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洛陽平亂
韋后擅權時,吏部侍郎鄭諳因事獲罪於韋后,被貶為江州司馬。赴任途中,他悄悄地到了均州,拜見了均州刺史譙王李重福。李重福留他小酌。席間在座的,還有一個洛陽人張靈均。三個人說起韋后種種惡行,無不指天詬地切齒痛恨。
鄭諳說:「韋後作惡多端,人神共憤,蠱惑聖上,陷害王爺,把王爺發配到這個荒僻之地,連聖上的面都見不到,更不說為自己辯解洗清冤屈了。王爺難道就不思剪除這個惡婦嗎?!」
李重福蹇眉道:「晝夜皆為此而不安,奈何她勢力巨大,朝中皆是她的心腹爪牙,要剪除她談何容易!」
鄭諳說:「韋后其實不得人心,朝野憎厭她的人並不在少數,只要王爺振臂一呼,響應者必群集而至。」
李重福捏著酒杯,仍是悶悶不樂:「小小刺史,兵不過數百,將不過十員,勢單力孤,即使有心,也無力振臂啊!」
張靈均放下酒杯,果敢地說:「王爺不要妄自菲薄,可聯合各地有德之士,合兵而討伐。天下厭恨韋后一黨已久矣,王爺一呼,肯定四海應和,八方群起,何愁惡婦奸黨不除。」
有二人輪番鼓動打氣,李重福也提起了幾分精神,議論一陣,三人約定:各自聯絡可信用之人,待等時機成熟,一起舉兵,殺往長安,清君側,除姦婦。一旦事成,李重福可登嗣位,承繼大統。
不想一份計劃還沒有付諸於行動,西都那邊就傳來了消息:臨淄王李隆基殺了韋后,擁立相王李旦登基為帝。
新上位的睿宗李旦仁心宅厚,沒有忘了一生蹉跎鬱郁不得志的侄兒李重福,甫登帝位,立即遣人捧著聖旨來到均州,以示宣慰安撫李重福之意。接旨謝恩后,李重福把聖旨捧在手上,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說不明道不盡,沉著臉,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八月,李重福又接到一紙詔書,委任他為集州刺史,著他即日轉赴集州接任。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李重福打點行李,準備離開均州前往集州任上。張靈均趕來為他送行,也有許多心腹話奉告:「大王您身為先帝嫡長子,理應當垂拱天下,相王清除內廷雖有功勞,但擅自繼位就太不成體統了。昔日漢朝諸賢良誅殺諸呂之後,立刻東去迎代王返還長安即位。他李旦為什麼就不能效仿先賢,而是趁人之危,悖逆天理人倫,取了本不應當屬於他的帝位。」
李重福嘆道:「生米已經做成了熟粥,他在長安城中已然南面稱孤。唉——,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了,徒添煩惱而已!」
「不然!洛陽的士民百姓,都願意由大王來統領他們。大王若是瞞過朝廷進入洛陽,鼓動起左右屯營兵馬,襲擊殺死留守官員,佔據東都,如同天兵神降,然後擁兵西踞陝州,東取河北,天下豈不是唾手可得。」
李重福本來就覺得相王父子奪取帝位不仁不義,是搶了他家的江山,既然少帝被廢,也該由他來繼承大統,輪不著一個當叔父的霸佔了皇位。他忿忿不平,沉鬱憂悶時日已久,今日被張靈均搖唇鼓舌一番鼓動,頓覺有了奪回大寶的希望,精神也為之一振。但是,他還是懷有幾分疑慮:「有此意久矣,但是,不知此舉能有幾成勝算?貿然起事,不但事不能諧,還會反受其害。」
「『道雖邇,不行不至』,王爺未行事,怎能知道有幾成勝算?」
李重福頷首,應從了張靈均的主張。不去集州,而準備前往東都洛陽,按照張靈均的安排,先取洛陽,再圖攻取西都。奪回帝位。
張靈均未雨綢繆,在均州已經聚起了幾十個人,他派人去洛陽與鄭諳取得了聯繫。此刻,鄭諳也接到了吏部文書,以秘書少監左遷沅州任刺史。他延遲不去任所,留在洛陽等待李重福到來。兩個人還預先為李重福草制了詔書:立重福為帝,改元中元克複,尊睿宗為「皇季叔」,重福的弟弟李重茂廢少帝為「皇太弟」。鄭諳還給自己也封了官位:左丞相知內外文部尚書知吏部事。一伙人緊鑼密鼓地在洛陽準備起事
李重福利令智昏,已是志在必得,在張靈均和鄭諳的襄助下,加緊了反叛朝廷的步伐,他先派遣家人王道偷偷進了潛入洛陽城,暗中募集死士。自己和張靈均乘坐驛車緊隨其後,向洛陽進發。
王道到了洛陽以後,四處招募人手,事不機密,走漏了風聲,有人向官府告發了。洛州知府、崔日用的從弟崔日知先下了手,他立即遣派手下在城中廣為緝捕,一舉抓獲了幾十個人。正在審訊時,李重福已於八月庚寅日到了洛陽。王道等人率領招募來的人馬前去與譙王會合,兩股力量合為了一股。他們計劃先攻進左右屯營兵,煽動兵士與他們一起作亂。而後,舉兵殺向洛陽城內。
行至天津橋時,已聚集起了數百人之眾,個個手執棍棒刀劍,一路走,一路大呼小叫,一時聲勢躁動,駭得路旁民戶家家關門閉戶,避之不及。
叛軍兵臨城下,情勢危急,洛陽鎮守官員已經來不及向朝廷稟報,更等不得朝廷發兵前來東都平息動亂。官員雖說聞風喪膽逃走了一批,但是留下來的都各自為政,為擊敗譙王李重福禍亂奔走呼號。侍御史李邕單人獨馬,穿過紛亂的洛陽街市,飛馳到了左掖門,喝令守門兵士:快快關上城門,防止賊兵入城!在他的指揮下,沉重的城門「依依呀呀」地關上了,守門士兵嚴陣以待,在城內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李邕又馬不停蹄地到了右屯營,站上上馬石,對正在觀望的將士們大聲疾呼:「李重福雖然是先帝之子,但在先帝在位時,已是得罪了先帝,先帝將其貶出京城,終年不通問候!今天,他率人無故入城,必是犯上作亂!爾等皆是食取朝廷俸祿,理應忠誠盡節,立功立德,才能封妻蔭子,世代富貴!而不能坐視洛陽城陷入叛軍之手,如此,吾等便是千古罪人!」
右屯營的將士們聽他一番開導,紛紛拿起了兵器,排列成陣,擺開陣勢,等待著與李重福的人馬決一死戰。
不久,李重福果然親自率領帶著一隊人馬,來奪取右屯營。營中將士們奮勇當先,數度出營與叛軍廝殺,李重福指揮手下發起了密集的攻勢。他們一到大營門前,營中就發射出箭矢,密如飛蝗,李重福的人馬抵擋不住,只有後退。
李重福與張靈均商議,決定改換進攻方向,去攻佔左掖門,想藉此城門與洛陽守城軍隊對壘,以圖在洛陽城中立住腳跟。可是,到了左掖門一看,兩扇鐵門關得緊緊,如同山巒一般,搖撼不動。守城士兵還在城樓上高聲叫罵。李重福又氣又急,命手下在城門下縱起火來,妄圖逼迫守門兵將開門。大火熊熊,黑煙滾滾,高大的城樓在紛飛的煙霧中似乎在浮動飄搖,但卻巋然不動,城門始終緊緊關閉。
突然,背後殺聲大起,原來是左屯營的將士們知道叛軍在攻打左掖門,前來馳援。攻勢兇猛,李重福腹背受敵,難以抵擋,就且戰且退,帶著人馬,由上東門逃出了洛陽城。一路上,手下人馬有的被衝散了,有的見大勢已去,腳底板擦油,溜之乎也。到了後來,跟隨他的只有寥寥數人,連張靈均和鄭諳都不見了蹤影。李重福無計可施,不知該何去何從,騎在馬上連連嘆息。
有一名從人獻計說:「王爺,前面不遠就是山林,我們不如潛入山谷,避過風頭,以圖再起。」
李重福也以為除了進山躲避別無良策,於是,策馬帶著幾個殘兵敗將逃進了山谷。山中人煙稀少,找不到可以果腹的食物,胡亂摘了些野果樹葉充饑。入夜,山風呼嘯,夜鳥在枝頭髮出怪聲。李重福又是沮喪又是悲哀,到了四更,打熬不住,沉沉睡去。身邊的幾個從人背著他暗裡計較:譙王已至窮途末路,跟著他難逃厄運,此時不去,更待何時?於是乎,乘著月色,悄悄地逃離了。
等到李重福悠悠醒來,松林中只有他一個人,形隻影單,連乘馬都被那幾個從人牽了去。他木然地坐在松林中,看陽光一縷一縷地灑落林間。一隻螞蟻從草間匆匆忙忙地走過,李重福用手擋住了它的去路,螞蟻慌慌張張,在原地頻頻打轉,不知該如何逃開去。李重福心中痴痴地說:我和你一樣,也是惶惶不可終日啊!
從李重福身邊逃走的幾個隨從剛剛走出山林,迎面就被東都留守裴談派出搜捕李重福的一隊人馬擒獲,他們老老實實地供出了李重福藏身的所在。於是,幾百人分散進山,遍搜山中林莽山洞,一面搜索,一面放聲大喊:李重福出來,李重福出來!你已無路可逃,手下黨羽皆被擒獲,你獨自一個人,眾叛親離,逃不出裴大人布下的天羅地網,快快出來投降,裴大人免你一死!
李重福聽見漫山遍野的喊聲,驚恐萬狀,如喪家之犬,亡命奔逃,從一面山坡上連滾帶爬地滾下了山。舉目一看,一條河流橫在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側耳再聽,喊聲如雷震耳,漸漸地逼了過來。李重福淚流滿面,仰天嘆道:天不助我,奈何?!奈何?!於今,唯有一死而已!長吁之後,他閉上眼睛,縱身一躍,跳進了滾滾奔流的波濤之中,瞬間,就被洶湧的河流捲走了。追兵趕到,把李重福的屍體打撈上岸,砍成了幾段,在洛陽街頭暴屍三日。
連日的搜查,東都留守裴談一共抓獲了數百個李重福的黨羽。經過數月審訊,因李重福已死,捕獲之人大多為附和的脅從,主謀一直找不出來,此案關係重大,卻遲遲不能定案結案,睿宗也甚感頭痛。那時,范陽人張說任中書侍郎,兼雍州長史,睿宗即命他前去洛陽,儘快審結李重福謀反一案。
張說到了洛陽,一一提審了涉案之人,他輕易不動用五木捶楚嫌犯,而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採用分化瓦解,各個擊破,很快,就審出了謀反案主謀為張靈均和鄭諳,繼而出動了大批人馬,在洛陽城中挨家挨戶地搜索,並造影圖形,把張靈均和鄭諳的畫像懸挂於各處城門,防止他們潛逃出洛陽城。一夜之間,喜訊傳來,張靈均和鄭諳俱已落網。
兵敗之後,鄭諳一直藏匿在洛陽城中。這個人並不是一個忠義良善之輩,而是一個隨波逐流兩面三刀的的小人。未發達之時,他投到酷吏來俊臣門下,得到了來俊臣賞識提拔,來俊臣被誅,他又投靠了張易之,張易之倒台,韋后勢力日灼,他又搖身一變,成了韋后的追隨者。韋后被殺,他以為挑唆李重福叛亂,一旦成功,自己便可坐收漁人之利,可以官居高位。不料想這一回卻打錯了算盤,到頭來落了個自身難保的下場。他長相醜陋,一臉的大鬍子,為了瞞過搜捕之人,他把鬍鬚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成了高高的髮髻,臉上塗脂抹粉,再穿上一身婦人服飾,躲在一輛車上,意圖逃出洛陽城去,亡命天涯。不想被在城中搜查的軍士一眼看破,一把拉下了車來,押到了知府衙門。
那時,張靈均也被捉拿,押解到了洛陽知府衙。與鄭諳同時被推上公堂審問,鄭諳已是膽裂肝顫,堂上問話,他雙股戰慄,魂飛魄散,一個字也答不出來。站在一旁的張靈均神色自若,毫無畏懼之色。他冷眼旁觀魂飛魄散戰戰兢兢的鄭諳,仰天嘆道:跟這樣的人一同舉事,敗北實在是天意啊!
幾天審訊,張靈均和鄭諳供述了鼓動李重福起兵謀反的全部事實,案件審清。張說釋放了冤屈入獄的人,坐實了參與謀亂的人一律予以重處。張靈均和鄭諳被押赴刑場,驗明正身,斬首示眾。一宗驚天大案就此徹底地畫上了句號。
張說回到長安繳旨,睿宗十分讚賞,覺得他辦事幹練,當面誇獎他說:「朕就知道,由張愛卿去署理此案,絕對不會冤枉一個良善,更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罪之人,不是愛卿忠正無私,怎麼可能辦得如此有理有節!」
因為憐憫李重福是天家骨血,自己親哥哥的兒子,睿宗心生惻隱,下旨道:「…….且聞其故,有惻與懷,昔劉長既歿,楚英遂殞,以禮收葬,抑惟舊賬,屈法伸冤,宜仍舊寵,以三品禮葬。」
李重福謀逆,自己自戕而亡,落了個身敗名裂不說,還帶累了無辜的廢帝溫王李重茂。這個只當了十八天皇帝的少年一直生活在被人監控的環境之中,鬱鬱寡歡,悶悶不樂。在李重福叛亂兩年之後,他改封襄王,遷出西都,到了他的兄長生前未曾到任的集州。睿宗派中郎將率五百人隨其出京,一路上不離左右,日夜提防,生怕這個廢少帝會效仿他的兄長,再一次起兵叛亂。身處軟禁之中,李重茂在集州生活了兩年,明皇即位之後,又把他調往房州。那裡離京城更近,更便於監視防範。到了房州不久,李重茂不明不白撒手人寰,匆匆忙忙地走完了他二十歲的人生,身後也沒有留下任何子嗣。自此,中宗一家四男,全部從世上消失殆盡,無一倖免。令後人不免生出無限浩嘆:生於帝王之家,倒不如投生為草民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