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睿宗禪讓
登基一年有餘,家事國事並無大的錯失。睿宗頗為自得。五月間,他改年號為延和。只希望在位期間,一切都綿延和順,風平浪靜,他當個太平皇帝。處理政事之餘,他最喜愛的便是彈奏琵琶,特別是夏日雨夜,在太液池邊的亭子上,一邊聽著雨打荷葉,一邊撥弄著懷中琵琶,雨聲滴答,琵琶叮咚,睿宗陶然若醉,在他心目中,這便是畢生最為愜意的時候了。
皇城巍峨,星漢璀璨,長安城一個夏日的夜晚,一如往日一樣地平靜,一如往日一樣地祥和。
鼓樓上敲過了二更,鼓聲餘音猶自在城中縈繞,忽然間,一顆耀眼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倏忽間劃過夜空,墜落在終南山那波濤一般起伏不定的黑色輪廓之後,瞬間便消失得了無痕蹤。
眾多長安人都看見了那顆灼亮夜空的彗星,看過之後,也沒有多的聯想,該關門的關門,該閉戶的閉戶,該睡下的也都睡下了。里坊間,一扇扇窗戶里滅了燈火,睏倦的母親在哄著哭鬧的嬰兒。喧鬧了一天的長安城,已經疲憊不堪,倒身睡在如水的月光下,進入了酣甜的夢鄉。
楚國公府內,庭院里一架葡萄架下,佇立著一個孤獨的身影,夜風時不時掀起她的裙裾,她仰頭長久地看著頭上蒼穹,深不可測的蒼穹也靜靜地俯視著她,似乎想猜透此時這個女人的心思。
從身後的一幢房屋裡,傳出了一陣陣劇烈的嗆咳聲,咳嗽的人上氣不接下氣,接著又發出一陣痛苦的哼叫聲。葡萄架下的女人卻聽而不聞,連頭都沒有轉過去一下。一雙眼睛定定地仰望著滿天的繁星,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不是在等待著又一顆彗星的接踵而至。
一顆不期而至的彗星,攪亂了葡萄架下太平公主的本來就不平靜的心境,她望著星空,從點點星辰中看見了一個人的面龐,一彎下弦月斜掛在那張面龐上,似乎是為他的頭上加上了一個銀色的冕冠,連那冕板上懸挂著的冕旒的搖顫都看得一清二楚。太平公主此時最大的心愿,就是讓這個人永遠也不能皇袍加身!她深知,這個人英武睿智,敢作敢為,有了他南面稱王,就再也不會有她對朝政的頤指氣使。因此,她只能使出渾身的解數,集聚起全部的力量,阻止他登上皇位,成為執掌大唐江山的新君。那些時日,每時每刻,她的全部身心全部智慧都集中在這個人身上。她派出了大量的密探,明裡暗裡潛伏在這個人的身邊,不放過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她相信自己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會白費,總有一天,她會抓住這個人的把柄,死死地捏住他的命脈,打出致命一擊,把他打翻在地,永世也不能坐上含元殿的寶座,接受萬方朝拜。這個寧靜的初夏夜晚,飄忽而過的一顆彗星,使她怦然心動:這能不能成為一把出鞘的利劍,刺穿這個人的胸腹,砍斷他的經絡,徹底地斷了他踏上金鑾寶殿的進程呢?
夜已深了,周遭的一切都歸於了寧靜,服侍她的下人們不敢打攪太平公主,都遠遠地躲著,時刻準備聽從她的召喚,卻又不能離得太近,唯恐打擾了她的思慮。太平公主集中了全部的心力,凝神沉思,她要把這顆突兀地出現的彗星,牽出一條線來,牽到東宮那個方向,而後,再牽到皇帝哥哥那裡去,連成一根絞索,套在一個年輕而挺直的脖頸上,讓他使儘力氣,再也不能掙脫!
身後房中的嗆咳聲又一次響了起來,入夏以來,武攸暨肺疾加重,幾乎天天咳嗽不止,有時候甚至咳出了鮮血,遍請名醫,服藥無數,卻絲毫沒有見到效果,他卧床不起,骨瘦如柴,眼見得快要油盡燈滅了。
那是在垂拱年間,武則天一怒之下,殺了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紹,為了安撫淪為寡婦的愛女,使太平公主終身有靠,大聖皇帝又殺了武攸暨的妻子,迫使武攸暨續娶了太平公主。一個失去了心愛的丈夫,一個痛失摯愛的妻室,可以說他們是一對苦命鴛鴦,應該是同病相憐共度餘生。可是,這對拼湊起來的夫妻彼此之間卻並無多少情感可言,幾十年間,各行其是,形同路人,少於有同心同德肝膽相照的時候。此刻,太平公主的心思也全然不在武攸暨的身上,他死他活,於她並無多大相干,他即使是在此刻一病不起,也只能是為太平公主少去了一個礙手礙腳的障礙,使她能放開手腳,與那位東宮之主來一番明裡暗裡的較量。
在葡萄架下一番計較、思量,太平公主拿定了主張,她決定親自出馬,以天出異象為由,遊說皇帝哥哥,使他對時下的東宮主人心生猜忌,進而廢黜了他。
說干就干,太平公主立即遣人把宮中的占星師叫到了家中。占星師行禮之後,剛剛站穩,太平公主劈頭就問:「今夜天降彗星,你看見沒有?」
占星師天天觀察天象,為皇家占卜,那麼大的一顆彗星橫掃過長安上空,他怎麼會看不見呢!他不知道太平公主為何要問這樣的問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稟公主,彗星墜落之時,小人正在觀星樓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說,此星主吉,還是主凶?」
「這個——。」
「你直說。」
占星師摸不透太平公主心思,哪裡敢直說出來,陪著小心說:「朝野皆知,公主殿下對星術造詣非常,在殿下面前,小人豈敢班門弄斧。願聽公主殿下高見。」
太平公主也不客氣,右手指向天空,大喇喇地說道:「你且看仔細,只需看清那心中星、心前星有何異常!」
占星師仰面朝天,凝目看著太平公主指名要他看的心前星和心中星:「小人看了,以為心中星光芒灼灼,心前星光芒閃閃,並無異常之兆。」
「胡說,你根本就沒有看出端倪來,妄自食用我皇家俸祿!」
占星師稽首道:「小人鼠目寸光,願聞殿下高見。」
太平公主手指天空,言之鑿鑿:「你看,那心中星晦暗不明,閃爍不定,再看那心前星,光芒騰越,直射心中星,掩蓋了心中星光焰,其中原委,還用得著跟你細說嗎?!」
占星師唯唯諾諾,不敢言語。
太平公主也不再逼問占星師,開始滔滔不竭,大發議論:「再說那顆墜星,在心中星晦暗之時墜落大地,分明是預示世人:國家有難,聖上有危!而心前星此刻光閃灼灼,心中星不得不收斂光芒,避讓心前星,又是說明了什麼?」
「小人不知。」
「說明了太子有逼宮之心!而聖上之位危若累卵,旦夕不保!」
占星師嚇得冷汗淋淋,兩股戰慄,哪敢說得出半個字來。太平公主站住腳,問道:「天現異象,你身為占星師,難道就視而不見?」
「沒有,沒有,小的都看見了。」
「是妾身說的那樣嗎?」
占星師嘴唇發抖,牙齒捉對兒打架:「殿下,是是是是是是——。」
「身為占星師,那你又該如何呢?」
「小的小的、小的——.」
太平公主鄙夷地看著占星師:「說,你該如何?!」
「小的——,小的請公主示下。」
黑暗中,太平公主冷冷一笑:「你該速速入宮,立即把這兇險的天象對聖上從實稟明,請他早做主張,絕不能等閑視之,讓那等心懷叵測之人將皇位納入私囊之中,陷聖上於不測之境地!」
「是是是,是是。」
「還不快去!延挨不動,誤了軍國大事,小心你項上人頭!」
「是是是,是是。」
占星師弓著身體,一步步倒退著走,直到出了太平公主的視線,他才直起腰來,長出了幾口氣,這時才覺得雙腿發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背上冷風颼颼,原來早已是汗濕重衣。站在原地,他權衡著利弊,不奏明聖上,太平公主定然繞不過他,奏明聖上,明擺著是要得罪太子。一時左右為難,進退不是,想了足足有一個時辰,聽見鼓樓上敲了三更,再遲疑下去,今夜見不了皇上。到了明天,心狠手毒的太平公主說不定真的要砍了他的腦袋。這樣一想,又是一身大汗冒出,他翻身上馬,一路揮著馬鞭,驅馬飛奔,在四更前趕到了大明宮重玄門。對守門武士言明有大事要啟奏聖上。武士開了門,占星師不要命地一路飛奔,連爬帶滾地到了睿宗寢宮門前。
睿宗睡得正酣,被侍寢的宦官叫醒,滿肚子的不高興。聽說是占星師有要事面呈,命宦官把他帶了進來。占星師一進寢宮,馬上跪倒在地,結結巴巴,嗚嗚嚕嚕,半天沒有吐清一個字。弄得睿宗有些不耐煩了:「你做什麼?半夜三更,擾了朕的清夢,進宮來戲弄朕么!」
吃了一嚇。占星師話也說得清楚了:「聖上恕罪,小人是來稟明聖上,今夜天現異象,一顆墜星劃過長安上空,墜於終南山方向,太平公主殿下慧眼辨明,此為一大凶兆,於國於君大大不利,命小人片刻不得遲延,即刻進宮,面奏聖上,將星象厲害向聖上闡明。」
「哦——」,睿宗聞說,皺起了眉頭:「有何兇險?」
「公主殿下說:心前星灼灼生輝,心中星晦暗不明,此時彗星又從天而墜,主、主、主——」
「主什麼,你快說!」
「殿下說,主太子要逼宮,主聖上皇位朝不保夕,國家恐有刀兵之亂,黎民恐有流離之苦。」
睿宗端坐在軟榻上,好似木雕一般,一動也不動,幾盞宮燈,半明半暗地照在他的臉上,占星師偷眼看去,看不清皇帝臉上是什麼神情,舔舔嘴唇,正欲告罪退出,卻聽睿宗幽幽地說了一句:「兇險如此,又能如何呢?」
占星師想了一想,還是用太平公主的話搪塞道:「公主殿下說,請聖上務必要早做主張,以免禍起蕭牆!」
睿宗目光幽幽,一時間,多少往事前情一起湧上了心頭:「唉,朕這一輩子,親身經歷過幾次蕭牆之禍。慘啊,慘得令人不忍細細回想。天家呀,怎麼會有如此之多的禍亂,一次次的,多少人頭滾滾落地,多少皇子皇孫身首異處。宮牆為什麼塗成一遍猩紅,那都是天家的鮮血染成的啊。」
他轉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占星師:「這一回,也躲不過么?」
占星師手摳著磚縫,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聖上聖明燭照,定能祛除凶兆,轉危為安!」
睿宗聽了,連連地點頭,也不知他是在贊同占星師的話,還是在贊同自己心中的一個想法。長出一口氣后,他用一種如釋重負的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不用太子他來逼宮,朕這就讓給他,朕已經讓過了一回,又何必在乎這第二回呢。這個位子,朕本來就沒有看在眼裡,讓出去,也就是了,天下從此也就太平了,社稷安定,天上也就不會再出異象了!」
「聖上!」
睿宗不理會佔星師,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為何天現異象,分明是警醒於朕,告誡於朕:違拗天意,如同螳臂當車,既然天意如此,朕何不順天意而行?!太子有德有才,有勇有謀,讓位於他,是順應天時,順應民心,既為國家社稷免除一場禍亂,為天家避開一場蕭牆之難,朕自家也可全身而退,安享清閑自在,終老天年!此舉有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之!」
睿宗眉開眼笑,禁不住抬起手來,為自己拍了幾下巴掌:「好,好,好,好——!!!天意如此,朕意已決,絕無更改!」
占星師不敢怠慢,頂著一天星月出宮,快馬加鞭到了楚國公府,把大門擂得山響。已是四更時分,太平公主還沒有就寢,坐在後院月下納涼,一面急切地等待消息。見到占星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絲不祥的預感先自湧上了心頭。
「怎麼樣,見到聖上了嗎?」
占星師倒身下跪,咽一口吐沫,答道:「見到了。」
「他怎麼說?」
「他說,要讓位於太子!」
「什麼?他說什麼?」
「他說,要讓位於太子!」
太平公主聽清了,聽明了,頓時,一個炸雷在頭頂上炸響,震得她一時頭暈目眩,差點從椅子上跌坐在地。她意識到:費盡心機,絞盡腦汁,自己卻弄巧成拙,犯下了一個天大的過錯,是她自己,親手把太子推上皇帝的寶座!她撐起身子,不甘心地逼視著噤若寒蟬的占星師,厲聲問道:「你是怎麼跟聖上說的?!」
「小的,小的是照著公主殿下的原話說的,並沒有信口胡說,公主不信,明天可以面見皇上,親口問一問他。」
太平公主知道,小小占星師,絕對不敢冒殺頭的危險,在皇上面前另說一套。一口氣堵在胸口,使她呼吸不暢,她絕望地向天嘆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放著堂堂天子不當,卻想當一個遊手好閒的田舍翁!」
一個侍女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殿下,殿下,王爺他,王爺他吐了好多好多的血,可可可嚇死人了——!」
太平公主心頭一股無名火忽地升騰而起,她「騰」地立起,狠狠一腳,踢向了那個侍女:「滾!都遠遠地滾!」
所有的人都悄無聲息地滾開去了,空曠的庭院里只剩下了太平公主一個人。眼前,淡淡地顯出了一個人的身影,那是曾經神威英武的大聖則天皇帝。她滿頭白髮,面色枯槁,一雙曾經噴火走電的眼睛深深地陷在了眼眶裡,黯淡無光,沒有了絲毫的神采。正是她離世前的那個樣子。她靜靜地凝視過來,嘴唇微微開闔,好像在說著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說,太平公主與她對視著,她自覺自己已然聽清了母親對她說的話:太平啊,只要放開手去做,這天底下就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情!你身上流著母親的血,母親做得到的,你呢,同樣也能辦得到,不管行不行,總要付出自己的一番努力,身後縱使是只留下了一塊無字碑,也足以令萬世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