽,哪裡在喊叫?」
宮女們紛紛涌到窗前,透過窗格,想看清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了半天,只見宮外夜色如墨,下弦月如鉤,斜掛在宮殿群之上,一切如常,並無異樣。一個侍女過來稟報韋后道:「太后,無人敢在宮禁中喧囂,想是你聽錯了,請安歇吧。」
「不,是有人在大聲喊叫,而且人數眾多,你們怎麼會聽不見呢?!」韋后心神不寧,下了卧榻,也站到窗前去聽動靜。吶喊聲此刻卻沉寂了。夜色寂寥,籠蓋著遠近的宮殿。韋后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喃喃自語道:「難道是聽錯了,可是方才明明聽見的呀!」
「咚咚咚咚!」一陣擂門聲猛然響起。嚇得侍女們魂飛魄散,掌燈的幾個失聲尖叫,一起把燈甩了出去,寢殿中頓時一遍漆黑。擂門聲還在繼續,有人在門外喊著:「開門,開門,快快開門!」
一個膽兒大一點的宮女顫聲問道:「你是誰人,半夜三更,驚擾太后,你犯了死罪,知也不知?!」
敲門的人氣憤了,在外頭罵道:「死到臨頭了,還知也不知!告訴你們,有人半夜謀反,已經殺進大內來了,要命的,趕緊逃吧!」
「啊!」韋后驚得目瞪口呆,腦子裡頭一遍空白,半邊身子都酥了,整個身體也冷了,冷得徹骨,冷得肉痛,一顆心更是如同落入了冰窟,無力地在一遍冰冷中掙扎搏動。宮女們一個個嚇得魂不守舍,也顧不得韋后還光腳站在榻里,紛紛作鳥獸散,東奔西逃,各自逃命去了。
韋后醒過神來,呼喚身邊侍女,卻無一人應答。她戰戰兢兢,抖抖嗖嗖,想邁步出殿,雙股戰慄,寸步難行。好不容易才使雙腿聽從自己使喚,穿著一身寢衣,拖拉著一雙軟鞋,趔趔趄趄地跑出了寢宮。
吶喊聲從凌煙閣的方向傳過來,韋后聽得真真切切。她這才明白,自己的耳朵沒有哄騙她,那吶喊聲震天撼地,如驚雷一般,在皇城上空炸響。震得她膽裂心碎,幾乎站立不穩。她知道,這些人敢於在宮禁中放聲高喊,一定是已經得了手了,他們才能如此放肆如此張狂。是誰人敢於在午夜帶兵殺進內廷,她心中浮出了兩個人的身影: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她後悔,沒有先於他們下手,晚了一步,遲了一夜,才使得這兩個人佔了先機。如今大勢已去,能夠逃得活命已是萬幸!她顧不得許多,氣喘吁吁,一路狂奔,避開了天街大道,從宮殿背後沒有光亮的地方穿行,不知是什麼時候,軟鞋跑丟了一隻,光腳被天街上粗糙的石磚硌得生痛,磨出了鮮血,她也全然不顧,只想著能快些跑到飛騎營,快些見到韋播高嵩。
吶喊聲還在耳畔轟鳴,韋后連頭也不敢轉向那個方向,她一心一意地朝著羽林營的營寨飛奔,心裡只有一個希望:韋跨韋播高嵩還在營中,他們手中還握有精兵,還有力量與叛軍抗衡!他們能保護她逃過這場劫難,只要找到他們,她就百事無憂!
飛騎營的大門已遙遙在望,門裡燈火閃爍,人影晃動,韋后似乎從中看到了韋播和高嵩健碩的身形,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一股勁頭,她忘了周身疲軟,忘了腳下創口,朝著營門快步飛奔過去,一路留下了斑斑血跡,嘴裡連聲喊著:韋播高嵩,韋播高嵩,快快出來護駕,快快出來救哀家!
千呼萬喚,韋播和高嵩卻一個也沒有現身,更別說來護她的駕救她的命了。只見燈影晃動,從門裡應聲飛跑出來幾個軍士,把韋后團團圍在了正中,其中一個把手裡的燈籠高高舉起,放肆地照在韋后臉上。韋后以手護臉,嘴裡大聲叱責:「大膽!放肆!膽敢如此對待哀家,快叫韋跨韋播高嵩出來見駕!」
幾個軍士一聽,幾乎同時拔刀在手:「哈哈,哈哈,原來是你,自己送上門來了,那就怪不得我們對你不客氣了。」
「你們想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韋后情知大事不妙,連連後退,退到了提燈籠的那個軍士跟前,轉身狠狠地將他一推,一個轉身,衝出重圍逃生。不想剛剛邁出了半步,就被一個兵士一把拉住了后領,其餘的人一擁而上,幾雙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韋后拚命掙扎,卻是徒勞無功,她只有嘶聲叫喊:「放開,放開哀家,你們把手放開。」
一個大漢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大刀,舉到韋后眼前晃動:「好叫你死個明白,臨淄王起兵掃清大內,我等弟兄都已經反戈跟隨了他,韋跨韋播高嵩已經被吾等誅殺,想必他們在黃泉路上還沒有走遠,你跑得快的話,還能追得上他們,到了陰曹地府,他們也好護你的駕。」
韋後周身戰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哭啼啼地跪下,哀聲求饒:「軍爺,軍爺,你們饒過了哀家吧,饒哀家一條活命,你們要什麼哀家都答應。」
「饒你一命?實話跟你說,那是萬萬不行,就憑你鴆殺先帝這一條,死一千次一萬次都算便宜了你!」
提燈籠的軍士有些不耐煩了:「跟她啰嗦些什麼,快些砍了,找臨淄王領賞去才是要緊!」
他把右手上的燈籠一摔,把刀從左手換到了右手上,拉過韋后,一把扯起她的頭髮,韋后的頭被他扯得後仰著,雪白的頸項完全暴露出來,嘴裡還猶自哀哀求告:「沒有,哀家沒有殺先帝,是安樂她——,她——!」
話未說完,只見兵士把大刀一揮,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優美的弧形,寒光一閃,韋后的頭就被那個軍士提在了手上,一股黑色的液體從脖頸中噴出一丈多高,韋后的身體晃了幾晃,頹然倒在地上。軍士們鬧鬧嚷嚷,嘻嘻哈哈,抬腳邁過她的屍身,提著頭顱,找臨淄王報功去了。
李隆基帶著劉幽求、鍾紹京和禁苑工匠們抵達了凌煙閣下。幾個萬騎軍果毅向他稟報:已經斬殺了一批敢於抵抗的韋后死黨,順利地控制了大內。正在欣喜之時,幾個兵士又把韋后的頭顱獻到了李隆基面前。李隆基大喜,傳令立即關閉宮門及京城城門,在城內分頭去搜捕、剿殺韋氏一黨。軍士們領命各自行事。劉幽求即刻以少帝之名起草了一道制詔,誅殺韋氏分佈與各地的黨羽,未雨綢繆,為即將迎來變革早做準備。
三更時分,還不見武延秀的身影。安樂公主不願一人獨眠,想等到武延秀歸來后兩人共枕共眠。她以手托腮,回想著與武延秀琴瑟和鳴的恩愛生活,臉上時不時浮現出一層怡然的笑靨。武周朝時,大聖皇帝因為聽信了讒言,殺了自己的親孫子太子李重潤、親孫女永泰公主和她的夫婿武延基。中宗即位后,思念冤死的兒子女兒以及愛婿,特意把武延基的弟弟武延秀從突厥迎還長安。武延秀抵京之時,中宗賜宴以示慰藉。在宴席上,武延秀身著胡服,腰系蹀躞帶,跳起了「胡旋舞」。他生得面如傅粉,目似朗星,細腰寬肩,長腿長臂,隨著節奏分明的弦鼓聲聲,在席間輕盈利落地飛旋,像一隻雨後的燕子,翻飛著,騰挪著,在追逐著空中紛飛的蟲豸。引得眾人連聲喝彩,擊節稱讚。安樂公主更是目眩神搖,一雙眼睛定定地落在武延秀身上,須臾也不肯離開。後來的幾天中,她面前無時不刻地閃現著武延秀清俊的面目,優美的舞姿,食不甘味寢不安眠。可是,那時她身為武三思之子高陽王武崇訓的王妃,只有把這份愛慕之情深藏於心底,暗地裡日夜思慕渴想俊美的武延秀。
天助有情人終成眷屬。神龍三年,安樂公主的異母兄長太子李重俊發動了玄武門兵變,指名要殺安樂公主和武三思父子,率兵攻入了梁王府。為了保護安樂公主,武崇訓引開了軍士,讓安樂公主得以逃入宮中去找父王求救,自己則死於亂刀之下。安樂公主絲毫也沒有感念武崇訓的救命之恩,武崇訓屍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如願以償地與武延秀合巹成婚。
蠟燭快要燃盡,燭淚一條一條地懸挂在架上。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了精緻的圖案。困意陣陣來襲,但是,安樂公主還是不願去睡,她喃喃自語道:這個天殺的,跑到哪裡逍遙去了,等你回來,看安樂怎麼罰你!
安樂公主不知道,那天夜裡,大內之中突起「唐隆之變」,人頭滾滾落地,鮮血漫漫橫流。武延秀得了凶信,顧不得回家給安樂公主報信,獨自一人,慌慌張張逃得無影無蹤。而專程來取安樂公主人頭的萬騎軍兵士,已經逼近了府門。
天色熹微,漫漫長夜將要逝去,一縷晨光,穿過雕花窗欞,投射在安樂公主的身上。她命侍女點亮了兩隻蠟燭,放在梳妝桌前,過去攬銅鏡一照,覺得自己面色憔悴,頭髮蓬亂。這個樣兒,絕不能讓武延秀看見。她叫侍女端來溫水,細細地洗了面龐,淡淡地施了脂粉,畫了兩道彎彎的新月眉,對著銅鏡,正在塗抹口紅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紛沓,急匆匆直撲內室而來,侍女們尖叫著四散逃亡,安樂公主回頭一看,見是一隊殺氣騰騰的軍士提著刀劍,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鎮定心神,安樂公主傲然地站起身來,背靠著妝台,厲聲喝問:你們是誰,擅闖王府,該當何罪!
軍士們面容冷峻,個個不開言不答話,悄無聲息地圍上來,把安樂公主圍在了核心。安樂公主自知難逃活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她感覺到一件冰冷的銳器進入了她的軀體,繼而,一股烘熱的液體湧出了她的胸膛,她嘴角滲出一縷血來,目光死死地盯著軍士,氣若遊絲,斷斷續續地吐出了最後的幾個字:你們,你們,你們好、好、好狠!
她兩手緊緊地抓住梳妝台的案角,腦袋一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卻不肯倒下,依著妝台站立著。一個軍士飛起一腳,踢在了安樂公主的胸口上,她的身體晃了一晃,慢慢地倒下了,橫躺在地上,一雙眼睛還大大地睜著,無神地凝視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彷彿在憤恨而又絕望地質問著蒼天:是誰殺了安樂?!誰敢殺我安樂?!父王母后,你們如今在哪裡,為何不來救你們的愛女?!
在呼出最後一口氣息之時,安樂公主眼前看見了慈愛的父皇,他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看著她捧著一盆餡餅,裊裊婷婷地走到他的面前。這是他最喜愛的食物,他不知道,嬌寵的女兒親手呈上餡餅,是要送他一命歸西。而安樂公主此刻也才醒悟過來,正是因為沒有了父皇的庇護,她才悲慘地死在了亂軍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