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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驚風乍起

  風平浪靜的時日不過過了四個來月,外廷內廷漸漸地有流言播散,「平王不是聖上的嫡長子,依照祖制,不應該立他為太子」。起先只是在小範圍內流傳,後來,知道的人越來越多,官員們議論紛紛,猜度著流言的出處。宋王李成器是嫡長子,是太子的當然人選,可是,是他自己堅持不受東宮之位,把太子讓給了平王李隆基。既是如此,他不可能出爾反爾,製造流言,先讓后爭,挑起紛亂。那麼,誰是流言的製造者呢?不少人都聯想到了一個人身上,大家懼她兇悍,不敢說出口來,只是冷眼旁觀,看這出奪嫡風波究竟如何演進,又如何收場。

  雖然流言四處紛傳,在朝野間卻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過了不久,太平公主實在是按捺不住,公然出頭了。一天,她與宋王李憲在宮中不期而遇,宋王恭謹地行了禮,轉身欲要離去,卻被太平公主叫住了:「大郎,匆匆忙忙地走,什麼事情這麼忙啊?連跟姑母多說幾句話都不願意了嗎?」

  李成器連忙站住,回身走到太平公主身前,恭恭敬敬地說:「是侄兒失禮了,姑母有話請講。」

  太平公主先不開口,上上下下把宋王看了又看,李成器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被她看得有點局促不安。一時間,連手腳都沒有地方放了。

  太平公主抬起眼睛,看著宋王莞爾一笑:「人說三郎昂藏七尺,堂堂一表,姑母看大郎與他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宋王被她誇得面紅耳赤,:「姑母過獎了,三郎就是人中翹楚,侄兒哪裡能與三郎相比呢!」

  「有什麼不能比!姑母看大郎你器宇軒昂,英氣四揚,上天給你這一副儀容,就是天生垂拱九重的材料,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把東宮之位贈予他人呢?」

  李成器心頭一驚,剛要開口說活,卻被太平公主堵了回來:「不要跟姑母說是你自家讓出去的,姑母不信天底有這樣的傻子。大郎,老實跟姑母說,你是不是受人威逼,才不敢入主東宮?如果真是這樣,哼,姑母替你打抱不平,姑母一定要替你出頭,為你討個公道!」

  李成器越聽越覺得姑母話裡有話,一下子唬得冷汗淋淋:「姑母不可如此說,沒有人威逼侄兒,侄兒是自己心甘情願讓出去的。三郎有功於父皇,有功於社稷,入主東宮理所當然。」

  「哼,不是姑母我,憑他一個小小王爺,掀得起幾尺風浪!有功於你父皇,有功於江山社稷的,不是他李三郎,是我鎮國太平公主!」

  姑母的話越說越出格,李成器不敢再言語,唯恐自己一語不當引出姑母更多的話來,傳到三郎耳中,縱使自己渾身是口,也難以洗脫。只得躬身低頭,盯著腳下方磚出神。太平公主心裡對他很是輕蔑,忍著氣,繼續為他打氣:「姑母生來就看不慣以強凌弱以勢壓人之輩,更何況立賢不立長分明是悖離了歷代祖制!天下人皆為之不屑,大郎你也就甘居其後,安然若素?打死姑母也不願意相信!」

  李成器兩手一攤:「姑母不信,侄兒也無可奈何。」

  「什麼無可奈何!姑母天生就好打抱不平!你的東宮之位被搶,姑母為你做主,一定要讓太子之位物歸原主!廢了三郎,大郎你當太子!」

  「不不不,不不——!」李成器被太平公主一番露骨的挑唆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姑母萬萬不可,太子之位是侄兒自己讓出去的,侄兒絕無覬覦之心,此心上天可鑒,姑母,姑母,你就——,你就——」

  「姑母就什麼?」太平公主手臂環抱在胸前,帶笑不笑地看著李成器:「姑母就聽之任之,撒手不管?」

  「侄兒、侄兒、侄兒——」

  太平公主伸手拍了拍李成器的肩膀:「你放心,姑母要辦的事情,就沒有辦不到的!這個位置,姑母為你爭定了,你就安心自得,等著進位東宮吧!」

  說罷,她不再理會瞠目結舌呆若木雞的李成器,搖搖擺擺顧自走了。李成器偷眼看著年近五旬猶自身材苗條婀娜多姿的姑母的背影,揩一揩額上冷汗,呆立在原地,心驚膽戰,好一陣都沒有緩過神來。

  當日,李成器頭重腳輕地走到了平王府上,李隆基盛情款待,置備了酒宴,兩個人對坐小酌。李成器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漫不經心,前言不搭后語,菜也不怎麼吃,一個勁地往嘴裡倒酒。

  李隆基早就看出了大哥心裡有事,他也不急著點破,只是殷勤地勸長兄飲酒。很快,李成器已是醺醺然了,他把手中酒器頓在桌上,紅著眼睛問李隆基:「三郎,大哥來找你,絕非是為了喝你的酒,你難道就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李隆基笑嘻嘻地說:「看出來了,只等王兄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問兄長?」

  「要說,王兄自然要說,不說,三郎問也是枉然。」

  李成器又灌下去一口酒:「既然來了,肯定要把話說出來,只是,為兄說了,太子自己心裡明白便可,千萬不要泄露出去。不然,為兄之命休矣!」說罷,眼裡滴下淚來,掛在臉頰上,在燈下閃著晶瑩的光。

  李隆基心頭一緊,大哥如此情狀,一定是遭遇了天大的難為之事,走來與他述說,想必這件事情也與自己有莫大的干係。他默默地伸出手去,鄭重地放在大哥的手背上:「大哥但請放心,你說的話除了三郎知道,就只有路過此地的神鬼們聽見了。」

  李成器目視著李隆基:「還有一語,須先直秉於三郎。然後,才好說下面的話,三郎你明白么?」

  「明白,明白。」

  「讓出東宮之位,是我李成器心甘情願,並無任何人強迫於兄長。兄長若有半分悔懊之心,天地不容!」

  李隆基一聽,仰面一笑:「大哥過府,就為了跟三郎說這一句話?大可不必如此啊!大哥誠篤,世人皆知,三郎信大哥,勝過信三郎自身。若大哥心生猜忌,容三郎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大哥你是有些兒庸人自擾了吧。」

  「不不,為兄要說的話在後面,三郎你且聽了。」

  李隆基斂起笑容:「大哥請講。」

  李成器壓低了聲音:「今日在宮中,路遇姑母,她說:要廢了太子,另立為兄為東宮之主!」

  李隆基舉著酒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長兄。要立嫡長子的流言,他早有所耳聞,也猜到了源頭出自哪裡。他滿心希望,這些流言只不過是姑母因為對自己某些行為一時憤懣而說出口的。殊不料她已是預謀在胸,一步步向自己逼來。曾經的鐵石同盟,如此之快便出現了分崩離析的跡象,他也是始料未及。而向來行事咄咄逼人的姑母,一旦出手,她將要使出什麼樣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看來,她已經是橫下了一條心,無論如何,也要讓東宮易主。

  李成器擔心地看著李隆基:「殿下,你怎麼了?」

  李隆基破顏一笑:「沒什麼,大哥,你也不要再稱呼三郎『殿下殿下』的了,你我至親兄弟,這麼一來,顯得生分不說,叫外人聽見了,還說三郎妄自尊大。你看,姑母不是就出面為你抱不平了么!」

  「兄長也想不通啊,當初,立太子的時候,姑母她不是也贊同立賢不立長的嗎。還當面誇獎兄長識大體顧大局,主動讓賢,日後定然彪炳青史。」

  李隆基故作輕鬆地伸了個懶腰:「姑母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心機縝密,喜怒無常,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真要一意孤行的話,如何?」

  李隆基拿起犀牛酒尊,為宋王斟酒,眼睛盯著酒水在酒器中盪起漩渦,一面緩緩地說道:「只要大哥矢志不改,她要如何,也不得如何。」

  李成器釋然了,舉起酒器,一飲而盡:「三郎,前人有云:『禍莫大於無信』,我李成器若是言而無信,願聽憑三郎你處置。」

  叫家人把酩酊大醉的李成器扶送回府,李隆基背手立在窗前,看著窗外夜色沉沉,烏雲翻卷,心中也如漫天烏雲和如墨夜色一般,沉鬱而沉重。通往那至高無上權力巔峰的路途遙遠而崎嶇,殘酷的挑戰再一次降臨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對手竟是自己的至親姑母。他當何去何從,一時難以決斷。但是,無論面對怎樣的挑戰,他也不會畏葸退縮,他的抱負,是大唐基業千秋萬代的興盛,為了實現這個抱負,他不惜用最無情的手段,橫掃阻擋在他面前的任何障礙。

  一陣輕輕的腳步從迴廊那邊響過來,一直走到李隆基身後,停下了,一聲不響地立在那裡。李隆基知道是太子妃王氏站在自己身後,頭也不回地說:「這麼晚了,你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臣妾聽說殿下在外面跟宋王喝酒,出來看看。」

  「喝完了,宋王已經走了。」

  「那你為什麼不進去睡覺呢?」

  李隆基出了一口長氣,沒有回答王氏的問題。顧自看著露出雲空的幾顆閃爍不定的星星出神。

  太子妃王氏小心翼翼地問:「三郎你心裡頭有事?」

  「唔。」

  「怎麼了?」

  一腔心事埋於胸腹,急於向人傾吐,李隆基猛地轉過身來,直截了當地對王氏說:「大哥來喝酒,其實他是來說一件事:姑母想要廢了三郎,復立他為太子!」

  「哦——,原來如此。」

  這位太子妃王氏從前是折衝府一位果毅都尉之女,生為武將之後,沾染了豪爽大氣不畏艱危的家風,唐隆元年李隆基發起玄武門之變,她自始自終參與其中,為當時的臨淄王出謀劃策,她深知:如果事情敗北,必將招來滿門抄斬殺身之禍,但她毫無畏懼之色,作了李隆基的有力支撐。李隆基也對她懷有敬佩之情,不論遇到什麼事情,回到府中,總要向她吐露,從不瞞她半分半毫。

  王氏把李隆基紫袍的衣領向上拉了拉,輕聲地說:「三郎,姑母是何許人,你應該一清二楚。依臣妾看來,姑母她絕不是說說而已,她是來者不善啊!」

  「誰說不是呢!」

  「她權傾朝野,黨羽眾多,連聖上都對她言聽計從,要廢你而立宋王,也不是她不能辦到的啊!」

  李隆基不說話,背著手,在迴廊下踱步,靴聲「篤篤」,階下草間的秋蟲受了驚嚇,一時間都噤了聲。

  王氏沉默一陣,走過來,聲音不大卻語聲鏗鏘地說道:「姑母欺人太甚,三郎,你豈能隨她擺布!這個天下,並不是她一人所有,豈能由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黑暗中,李隆基停止了踱步,站在原地不動,似乎在細細地品味著王氏的這句話里的涵義。驀地,他轉過身來,把太子妃擁在了懷裡:「你之所言,吾之所思!我李隆基,天生就不是受制於人的懦夫!」

  「對啊,這才像是三郎你啊!」

  李隆基放開王氏,微微嘆息一聲,說道:「只是,只怕又要來一場你死我活血肉橫飛的廝殺了,骨肉相殘,是天地間第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也是我李三郎不願意看到的結局,天地良心,都不准許李三郎這麼做啊。」

  「三郎,你從前不止一次跟臣妾說過,大聖皇帝為保帝位,殺了那麼多的人,連自己的兒孫都不肯放過,她好像從來也不怕什麼天地鬼神因果報應。」

  一陣沉默。之後,李隆基仰面朝天,像是對著漫天叆叇雲層,也好像是對著黑暗中無形的對手,大聲而果決地說:「好吧,來吧,既然要來,你就放馬過來吧!你我都放開手腳,拚死一搏,來見個高低上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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