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流潛波
雪后的太陽雖然沒有多大熱量,卻足以將屋頂的積雪一點一點地曬得融化,雪水「滴答滴答」地滴落,階前內侍們掃成一堆一堆的積雪也漸漸地從底部滲出水來,屋頂的融雪和地上的融雪匯成一起,在院里積成了幾個水窪,明晃晃地反射著太陽光和雲間探出臉來的纖塵不染的藍天。
太子太傅張說在東宮與太子說《韓非子》:「木之折也,必疲道蠹,牆之壞也,必道隙——。」
正說得興頭,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內侍們低聲下氣的哀告聲,一路響進殿來。李隆基正欲發問,突見門帘「呼」地一下被掀開,帶起了一陣風來,吹得他打了個冷噤,隨著風過,一個人影一步跨過了門檻,大踏步地走到他面前站定。後面跟著勸阻的幾個內侍「嘩啦」一聲,在那個身影後面跪倒了一遍。
李隆基抬頭一看,頓時變臉失色:「姑母——」
太平公主臉色鐵青,並不理會站起來向她行禮的張說,一雙眼睛虎視眈眈,怒火熊熊,居高臨下看定了席地而坐的李隆基:「三郎,是你叫姚崇宋璟聯名上奏摺,要把姑母我趕出長安的嗎?!」
李隆基一骨碌爬起來,一臉無辜地裝糊塗:「姑母,你說的什麼,怎麼侄兒聽不明白,是哪個上奏摺?是哪個要趕姑母你出長安?」
太平公主從鼻子里噴出一股氣來:「哼,李三郎,你不要在姑母面前裝好人!不是你指使,他們敢么!吃了熊心豹膽,敢跟我太平作對頭!」
李隆基兩手一攤:「姑母,不是侄兒裝好人,侄兒真的不知道你老人家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一個內侍給太平公主搬來了椅子,太平公主飛起一腳,想把椅子踢開,椅子沒踢得動,卻踢痛了自己的腳,她嘴巴張了幾張,強忍著沒叫出聲來。李隆基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姑母請息雷霆之怒,有什麼話慢慢地說,三郎如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就此向姑母請罪。」
太平公主氣呼呼地說道:「好,姑母給你說,太子殿下你聽好了,你的心腹近臣姚崇宋璟聯名給皇上上了一道奏摺,為了保你的東宮之位,要把你的姑母趕出長安城,到東都去安置!幸好皇帝哥哥心有不忍,看太平可憐,捨不得把太平放逐到那麼遠的地方,換了一個近一點的蒲州讓太平和千乘王安身。」
「有這等事?」
「有沒有這等事,你把姚崇宋璟找來一問,自然一清二楚!」
「好,三郎立即叫人去傳他們。姑母,據三郎看來,姚崇和宋璟是幾朝老臣,一向持事穩重,膽子再大,也不敢挑唆父皇把姑母遷出長安。如果他們沒有上奏摺,那就是有人別有用心,造謠生事,挑撥三郎和姑母反目。」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如果他們真的上了這道摺子,又當如何呢?」
李隆基明明知道姚崇和宋璟確實是上了奏摺,牙一咬,說:「那三郎定要重重地訓斥他們,為姑母出氣。」
「好吧,姑母告訴你,君無戲言,方才,是你父皇親口對姑母言講,正是姚崇宋璟上的奏摺!」
「這——」
「哼哼,這分明是有意離間天家骨肉!居心險惡,圖謀不軌,豈是一通訓斥就能饒得過的!」太平公主站起身來,雙目炯炯地看著她的侄兒:「誰要敢把太平趕出長安,太平就叫他滾出朝堂!三郎,姑母把話放在這裡,不把姚崇宋璟降職外放,我太平就絕不離開長安城半步!」
說罷,太平公主氣昂昂拂袖而去,出殿時摔門帘帶起了更大的一股風,把火籠里的灰燼帶得飛了起來,滿屋飄散。李隆基和張說不約而同地看著晃動不定的門帘,好半天訥訥無言。過了一陣,張說抬手揩揩臉上冷汗,顫聲感嘆道:「見識了,見識了!」
李隆基無話可說,背著手繞室彷徨。張說湊近來,低聲地說:「殿下,要拿個主張出來,否則,公主殿下豈肯善罷甘休。」
李隆基「忽」地轉過身來:「怎麼主張?!如何主張?!」
「微臣看來,只有依了公主殿下。」
張說與姚崇之間有些小過節,兩個人向來彼此不服,如果能藉此機會把姚崇從最高權力中心剝離出去,張說倒是巴之不得。他撿著李隆基能聽得進去的理由,侃侃道來:「姚崇宋璟出京,公主殿下就能順從皇上旨意去蒲州。她如去了蒲州,就沒有人敢於再在朝中掣肘於殿下,殿下就能安心靜意地稔熟政務,將來又可以波瀾不興地承繼大統,以微臣看來,此舉對殿下大大有利,還望殿下三思。」
李隆基被說得動心,但是,他還有些踟躕:「姚崇宋璟一遍忠心,反倒讓他們受委屈,本王實在是於心不忍。」
「降職外放,又不是流放荒蠻之地,日後再不得起複。他二人想必也會體諒殿下的難處的。」
李隆基兩眼望天,沉思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好罷,就依了你的意思,本王給父皇上奏摺。」
「微臣為殿下代筆,可否?」
「好吧,語氣不可太凌厲,和緩一些。」
「是。」
第二天,李隆基的奏摺到了睿宗案頭。他在奏摺中說:姚崇宋璟瞞天過海,擅作主張,離間天家骨肉,挑撥皇上與太平公主兄妹反目,挑撥太子與姑母爭執,實屬罪不可宥,請皇上降罪,以示懲處。睿宗也不滿姚崇宋璟挑起了這場風波,搞得他一連幾天心煩意亂,當即降下旨意,罷免姚崇宋璟現任官職,貶黜至外地為官。
姚崇和宋璟離京赴任,太平公主也去了蒲州,內廷得以清凈了一段時日。但睿宗卻因為此事一直耿耿於懷,他日漸地看清了自己周圍的情勢:太子手下集聚了一批忠心耿耿的飽學之士,羽翼日漸豐滿,進退有度,舉措有方,而太平公主依仗著輔助他得位有功,倚勢凌人,越來越不好管束,而且她周圍也聚齊了一乾重臣,權勢熏灼一時。要想調和這一對曾經的同路人,好像並沒有成功的可能。看情勢他們已經是劍拔弩張,恨不能立刻將對方置於死地。從記事以來,在睿宗的記憶之中已經不能遍數為了爭權奪勢而喋血宮廷的皇親國戚,他不願意看著身邊的親人再無休止地爭鬥,無休止地爾虞我詐,無休止地互相傷害殺戮。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上下不是。這種日子,不知還要持續多久,他越來越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窩囊,越來越想避開這讓他心煩意亂不得清靜的煩瑣雜事。這把龍椅他不看在眼裡,置身於林泉之間,享清凈天和之樂,那才是他的人生追求。
二月初,睿宗突然頒下一道旨意:著太子監國。
知父莫若子,李隆基看出來父皇有了讓位的意思,他自覺以自己的能力,尚不能自如地應對時局,掌控局面。更何況身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心機叵測的姑母,好似一隻潛藏在他身邊的猛獸,時刻準備伸出利爪,把他抓扯成碎片。他委婉地推辭了一陣,但是,睿宗心意已定,不管旁人說什麼,他也矢志不移,一概駁回,李隆基心懷忐忑,只得半推半就地擔起了監國的責任。
不想才當了兩個月的監國,諸事剛剛理順,父皇又突發異想,乾脆要把帝位直接地撂過來了。
四月,天氣晴和,風清雲淡,睿宗在宣政殿召見在朝三品以上大員,直截了當地說道:皇位傳給太子,他要退位當太上皇。之所以選在此時宣布,是因為太平公主遠在蒲州,無法影響他的這一重大決定:「朕生性淡泊,並不覺得當這個至尊無上的天子很高貴,以前在武周朝就讓給了先帝,現在,朕意已決,要把帝位傳給太子,你們大家覺得可行不可行?」
百官大為震驚,所有的人都看出來睿宗去意已決,難以挽回,一時難以奏對。殿中侍御史和逢堯見無人說話,生怕禪讓成了既成事實,一旦太子登基,於身在蒲州的太平公主大為不利。趕緊出班奏道:「陛下春秋未高,自登基以來,英明睿智,為天下百姓所景仰,天下還要陛下治理,為什麼要如此急迫地讓位呢?!」
「朕不是說了嘛,不耐煩瑣,想清清靜靜頤養天年。」
「陛下剛過知天命之年,正當盛年,登基尚不足十月,輒言讓位,天下百姓何以心安?」
睿宗甚是不以為然;「早讓也是讓,晚讓也是讓,有什麼輒言不輒言的。告訴你們,朕想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想好了,才把你們召來商議的。」
「陛下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如今百廢待興,百事待舉,禪讓為時尚早啊。」
朝臣們紛紛附和和逢堯,不贊成睿宗退位。說來說去,睿宗也覺得自己這個決定草率急迫了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好吧,好吧,你們都別說了,容朕再想想,再想想吧。」
下了朝,李隆基左思右想,總覺得父皇此舉難以捉摸。他是否是起了疑心,懷疑自己急於搶班奪權,急於登基繼位?想了一夜,輾轉反側也不能入睡,越想越覺得自己必須要向父皇表明心跡,否則,消息若是傳到太平公主那裡,她不知還要使出什麼花招來煽風點火,興風作浪,鬧得朝堂上再起波瀾。
第二天,李隆基請自己的座師右散騎常侍李景伯上疏睿宗,堅辭不受父皇禪讓,不但如此,連監國之責也要一併辭去
好說歹說,睿宗總算是暫時打消了讓位的心思,但駁回了李隆基請辭監國一事。為了徹底地去除睿宗對自己的猜忌之心,李隆基還違心地面呈睿宗:請父皇即刻下旨,請姑母太平公主返回長安。
睿宗聽了,甚感欣慰:「這就對了,這就對了,三郎啊,你跟姑母不和,實為朕最大的心病,你們和好如初,朕才心安。」
「請父皇放心,兒臣從此以後,再不與姑母計較。」
「是是,她是長輩,你理當禮讓三分。」
李隆基眨一眨眼,話鋒一轉:「但是,也懇請父皇告誡姑母,也要善待三郎這個晚輩才是。」
「這個自然,三郎放心,朕會當面跟她說的。」
十幾天後,太平公主趾高氣揚地回到長安。車馬粼粼,轟轟烈烈地過了朱雀大道,宛如一個得勝還朝的大將軍。朝中依仗她的官員紛紛上門拜望,門前車水馬龍,一時,街道為之堵塞不通。睿宗覺得她受了委屈,為了安撫她,她的上疏,一律照準。她舉薦的官員,無一不得以重用。竇懷貞升任宰輔,崔湜、蕭至忠、岑羲等人也因為投靠了太平公主,不僅被起複重用,還同竇懷貞一樣,當了當朝宰相,一朝中七個宰相,就有五個是太平公主的心腹之人。而被姚崇宋璟清除的幾千名斜封官,在太平公主力主之下,紛紛官復原職,他們對太平公主感激涕零,追隨於她的左右,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太平公主的權勢熏灼一時,到達了巔峰。當時長安的里坊間中流傳著這樣的言語:如今只知有公主殿下,不知有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