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朔風吹雪
景雲二年,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來臨了。
渭水河上結了厚厚的冰層,只留下了河心當中窄窄的一條,河水就在那裡洶湧地流淌,河岸上的樹木掉光了葉子,錯亂的枝椏齊齊指向天空。一群寒鴉,飛來落在了樹梢上,「哇哇」大叫,聒噪不休,彷彿是在為去哪裡覓食而爭吵。鬧了一陣,一齊振翅飛走,朝著白雪籠蓋的終南山的方向飛去,一路上,把毫無顧忌的叫聲從雲空上灑落下來,飄蕩在遠遠近近。
大明宮一派銀裝素裹,每一座宮殿屋頂上都頂著白色的積雪,殿門前巨大的石獅子頭上也覆蓋了一層,它們似乎也難耐寒冷,失去了往日的威風,畏畏瑟瑟地蹲坐在底座上,無奈地看著漫天雪花丟棉扯絮地從空飄落。
夜色正濃,雪花漸漸地停止了飄灑,鼓樓上響起了五聲鼓響,長安城的里坊間陸陸續續地出現了零零落落星星點點的亮光,那是去上朝的官員們打著燈籠出了府第,有乘坐馬車的,有騎馬的,人的雙腳,馬的四蹄踩著街道上的積雪,發出了「吱吱吱吱」微弱的聲響,侍奉上朝官員的戶奴們手裡提著燈籠,舉著風燈,循著熟悉的路線不緊不慢地走著,除了偶爾的咳嗽聲,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其他的任何聲響。
離皇宮越來越近,燈光慢慢地彙集到一起,宮門前的大道上形成了一行閃閃爍爍的燈光的隊列,不疾不徐地向著大明宮移動。
丹鳳門已大大開啟,衛士們排列成行,手中的刀戟被雪光映照,寒光四射。威嚴的含元殿矗立在巨大的廣場之上。在一遍銀白中顯出了巨大的輪廓,窗欞間投射出了金黃色的燈光,殿前檐下懸挂的大如栲栳的宮燈也早已一一點亮,殿里殿外的燈光會合在一起,把含元殿點綴得金碧輝煌,燦燦奪目。連東邊漸漸亮起來的雪后霞光也被它奪去了神采,變得黯淡無光。
進了丹鳳門,上朝的官員們下了坐騎或是馬車,魚貫地由含元殿右側的甬道走到了宣政殿前,在殿門前輕聲地寒暄問好,整肅衣冠,移步進入大殿,以官階為序,文武各自站立兩邊,悄無聲息地等候睿宗臨朝聽政。
臨近午時,早朝才宣告完畢。官員們前前後後地出了宣政殿,一個個冷得哆哆嗦嗦,清鼻涕長流,急著趕回家去向火驅寒。雖然大殿里生了幾個火籠,但大多數人離得遠,沾不到多少暖氣,因此上一回早朝受一回凍,只巴不得快些回到家中,守著泥爐烤烤火,喝幾杯酒,讓凍僵了的身體徹底地暖和過來。一陣腳步紛亂之後,廣場上漸漸地恢復了寧靜,只有一動不動如同雕塑一般的御林軍衛兵們手執兵器,守衛著巍峨壯闊的皇城。
幾位宰相下了朝卻不能立刻回家,他們還要到中書省去會齊,對每天各地呈上來的奏文一一閱看,有當務之急要立即會商,先作出一個決定,再呈供皇上參議定奪,下發到地方執行。
宋璟在前,走到光范門,看見門前雪地里停了一輛裝飾華麗的步輦車,幾個抬輦的太監垂手立在輦旁,看來已經等候了一段時間了。見他走來,一個宦官從輦車前躬身一溜小跑過來,擋在了宋璟面前:「大人請留步,公主殿下有事要跟您說。」
「公主?「
「是太平公主殿下,她此刻就在輦中。「
宋璟朝輦車那邊看看,一副黃色的綢幔低垂,把輦車的門擋得嚴嚴實實,太平公主安坐其中,他心裡不安起來,這大雪寒天的,太平公主乘著輦車擋在這裡,不知道有什麼話要說,是跟他一個人說,還是其他的人一起來受教?惹不起她,躲也是躲不過的,他把兩手籠在袖子里,靜候下文。
一會兒,張說、郭元振一起來了,那位宦官也把他們攔住。而後,又有兩位宰相到了光范門。這時,門幔掀起,太平公主提著狐裘的衣裾走下步輦來,笑眯眯地說:「列位大人,請隨太平過來,有幾句話,想與你們當面交談。」
幾個人心懷狐疑,跟著太平公主進了光范門內,進了一間燒著旺旺火籠的偏殿內。太平公主請幾位大臣坐了,她自己脫去了皮裘,交給跟隨的侍女,依著火籠也坐下了,把一雙豐腴白嫩的手伸向烘籠向火:「其實也沒有多的話說,一句足也。」
幾個大臣面面相覷,心裡都在暗暗猜度太平公主的來意。誰也不接太平公主的話頭。太平公主笑著環顧眾人一周:「太平知道,你們當中有人與太子十分相與,比對聖上還要忠心耿耿。即便是如此,太平我更是要仗義而執言了!我太平生性如此,眼裡從來就揉不得沙子!這個太子立得背離祖制,不能安定天下人心,我太平已經忍了數月之久,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今天,召見你們,就是這一句話要說:當今這個東宮太子,非要換了不可!」
話一出口,如驚雷炸響,在座的人都被震驚得目瞪口呆,萬萬想不到,太平公主竟然公然出面要罷免太子,一時無言以對。屋裡靜寂無聲,只有籠中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叵「之聲,短暫地打破了沉寂。
宋璟氣盛,按捺不住性子,站起身來,給太平公主打了一躬:「公主殿下,因何要罷免太子?微臣實在不敢苟同!」
「你是朝廷重臣,又是飽學之士,歷代皇室祖制難道未曾耳聞?嫡長子才是東宮不二人選!」
宋璟毫不相讓:「祖制也應該應時運而有變通。東宮於天下於社稷有大功,是順天時應民意的宗廟之主。當時立儲君時,公主也並無異議,為何時至今日,忘前情而議廢立?總要有一個服眾的理由,吾等也好向天下黎民交代!」
張說也趨向前來委婉地說道:「公主殿下,東宮儲君,事關國體,不能輕言廢立,牽一髮而動全身,萬一因此事而釀出一場禍亂也未可知,吾等萬萬不敢擔承這個風險,請殿下三思!」
其他的幾個人也紛紛附和,不贊同太平公主的主張。太平公主雖生有一張利口,能言善辯,但理屈詞窮,一時也找不出一條反駁的理由來。看著面前幾個輪番上陣軟硬兼施批駁她的重臣,心中恨得咬牙,恨不得馬上去找睿宗,把他們一個一個全都罷了官免了職,二話不說統統趕出宮廷。
一場議論,不歡而散,也使太平公主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剷除掉這些個依附於太子的重臣,把自己的親信推上要職,佔據要津,到了那個時候,自己想辦的事情就沒有人敢於違拗,敢於反對,這個朝堂,總歸要她說了才算得了數!
自太平公主逼迫幾位宰輔表態要換掉太子開始,廢立之爭就已經趨向於公開化了。李隆基表面上泰然處之,他心裡卻十分的焦灼。他深知,自己雖說功績卓著,但這個太子實際上可以說大哥禮讓給他的,立有立的理由,廢也有廢的道理。太平公主咄咄逼人,加緊了攻勢,一旦父皇聽從了她,自己只有顏面掃地被驅除東宮。一腔抱負將付之於東流。而姑母是個睚眥必報心狠手毒的人,一旦自己失了勢,便成了她砧板上的魚肉,只有任她殺戮,任她宰割。他憂心忡忡,惶惶不安。好在身邊還有姚崇、宋璟、張說、郭元振、劉幽求等人,他們也為他焦慮,為他焦急。也在絞盡腦汁,要助他渡過這道難關。
雪后初霽,姚崇獨身一人來到東宮,看他神色,似乎胸有成竹。李隆基屏退了從人,和姚崇席地而坐,身邊的火籠里,爐火若明若暗,照著兩人冷峻的面孔,閃爍不定。
姚崇捋著花白的鬍鬚,說道:「幾日不見殿下,老臣十分挂念。」
李隆基一笑:「姚元之,數日不來東宮,本王以為你也趨利而避害去了呢。」
姚崇無聲而笑:「趨利避禍,不是君子行止。數日窩在家中,絞盡腦汁,是為殿下計謀,只求化險為夷,能助得殿下度過此劫!」
李隆基心有所動,趕緊問道:「如何計謀,怎麼化險為夷?」
姚崇移位向前,離李隆基更近一些,神秘地說:「老臣已聯名宋璟上了奏摺,聖上若是准奏,太子根基穩矣!」
李隆基興緻勃勃地追問:「所奏何事?」
姚崇扳著手指,一一數道:「第一,請聖上下旨,將宋王李成器和豳王李守禮外放到外地為刺史,這樣,調開了有條件爭奪嗣位的人,無人時時挑唆他們,太子身邊豈不是能清靜許多?」
李隆基連連點頭:「唔,上上之策啊!」
「第二,以太子之弟范王和薛王為東宮左右衛率,直接拱衛東宮。這樣,太子的兩個兄弟就是你的左膀右臂,若有奸人作亂,他們轄下的左右羽林軍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東宮的護衛,哪個還能調動得了?!」
李隆基拊掌而笑:「好,真正棋高一著。」
「還有一條,也是最最要緊的-——」,姚崇頓了一頓,似乎自己也感到把握不大:「就是不知聖上能不能恩准了。」
「事關姑母」
「然也。「
「怎麼樣?」李隆基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下文:「你快說,讓本王看看父皇能不能准了這一條。」
「請聖上將太平公主和千乘王安置於東都洛陽。」
李隆基默然,而後搖了搖頭:「聖上愛重姑母,恨不能天天與她見面,恐怕不願意讓她離開西都的。這一條,難啊!」
姚崇也是信心不足,嘆息著說道:「但願聖上能以朝局為重啊!聖上不是喜歡清寧嘛,她如一走,聖上就少了多少煩惱!」
「等著旨意吧。」
三天之後,聖旨下達,睿宗採納了姚崇宋璟提議,宣布李成器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禮為豳州刺史,即日離京赴任。而對最後一條條陳,睿宗頗是不以為然,當面對姚崇宋璟發了脾氣:「朕真正是孤家寡人,連兄弟都沒有一個,通共只有太平這一個妹妹,還要把她送到那麼遠去,不準!」
姚崇奏道:「李重福作亂后,東都人心不定,時局不穩,須得一個鎮得住的人去,為聖上分憂,穩定東都,善莫大焉。太平公主殿下沉敏穩重,正是最適當的人選。萬望聖上以大局為重。」
「她又無一官半職,鎮得住什麼人心!」
宋璟進奏道:「」「聖上嫡親的御妹駐在,哪個還敢興風作浪?!」
睿宗指著宋璟的鼻子說:「不要拿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欺瞞朕,你等以為朕不知道你們的心思,你們是看著這些日子太平跟太子有隙,就想把太平從朕身邊趕走,從實講來,是也不是!」
姚崇頓首道:「聖上聖明。此也是臣等無奈之舉,臣等不願天家紛爭,也不願聖上被家事煩擾,不得安寧,所以才出此下策。」
「唉——」
睿宗思慮再三,還是不同意太平公主安置洛陽,找了個靠近長安的蒲州,叫太平公主前往居停。
太平公主接了旨,怒火升騰,黑著臉闖進宮來,當面逼問睿宗,為什麼要把她和千乘王遷出長安:「你當了幾天皇帝,就六親不認,翻臉不認人了?太平在長安,礙著你什麼事了,你要把太平趕走!今天,你不給太平說清楚,太平死也不離開長安!太平倒要看看,皇上哥哥到底安的是什麼心腸,如此對待一手把他推上皇位的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睿宗唉聲嘆氣地說:「太平,你不要這樣嘛,朕只有你這一個妹妹,幾天不見,心裡都不安適,怎麼捨得讓你離開長安呢。」
「那倒是講講,為什麼要下這道旨意?!」
「太平,你且聽朕說,這個本不是朕的意思,絕對不是朕的意思。」
「那是誰給你出的這個壞主意,三哥你只管說出來,太平找他去算賬!」
睿宗苦著臉說:「太平,朝廷的事情,你就不要攪合了吧。」
「叫我太平不要攪合?」太平公主兩手叉腰,一步步地逼到了睿宗面前:「太平若是當初不攪合,四哥你能坐到這把椅子上來嗎?!」
「這個,這個——」
「不要這個那個的,你明說,是誰給你上的條陳?!」
「是,是,是——」
「是誰?是誰?你一個皇帝,天下都是你的,你就這麼怕他們嗎?連個名字都不敢說出來。」
睿宗一橫心,把話說出了口:「是姚崇、宋璟聯名上的奏摺。」
「姚崇、宋璟。」太平公主眼冒凶光,惡狠狠地念著這兩個名字:「他們為什麼要趕太平出長安,是不是為了三郎?!」
睿宗吞吞吐吐地承認了:「是,他們說,你跟太子不相容,彼此間誤會越來越深。他們不願眼看著天家再起紛爭,權宜之計就是把你們分開。太子不能出京城,就只有委屈太平你了。」
太平公主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迸出了三個字來:李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