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都市青春>開元天寶> 第二十章 承繼大統

第二十章 承繼大統

  五更鼓響過,巨大的丹鳳門被幾名衛士合力向兩邊推開,門軸發出了沉重地的「咿呀」之聲,在這聲響之中,宏偉的皇城開始了新的一天。

  晨光熹微中,一架步輦停在了睿宗寢宮殿前,剛一落地,太平公主就一步跨了下來,揮開了上前來攙扶她的侍女,提著裙裾,疾步上了台階,又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寢宮大門。

  睿宗剛剛起身,對於一大清早就出現在面前的太平公主,他似乎並不意外,笑著對太平公主點頭打招呼:「太平,來得好早啊。」

  太平公主也不說話,氣鼓鼓地看著睿宗,一句開場白也沒有,直截了當地問道:「陛下,聽說你要讓位於太子?」

  「你也知道了?朕正要叫人去請你進宮來商議呢。」

  「不用你請,太平自己來了。這麼早就進宮來覲見皇上,太平就是想要跟兄長說一句:太平不答應你讓位!」她的一雙丹鳳眼冷冷地覷定了睿宗,從牙縫裡迸出了幾個字:「絕不答應!」

  睿宗淡淡一笑:「太平哪,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你也不要再說了,明日早朝,朕就親口曉諭眾位臣工。」

  太平公主急了,一隻玉手把榻上案幾拍得「咚咚」作響:「四哥!好四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只圖自己清閑,置祖輩的江山於不顧!這個天下你真的就不想要了嗎?!這可是我太平拼了身家性命為你爭來的啊!你卻絲毫不以為意,視之如草芥,棄之如敝屣,李旦,四哥,你——你做事不要太過分了!」

  睿宗不以為然地擺擺腦袋:「怎麼過分了?這個江山朕也知道來之不易,怎麼會不要了呢?!太子難道就不是聖主明君,就不能治理這個江山了嗎?!他年少有為,胸有天下,江山交到他手上,朕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相反,朕放心得很!」

  太平公主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睿宗:「你要交可以,晚幾年再說。」

  「朕也想晚幾年再說,可是,昨晚天現異象,你也是知道的。天意不可違,天心不可背,讓位正是為了順應天意,如若不然,這個天下我李家可能就坐不穩當,太平你一向精明,怎麼這次就不明白了呢。」

  「天現異象,分明是警醒於你,太子有了叵測之心!要你多加防備,你倒好,乾脆來了個大撒手,把皇位拱手相讓!既然如此,當初太平何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冒著掉腦袋的危險,置身家性命於不顧,誅殺了韋后一黨,又硬逼著少帝退了位,一心一意地擁立你李旦坐上皇位呢?!」

  睿宗兩手一攤,一臉的無辜:「朕當初不是再三地說了嘛,朕一點也不願意當這個皇帝,朕半點也不喜歡這把龍椅。不是你們苦苦相逼,朕會答應坐上來嗎?!」

  太平公主被睿宗一句話頂得瞠目結舌,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心裡恨得咬牙,卻把這個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皇帝哥哥沒有辦法。她「呼」地立起,氣沖沖甩下了一句:太平倒要看看,看你對群臣怎麼說!說完,抽身便走。

  出了大明宮,太平公主回到了楚國公府,派出家人,把竇懷貞、崔湜、蕭至忠、岑羲等人一併召來,明令他們:皇帝若提起讓位之事,一定傾全力勸止,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把玉璽交出去。幾個人唯太平公主馬首是瞻,唯唯諾諾地連忙應承。崔湜還直白地說道:「太子是我等死敵,他若繼位,就是我等的滅頂之災臨頭了,吾等須得拼盡了所有的氣力,也要說動聖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惟願聖上龍體康健,長壽百年,一百年也不讓位,叫李三郎當個白頭太子,一輩子住在東宮,休想踏進含元殿半步!」

  一席話引得在座的人哈哈大笑,連太平公主冷如掛了冰霜的臉上也短暫地浮起了一層笑靨。

  第二天早朝,睿宗果然說起了讓位之事,話音一落,早有崔湜閃身出班,勸諫睿宗道:「聖上正當盛年,即位以來,政通人和,萬方仰依,深得民心,吾等臣工還期盼在聖上統領之下,再造一個大唐盛世,令天下歸心,令萬邦來朝。聖上卻屢屢言及要退位讓位,寒了眾位臣工的心,也寒了天下百姓的心,萬望聖上以宗廟社稷為念,親力親為,掌管天下,則社稷幸甚,百姓幸甚,吾等臣工幸甚。」

  接著,竇懷貞、蕭至忠等人輪番上奏,勸阻睿宗讓位,眾人說得唾液飛濺,無奈睿宗心堅似鐵,絲毫不為所動:「囊日中宗在位之時,有奸人玩弄權柄,天象屢屢出現凶兆,有河水斷流,有地動山搖。朕當時心懷惴惴。屢次上疏中宗,請求他明了天意人心,在諸位皇子中間遴選有德有才之人,立為東宮,以上解天譴,下緩民心。但他卻置之不理,一意孤行,這才有被後宮謀篡被親女鴆殺之禍災。今天想來,尚自惕惕於心,不能釋懷。」他用目光掃視群臣,語聲緩頓卻擲地有聲:「朕當年能勸諫他人順應天意,今天輪到了自己頭上,難道反而做不到了么!」

  竇懷貞站在丹墀之下,還想開口再諫,睿宗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揮一揮手:「你退班吧,休要再說了。朕意已決,任是天崩地裂,也萬難更改,誰人再多言多語,定然將爾貶出朝堂,削職為民,休要怪朕手下無情。」

  早朝下來,竇懷貞、崔湜等人垂頭喪氣,如喪考妣。眾人一起去了楚國公府,把睿宗的言語稟報給了太平公主。太平公主面色鐵青,又急又恨,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竇隆懷貞說:「殿下,看來吾等縱有翻江倒海之力。也難以挽回聖上讓位心思,看來禪讓已成定局,吾等如何處?」

  太平公主的丹鳳眼裡射出「嗖嗖」的冷光:「哼,不要以為他李三郎能坐得穩龍椅,他登上皇位之日,就是吾等與他的較量劍拔弩張之時!不分出勝敗,我太平就不是大聖皇帝的後裔!」

  東宮之中,將要登上大寶的太子李隆基並沒有多少欣喜和歡愉,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他不明白,父皇此時此舉真的是為了除禍免災,還是依然對他心存猜忌,以讓位而求自安。他繞室彷徨,百思不得其解,越思越想,越是覺得這個寶座此時決不能坐上去。

  為了面陳心曲,李隆基立刻進宮去覲見睿宗。一進延英殿,他就伏地不起,連連叩首:「兒臣懇請父皇收回成命,父皇正是春秋鼎盛之時,父皇卻為何要作出這讓兒臣惶惑不安的決斷?兒臣萬萬不能從命!大唐江山不能沒有父皇掌管治理,兒臣情願為父皇多多分擔政務,再次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早朝上與眾臣工一番計較,睿宗有些累了,他眼睛半睜半閉,懶怠地斜靠在榻上:聲音里也透出了幾分倦意:「三郎,朕讓你接過大寶,是信得過你,怎麼就讓你惶惑不安了呢?」

  「兒臣功微德薄,卻超越位列,忝為太子,本來就感到力不從心,日夜局促。而萬萬未曾料及,父皇匆忙要傳位於兒臣。兒臣聞說,惶惶不可終日,更不知道父皇是為了什麼緣故,突然要退位禪讓,莫非是兒臣.……?!」

  「沒有什麼莫非不莫非的,你不要自尋煩惱。」

  「可是,父皇突然要退位,總該有一個原委的吧,請父皇明示兒臣,兒臣也好稍稍心安。」

  「好吧,你起來,聽朕說。」

  李隆基站起身來,躬身侍立在睿宗身旁。睿宗瞥一眼自己的兒子,慢悠悠地說道:「韋后亂政,奸臣弄權,國家是妖孽橫行,風雨飄搖,國將不國,之所以轉危為安,化凶為吉,朕之所以能以平庸之身,登上九重之位,全仗著你挺身而出,獨力承擔,以一己之力,橫掃妖氛,肅清悖逆。若不是你,朕如今恐已身化白骨。葬身於溝壑之中了。前夜,天現異象,墜星落入南山,預示著家國有變,恐起災殃。為了國家,也為了自己,朕才起了傳位之心,你就安心接璽,不要東想西想的,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了吧。」

  李隆基一聽,再次倒身下跪,臉上淚水汗水交流,如雨飛珠走:「父皇的話,使兒臣心中越發地不安,父皇即位,是天予神授,兒臣並無寸功。父皇歸功於兒臣,兒臣實在是有愧於心,萬不敢當!請父皇念在兒臣平日里恭謹小心孝敬父皇的情分之上,恩准了兒臣的請求,繼位一事,縱然是父皇以抗命不遵的罪過賜死兒臣,兒臣也絕不能從命!」

  聽到李隆基說到「恭謹小心孝敬父皇」一句時,睿宗半閉的眼睛驀然間睜大了,定定地落在李隆基身上,他長嘆一聲,開口說道:「你口口聲聲說你孝敬朕,既然如此,你接了帝位,就是對父皇最大的孝敬了!」

  李隆基再也無話可說,一時間,胸中倒海翻江,萬千滋味,一齊湧上了心頭。他很想就此應允了父皇,但是,一個聲音在內心裡殷殷地告誡著他,警示著他:千萬不能太急迫,千萬不能太情急,千萬不能讓父皇看出來你推讓是假,盼著早登皇位是真。他埋下頭顱,把自己的臉對著地面,仍然不肯鬆口:「不論是當郡王還是當太子,兒臣都一樣地孝敬父皇,一樣地為父皇分憂解難,分擔憂患,絕無閃避推脫之心!」

  「唉,還要怎麼說,你才肯領了父皇的情呢!」睿宗下了軟榻,背手站在李隆基面前,由上而下,俯看著李隆基那一頭烏髮:「莫非真的要等到朕睡進了棺材,你才肯來個柩前繼位么!」

  「父皇——」

  李隆基哽咽著一聲呼喊,哭倒在地。父皇的話,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內心柔腸,三分是感動,三分是激動,還有三分,是驚?是喜?是悲?是樂?說不清道不明,父皇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推辭不就,是不是就顯得有些矯揉造作,反而要引起父皇不高興了。

  睿宗抬眼看著殿門外的一角天空,看著天空上悠悠飄浮著的幾朵雲彩,面無表情,淡淡地說道:「朕被你們鬧了一天了,實在是累得狠了,你出殿去吧,父皇想一個人清靜一會兒,想靜悄悄地歇一歇了,你去吧。」

  李隆基一路走,一路淚流不已,一直哭出了大明宮。

  七月二十五日,睿宗下了詔書,正式向天下臣民表明了要把皇位傳給太子李隆基的意圖。

  李隆基誠惶誠恐,忙不迭地上疏,再次表示堅辭不受。睿宗當即駁回了他的奏文,絲毫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太平公主萬萬不曾料到,自己借天象玩弄了點小聰明,本意是讓睿宗對李隆基心存芥蒂,萬不想反而把太子提前推上了皇帝的寶座,如此的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來,連日里,她在府中大發淫威,看哪個都不順眼,想打就打,想罵就罵,鬧得闔府上下雞犬不寧,人人膽戰心驚。

  薛崇簡回府探望父親,見繼父武攸暨已是命懸一線,性命只在旦夕之間。母親卻不在父親病榻前守護。問下人們母親去了哪裡,有人回答說,殿下心中不快,正在園中騎馬散心。

  薛崇簡趕緊去找母親。果然,太平公主一身短裝,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在一個木欄圍起來的場地中策馬馳騁。薛崇簡喊了好幾聲,她才聽見了,下了馬,提著馬鞭走出圍欄,問道:「有事嗎?」

  薛崇簡說:「母親,孩兒看父親的病勢沉重,怕是不久於人世了。」

  太平公主滿不在乎地說:「名醫請遍了,好葯也都吃了,他總不見好,母親我又有什麼辦法?」她用手中馬鞭一下一下地抽打著圍欄的欄杆:「母親心裡煩得了不得,哪裡還顧得上他呀!」

  「敢問母親為何事煩惱?」

  「哼,你還假裝不知道,聖上要傳位於太子!你跟李三郎走得那麼近,難道沒有耳聞!他可是日思夜想,巴不得早有這一天。」

  薛崇簡輕言細語地反駁道:「母親,太子殿下不像你說的,他再三地請辭,無奈聖上就是不依。再說了,太子仁德英智,正是帝位的不二人選,他若繼位,於國於民也是大好事。」

  話還沒有說完,「啪」地一聲,薛崇簡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燒,緊接著,又是鑽心的疼痛,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只見母親掄圓了馬鞭,又向他身上抽來,下手又狠又重:「連你也幫著他說話!他有什麼好?!還自稱『阿瞞』,奸詐陰狠,十個曹操也敵他不過!」

  劈頭蓋腦的幾馬鞭,打得薛崇簡痛不可支,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抱頭鼠竄而去。太平公主余怒未消,指著薛崇簡的背影連聲詬罵:「你個大逆不道的畜生,再勿露頭,你來一回,就打你一回,看你再敢為李阿瞞張目!」

  打跑了薛崇簡,太平公主靜下心來一想,傳位已成既成事實,再拚死阻攔也無濟於事,不如在睿宗面前陳明厲害,勸說他對新君不能過於放手,緊要的事體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以免失去了主動。

  當即進宮一說,睿宗深以為然,太平公主剛一出宮,他就召來了太子,對他明言道:「你年齒尚未及而立之年,理政恐不能偏全兩顧,朕雖退位,心繫社稷,因此,不能一下子把家國重擔全部交付與你,你即位之後,大政方針由朕代你決斷。三品以上官員的任命,仍由朕下旨委任,重大刑獄,人命關天,也由朕勘察明細,你覺得如此辦理,可否?」

  李隆基哪裡敢說半個不字,唯唯諾諾,連聲應承。他猜想,一定是姑母太平公主從中作梗,父皇才改變了初衷,把權力交一半留一半。說來說去,父皇還是為了安撫太平公主,以免她心生妒恨,壞了兄妹情分。

  景雲三年八月初三,烈日灼灼,熏風陣陣,長安城一派欣欣向榮。李隆基身著冕服,頭戴冕冠,在含元殿登基稱帝,是為唐明皇。三天之後,下制大赦天下,改元「先天」。

  三十歲的李隆基登臨含元殿,向下俯看,長安城廣大無邊,盡收於眼底。他覺得,這座巨大的都城像是一個恭順的婦人,此刻正無限敬仰地拜服於他的足下,而南山之外,渭河之濱,那廣袤的土地都向他投來了敬服的目光,等待著他大展宏圖,治理振興。秦皇漢武,此刻也在天際向他矚目,太祖太宗,正並肩站在他的身後,同他一起,瞻望著大唐錦繡山河,他雄心勃發,準備一試身手,文治武功,重現貞觀之治,讓大唐再迎來一個輝煌的時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