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旦即位
相王府內,李隆基剛一開口,李旦就面露悻悻之色:「你們不要再說再勸了,吾意已決,不論是誰來做說客,本王都不答應。」
李隆基陪著笑臉問道:「父王為何不答應呢?」
「本王已經說過了:皇兄屍骨未寒,少帝並無過犯,皇帝當得好端端的,本王為什麼要取而代之,奪他的帝位?!你們是來逼迫本王做不忠不義不仁之人,快快退下,再勿提起此事!」
「父王你也曾坐過皇位,是你主動讓位於先帝的。先皇登基伊始,就晉您為『皇太弟』,證明他本就屬意於你。這皇位本來就應該是你的,怎麼是奪他的呢?」
相王氣鼓鼓地說:「人家已經坐上去了,非得拉下來,不是搶,也成了搶他的了!此事萬萬不可,你們不要置王父於卑鄙無恥之境地。」
宋王李成器見弟弟說不動父親,自己再不能坐視不管,他小心翼翼地幫了一句腔:「本來就是父王您的皇位,還回來順理成章,沒有人能因此責怪父王,也無人敢妄言您不仁不義。」
一句話觸怒了相王,他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把戶奴剛剛才送上來的一碗茶打翻了,茶水流了一桌面,他也不管,氣呼呼地說:「休得要強詞奪理!本王就想不明白了,那把椅子有什麼好處,這個也想坐上去,那個也想坐上去,阿貓阿狗都惦記著它!爭得眼睛血紅,爭得你死我傷,爭得身首異處,爭得骨肉反目。看你們還要爭到何年何月!本王就不把它看在眼裡,本王就不把它放在心上,要爭你們去爭,要搶你們去搶,本王我絕不奉陪!」
相王一動怒,平王和宋王兄弟趕快雙雙跪在了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相王也不管他們,顧自發泄著心頭怒氣:「當個閑散王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每日里在府中釣釣魚,賞賞花,晴日裡帶上幾個人出去走走,下雨窩在府里跟清客們下下棋,清淡天和,無憂無慮,神仙也羨煞!你們偏偏要本王去當什麼天子,每天除了上朝下朝,看奏摺,批奏文,有甚的樂趣?有甚的好處?天下太平還好,若是出了啥塌天大事,覺也不得睡安穩,飯也不得吃安穩,大臣這個來奏事,那個來請准,累也累死,煩也煩死!活了幾十年,宮中那些事情本王看得清清楚楚,這皇位它就是天家一大禍端!是屍骨堆出來的,是鮮血浸出來的!」他用手指點著埋頭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你們是不是看本王活得清靜,礙了你們的眼,妨了你們的事,打上門來,軟說硬逼,要把那枷鎖套在本王脖子上?告訴你們,李旦今生今世絕不上你們的當!」
李隆基兩手撐地,抬起頭來看著李旦:「父王請息怒。是孩兒們不孝,是孩兒們不曉事理。父親已年過五旬,我們不該來煩擾父王。孩兒也深知父王生性淡泊,不堪煩擾。父王不把虛位虛名放在心上,但是,孩兒斗膽奉告父王:祖宗的基業父王應該放在心上,黎民的疾苦父王應該放在心上。」
相王不屑一顧地說:「有我無我,祖宗的基業也在那裡,我大唐立國百餘年,江山固若金湯,哪個敢打主意?!」
「打主意的人多了,父王剛才親口說過:在宮中幾十年,那些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父王口中說得是哪些事情?孩兒覺得父親想說的是:覬覦大唐江山的人多如過江之鯽,覬覦太極殿帝位的人遍於朝野內外!二十日若不得孩兒搶先動手,只怕江山已經換了姓氏。」他本來還想說「父王您的項上人頭可能已經搬了家」,忍了忍,沒有說出口。偷眼看看,相王臉上神色似乎平和了些,咽一口吐沫,繼續往下說道:「不是孩兒們不體恤父王,實在是朝廷需要父王坐鎮。」
李旦頗不以為然:「本王方才明明說了,少帝並無過犯,理政也還勤勉,他就坐鎮不得?非要取而代之?!」
李隆基跪得累了,換了一下姿勢。相王看出來兒子們已經腿腳酸脹,擺擺手,說:「你們站起來,坐下說話。」
二人巴不得有這一聲,謝過父王,爬起來,恭恭敬敬地坐到了相王身側。相王說:「還有什麼話,趕快說了,這屋裡熱不可耐,已是呆不得了。」
李隆基躬身道:「話已不多,孩兒們說完就告退。」
「你說。」
「是。」李隆基坐正身體,侃侃地說下去:「韋后一黨雖說大部掃清,但難免還有漏網之魚,內廷尚未穩固,朝臣們各懷心思,各有主張。少帝年少,初登帝位,在如今盤根錯節的情勢下,難免心有餘而力不足,朝政處置有不當之憂。」他頓一頓,眼看著相王,一字一頓地說:「孩兒和姑母都以為,必得有父王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收得住人心,鎮得住宵小,穩得住朝局。」
相王嗤之以鼻:「朝中袞袞諸君,舍我就無他了?!」
費盡口舌,父王卻不為所動,李隆基已無計可施,只得拉著宋王,再次跪倒在李旦面前:「父王,少帝懵懂,難免不受人蠱惑。你就忍心看著他周圍再聚起一班心懷叵測之輩,搖舌鼓唇之徒,玩弄朝政於鼓掌之上。那時,改朝換代不是虛幻,武周朝的噩夢重新降臨,天家骨肉彼此相殘。」說得動情,李隆基已是涕淚雙流,宋王李成器聯想起前朝數次宮闈喋血,冤魂眾多,禁不住也垂下淚來。
相王背手而立,不聲不響,看樣子好像已有幾分動心。
李隆基哽咽著,透過淚眼,看著父王的背影,顫聲說道:「父王,若是有了那一天,我們大家的頭顱都長不穩當,祖宗傳下來的江山入了他人掌中。父王您想清淡天和,只怕也是白日做夢!」
「不要說了!」相王轉過身來,臉上已是雨過天晴和顏悅色:「你們起來,唉——,這個位子,本王就坐了吧。」
第二天,即唐隆元年六月二十四日,少帝李重茂登基第十八天。中書舍人劉幽求和一干大臣們擁著相王,腳步紛沓地進入了太極殿。少帝在宮殿東面西向而坐,茫然無措地看著這一大群人向他走近。到了近前,他們默默地排成兩排,站立在丹墀下,一個個舉目向他看來。少帝意識到一件關乎於他命運的大事即將在這裡發生,嘴巴張了幾張,欲語而未言。
太平公主風風火火地進了大殿,眼風一掃,見少帝還坐在御座之上,而相王一臉落寞似乎心有不忍的樣子,尷尬地立在中宗的梓宮之側。太平公主一語不發,上前幾步,目炯炯看定了少帝:「皇帝,把大位讓給你的叔王,可以不可以啊?」
少帝未及開口,劉幽求一臉肅穆,搶先出班,在丹墀之下,下跪奏道:「國家多難,社稷維艱,聖上仁孝之德堪與堯、舜二帝比肩。惜聖上年齒尚幼,閱歷淺顯,今天下初安,時局未穩,人心未定。為了天下計,聖上當以王位禪於相王,相王代你擔起天下重任,而對於你,新君登基之後,也會倍加慈愛。」
晴天一個雷霆,震得少帝呆若木雞,嗒然若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這個架勢,這個皇位,今天是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了。在他踟躕之際,劉幽求亢聲再奏:「陛下,這個位子不是誰都能坐的,如果德不配位,必遭天譴,古往今來,落得凄慘下場的君王還少么!」
諸位大臣也應聲附和,一起請求少帝禪讓。少帝被逼無奈,終於啟唇嚶嚶地說:「就依卿等所奏,朕讓位叔王。」
話一出口,太平公主提著裙裾,三兩步上了丹墀,一伸手抓住了少帝的衣領:「你還算知事理!天下人心已盡歸相王,這個位子,不是你這個娃娃坐得穩的!走,跟姑母走。」說著,拉著少帝的衣領把他牽下了丹墀,放開手,一陣風似地卷到梓宮旁,拽著相王的袍袖,連拉帶推,把他拉上丹墀,按到龍椅上坐好。回身下了丹墀,領著群臣磕頭禮拜,山呼萬歲。
劉幽求大喜,立刻以少帝名義起草詔文,讓帝位於相王。一場逼宮,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了目的。死皇帝睡在棺材里,眼睛半睜半閉,他萬萬不曾料到就在他的身邊,一個婦人十指纖纖,一拉一拽,一牽一推。就此皇位換人,江山易主。大唐王朝的史冊,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相王李旦登上皇位,是為睿宗,改元景雲。當即大赦天下,封賞有功之臣。恢復了遜位少帝溫王的封號。
睿宗入繼大統,第一要務就是要定下儲君。如果按照歷朝歷代傳下的定規,並不是一件難事,立嫡出長子為太子,宋王李成器當為不二人選。可是,這個江山是如何來的,大家全都心知肚明,全仗著三郎李隆基冒死拼殺,李成器無半點功勞,立他為繼位人,對李隆基來說,是大大的不公道。
那兩天,睿宗長吁短嘆,舉棋難定。他怕的是,一旦舉措失誤,當年玄武門兵變的慘劇又將重演。那是大唐立國之後第一場血肉橫飛的殺戮,起因大致還是因為高祖在立長還是立賢的問題上措置不當。當了太子和沒有當上太子的彼此之間都心有不服。經過數年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最終,兒子們在玄武門外兵戎相見,殺了個你死我活,嫡長子、太子李建成作了箭下之鬼,還帶累了自己的兄弟元吉一同赴死。高祖的次子李世民如願以償,替代死去的李建成成為了皇位的繼位人。前車之覆後車之鑒,睿宗心有忌憚,只怕一旦選擇出了謬誤,一時風雲突變,龍爭虎鬥,兒子們會再上演一場玄武門喋血事變。
在宮中左右為難了兩天,仍然是難以決斷。突然,宦官來報:宋王李成器求見,此刻就在殿外恭候。
睿宗心中驀地一驚:難道李成器風聞了父皇為立儲君左右為難,特意來為自己作說客來了?按照祖制,李成器不費吹灰之力,就坐穩了東宮之位。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麼?難道體察了父皇心有游移,特地來說服父皇堅定立嫡立長的決心。倒要聽聽他怎麼為自己說項。睿宗擺了擺手:「宣他進來吧。」
李成器進了殿,恭恭敬敬地行禮,參見父皇。睿宗沒有叫他起來,就讓他跪在自己面前說話:「來見朕,必是為了朝廷大事,你說罷。」
李成器又一個頭磕下去:「父皇將要立嗣儲君,為家國計,為父皇計,孩兒有幾句話想要當面奏明。」
睿宗背著手,在李成器面前踱來踱去:「你說你說,朕聽著的。」
「兒臣奏請父皇,請立三弟為太子。」
「哦——,」睿宗停下腳步,俯看著這個平日里循規蹈矩不吭不哈的大兒子:「你身為嫡長子,入主東宮合情合理,舍你其誰,為什麼要讓與他人?」
「父皇容奏,」李成器埋著頭說下去,想必他已經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侃侃道來,說得有章有法:「孩兒是這樣想的,若是國家安定無事,立嫡長子自然而然。國家處於艱困之中,則應嗣立為國家建立了大功大業,又有大德大才之人,若不如此,天下人心皆不服膺,對社稷江山有百害而無一益!啟奏父皇,孩兒是寧死也不願居於平王之上!此心上天鑒查!望父皇為天下為黎民計,准了兒臣的奏請。」
睿宗默默地過去,雙手扶起了宋王:「你的用心良苦,朕都知道了。此事關係重大,朕一時難以決斷,待朕諮詢了朝中大臣,看他們是如何思慮。你放心,朕一定有個萬全的抉擇。」
李成器再次跪在了睿宗的面前,流著淚說:「父皇,兒臣心意已定,此生絕不入東宮之位,請父皇恩准。」
「好吧,我知道了,你回去罷。」
第二天上朝,睿宗把立長立賢之事提出來讓大臣們參議。眾口鑿鑿,一致認為應該立賢能的平王為太子。劉幽求更是力主立賢為嗣:「微臣曾聽說過一種說法:為天下祛除大禍亂者,理當享有天下。平王於奸佞橫行國將不國之時,不畏艱險,挺身而出,拯社稷之危,解君親之難,普天之下,有哪個功大於他?!更何況平王素來勇毅堅剛,有德有仁,將來臨政,必是天下之大幸,黎民之福祉!聖上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一番話有理有據,聽得睿宗默默地點頭,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即日降下了旨意:立平王李隆基為太子。
平王接旨后,上疏睿宗,堅辭不受東宮之位。睿宗不準,下旨駁回,平王唯有領旨謝恩,成了眾望所歸的皇位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