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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婉兒之死

  熟睡的上官婉兒被外面的人喊馬嘶聲驚醒,她坐起身來,凝神細聽,很快心中便有了判定:太平公主搶佔先機,已經殺進大內,肅清宮闈來了。韋后一黨難逃殺戮,此時,天街上只怕是到處倒著無頭屍身,血水橫流。幸好自己有先見之明,早早就求得了太平公主的庇護,這場混亂廝殺,想來與自己已是沒有多大幹系了,她必定能像從前一樣,從天家的殺戮紛爭中全身而退。

  她披上衣裳,起身下床,幾個平日里近身服侍的侍女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一個個花容失色,說話語不成句:「不好了,不好了,外頭殺人了!」

  上官婉兒不慌不忙地說:「來,把覲見帝后時的朝服找出來。」

  「昭昭昭……容,外頭,外頭殺人了!」一個侍女以為她沒有聽清她們的話,結結巴巴地又重複了一遍。

  「昭容知道。」

  「我們怎麼辦呢?」侍女們驚恐萬狀,全都把上官婉兒當成了主心骨,圍在她紛紛發問:「我們跑不跑?」

  「不跑。」上官婉兒鎮定自若地說。她起身站到了梳妝台前,把挽成髮髻的頭髮打散,慢條斯理地梳理起來。

  外面的喧囂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侍女們戰戰兢兢,不出聲息地圍在上官婉兒身邊,不解地看著她從容不迫的舉動。幾個人光顧了害怕,竟把自己的所施職事都忘到了九霄雲外。上官婉兒不滿地轉過頭來,看著每日里為她梳頭的那兩個侍女:「你們站著幹什麼,還要我自己動手么!」

  侍女顫抖著手,為上官婉兒梳理好了頭髮,簪上了髮飾。上官婉兒對著銅鏡,仔細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銅鏡里的她,一如平日里一樣雍容華貴,俏美動人。她抿抿鬢角,滿意地對著鏡中自己的影像笑了一笑。管理衣著的侍女捧來了她覲見帝后時穿著的朝服,捧在她面前,她一面穿戴起來,一面對那群六神無主的侍女們說:「你們也去打扮一下,一個個披頭散髮的,自己看看,像皇宮裡的侍兒么,倒像是一群沿路乞討的乞兒!」

  見她如此從容淡定,侍女們料到外面發生的事情於她們定無大礙,一個個也穩定了心神,彼此間草草地梳理了頭髮,整理了衣著,排列成隊,請上官婉兒過目:「昭容,這麼著行了吧?」

  上官婉兒環顧一周,點頭道:「就這麼樣吧,你們把宮裡的燈籠都點上,再點些蠟燭。」

  不大一會兒工夫,侍女們把燈籠蠟燭都點亮了。此時,上官昭容也穿戴完畢,她從一個描金的妝奩盒裡取出了一個錦囊,珍重地拿在手上。然後,輕移蓮步,帶著一群宮女走出宮門,站到了天街上。上官婉兒讓宮女們站成兩排,手裡的燈籠蠟燭明晃晃地照著,在一遍漆黑的宮殿群中格外地打眼。上官婉兒站在她們中間,手上一直拿著那個錦囊,她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彷彿是把自己的性命捧在了手上,她靜靜地等待著,靜靜地迎候著。心中平靜如水,只有絲絲微瀾時而湧起。她深信不疑:憑著自己未雨綢繆的安排,這一番驚風急雨驀然襲來,不論最後是哪一派佔了上風,她都會平安無虞。手裡拿的正是十幾天前與太平公主一同草就的那一份遺詔,問罪之師一到,她便亮出這張王牌,不消說立時便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她希望,太平公主快些出現在天街的盡頭,她一定不會忘了這份遺詔,也一定不會忘了那時她的許諾,保她平安,保她性命無虞。

  等待的時間無比的漫長,好似永遠也沒有盡頭。驀地,凌煙閣那邊響起了一遍歡呼之聲,猛然之間聽見,上官婉兒不由得打了一個冷噤。不知怎麼一回事,一種不祥的預感和那陣響徹雲霄的喊聲前後接踵而至,她眼前甚至看見了自己滿身血污橫屍於殿前的景象,十分清晰十分顯眼。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想把那可怖的景象從眼中驅趕出去,可怕的景象漸漸地不見了,她心存一份僥倖,把那份遺詔更緊地貼著自己的胸口,一種安全感隨之也貼近了身體。她感覺得到心臟在胸口那裡激烈地跳躍。抬起頭來,她默默地向上天祈禱著:此生不再貪圖富貴榮華,不再貪圖錦衣玉食,婉兒只求平安,只求餘生能安然度過。滿天的星斗閃避著她的注視,不知是否是在回應她那虔誠的祝告。

  黑暗中,一隊兵士從一座大殿前繞到了殿後。看見這邊閃耀的燈光,他們放慢了步履,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情景。片刻之後,他們又腳步紛沓地走了過來、燈光映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的身影。上官婉兒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正是臨淄王最信得著的劉幽求。

  上官婉兒搶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給劉幽求深施一禮:「劉大人,上官婉兒在此迎候多時了。」

  劉幽求奉了臨淄王之命,特地帶領萬騎軍官兵趕來誅殺上官婉兒。看見上官婉兒率宮中侍女手執燈籠燭火列隊迎接,他倒有些意外,呆在了那裡,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上官婉兒躬身說道:「欣聞太平公主順應天意民心舉義掃清大內,不勝欣喜,特率宮人前來表達歸順之意。請問劉大人,太平公主殿下現時在哪裡?上官婉兒要親自去迎接她進宮。」

  劉幽求看著上官婉兒,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太平公主沒有來。」

  上官婉兒心中陡然一驚,語聲有些戰抖:「公主她沒有來?那,敢問是哪位進宮來了?」

  「是臨淄王。」

  「臨淄王?」

  臨淄王老成持重,平日里好像並不多言多語,不似能幹出如此驚天動地大事的人物。上官婉兒對他也沒有多深的印象,遠遠地看見過他幾次。只知道他人長得俊秀英挺,通曉些詞賦音律,打馬球是一把好手,在諸位皇子中並不是太出色的人物。太平公主沒有現身,使她略略有些失望,但臨淄王與太平公主是姑侄至親,這番宮變肯定是有太平公主的謀划參與。她抱著莫大的希望,取出了錦囊中的遺詔,雙手呈給劉幽求:「請劉大人費神一閱。」

  劉幽求不伸手來接,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

  「大人看了便知。」

  一個宮女把燈籠高高挑起,劉幽求接過詔書,匆匆看了一遍,問道:「這是哪裡來的?」

  「先皇駕崩后,韋后著婉兒寫一份遺詔,明令要寫上她為監國。我知她妄圖效仿大聖皇帝,自行稱帝,於是,和太平公主殿下商量對策,共同擬定了這一份詔書,推相王參與理政,藉以制衡野心勃勃的韋后,奈韋后不準。召集宗楚客等人,從詔書中刪除了此條。」

  劉幽求不看言之鑿鑿的上官婉兒,一直盯著那份詔書看:「這麼說來,昭容你與太平公主早有通謀?」

  「正是。」

  劉幽求看看手中詔書,遲疑了一陣,對上官婉兒說:「那,你就同下官一起去參見見臨淄王吧。」

  「是。」上官婉兒躬身再施一禮:「懇請劉大人在臨淄王面前多多美言,婉兒別無他求,唯乞平安耳。」

  劉幽求也不知能否為上官婉兒求得這份人情,含混其詞地答應了一聲:「好吧,你隨我來。」

  劉幽求帶著上官婉兒來到了李隆基坐鎮的大殿。把上官婉兒留在殿外等候,他自己進去,呈上了上官婉兒交給他的那一份遺詔。李隆基看了,抬頭看定了劉幽求:「這是上官婉兒交給你的?」

  「對,她說,她與太平公主殿下早有通謀。」

  「早有通謀?小王與姑母天天互通消息,為何半點也不知道?!」

  「有詔書為證,通謀可能也是有的。」

  李隆基再把詔書看了一遍,看到「相王輔政」一條,心中甚是不瞭然,就手把詔書扔到了一邊:「她讓你為她求情?」

  「對,她也來了,就等在大殿外。」

  「你說此人可恕否?」

  劉幽求略一遲疑,答道:「既然她並未死心塌地依附於韋后,還是應該免於一死,況且——。」

  李隆基打斷了劉幽求的話:「況且,此人堪稱大唐曠世奇女,才華橫溢,聰慧過人,兩朝專美,人稱『巾幗宰相』,為大聖皇帝和先皇駕前舉足輕重的人物,殺了有些可惜?」

  從臨淄王這一番話里,劉幽求聽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只好打了兩個含含糊糊地說:「臨淄王所言極是。」

  「所言極是?!好,小王問你,劉大人,你可記得,神龍三年,太子李重俊是怎麼死的?」

  「這個——」

  對於神龍三年那一場腥風血雨的事變,劉幽求亦有耳聞。那一年,太子李重俊不堪武氏家族的輕蔑和安樂公主的排擠,聯合左御林軍大將軍李多祚等人興兵入宮討伐,先殺了武三思、武崇訓,又攻進了肅章門,指名要把上官婉兒拖出來殺死。上官婉兒逃到中宗殿中,添油加醋地對中宗挑唆道:太子是先要婉兒死,然後再依次弒殺皇上皇后,要我們都死在他的刀下,他好提前繼承大統,掌理江山!中宗一聽龍顏大怒,不肯交出婉兒,帶著婉兒和韋氏匆匆登上了玄武門城樓。李重俊的部下把玄武門團團圍住,一定要殺上官婉兒。又是婉兒請中宗對著城樓下圍困他們的軍士們高喊:你們都是朕的忠誠的衛士衛兵,怎麼能跟著反叛朕的人作亂呢!快些殺了帶領你們犯上的人,朕這裡重重有賞!兵士們一聽,利欲熏心,立刻動手殺了李重俊的心腹部下,歸順了中宗。李重俊兵敗,逃到終南山,最終也被手下所害。

  此刻,劉幽求不知道臨淄王提起這段往事是何意思,但極有可能對上官婉兒有所不利。他囁嚅一陣,吞吞吐吐地說:「臨淄王,依我看來,上官婉兒那時也是被逼無奈吧?」

  「被逼無奈?」臨淄王仰天一笑:「好個被逼無奈!李重俊堂堂太子,為什麼興兵作亂,那才是真正的被逼無奈!上官婉兒和武三思蠅營狗苟,早已是神投意合,依仗她有起草詔書之便,每每下旨,偏袒武家,而詆毀皇室。屢屢在先皇面前誹謗太子,意欲請先皇廢之而另立儲君。故太子眼看著權位不保,這才被逼起兵,而又敗在這個姦婦的三寸不爛之舌之下!如此反覆無常禍亂朝綱的賤人,豈有可恕之理?現在不殺,將來悔之無及!」

  一番話,如同旱天驚雷,震得劉幽求神魂搖亂,哪裡還說得出半句話來。只見臨淄王把那份放在桌上的詔書用手狠狠地一拂,冷眉恨聲道:「相王為輔政!!!我父王本來就該是天子的名分,她一個婦人,於大唐有何德何能,竟然敢於安排皇家位列!憑這一點,斷無可恕之情!」

  劉幽求戰戰兢兢,不敢仰視盛怒的臨淄王。眼見得那份詔書像一隻白色的蝴蝶,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他的腳邊。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退,彷彿那紙詔書就是殷殷地向他求情的上官婉兒,他不能面對她,只有愧怍地閃避三舍,讓楚楚可憐的上官婉兒落到了視線之外。

  「來人!」臨淄王對著殿門大喝一聲。

  「小的在!」一個禁苑工匠應聲而入,手上提了一把雪亮的板斧:「臨淄王有何吩咐?」

  「把上官婉兒拖到旗下砍了。」

  「是!」

  工匠一個轉身,出了大殿。那時,心懷忐忑的上官婉兒正立在月下,等候著劉幽求給她帶來消息。她眼巴巴的看著大殿的大門,巴望著儀範偉麗的臨淄王心存惻隱,看在她擁戴李唐王朝的份上,放她一條活命。等了好久,也不見劉幽求出殿,耳中隱約地聽見臨淄王時而聲高時而聲低地在殿里說話。說了些什麼,卻一個字兒也聽不出來。突然,臨淄王高聲大喊:來人!一個一直站在她身邊手提一把利斧的禁苑工匠答應著進了殿,須臾工夫又出來了,而劉幽求卻連影子也不見。那工匠直奔她而來,口中喊道:弟兄們,臨淄王有令,把上官婉兒拖到旗下砍了!

  上官婉兒恍若在夢中一般,被一班拿著利斧執著鐵鋸的工匠們拖著拽著,拉到了旗杆之下。幾雙粗糲的大手無情地把她抓著推著,她孤立援地站在一群粗魯的工匠之中。這時,她已明白自己今夜難逃此劫必死無疑,掙扎無用,哀告無用,她只有靜靜地站著,對著舉起的刀斧錘鋸,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那短暫的一瞬間,她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從一個罪臣之後,到大唐王朝的權力中心,成為了兩代帝王的左膀右臂,歷史變遷的長河中有她泛起的幾朵浪花。人生幾何,有此際遇,雖死無憾了。「太平詞藻盛,長願紀鴻休。」從今以後,她只有到地下去陪著逝去的大聖皇帝和中宗吟詩作賦,抒發胸臆了。

  刀斧落下,「咔嚓」作聲。上官婉兒身首離斷,倒在了血泊之中。一代才女,就此香消玉殞,魂魄悠悠出了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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