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幽求流徙
很快,太上皇恩准了刑部對劉幽求三人處置的上疏。八月二十六日,主審官到大獄里對三人宣布了刑部判決:劉幽求流放封州,鄧光賓流放綉州,張暐放得最遠,去了峰州。在明皇的堅持下,劉幽求好歹撿了一條性命,而張暐和鄧光賓也沾了他的光,得以倖免一死。
打點了行囊,三個人分赴流所,三地皆處於南方蠻荒之地,距離京城有萬里之遙,此一去山高水長,回還的可能性似乎是微之又微,三個人心中既是惆悵又是憂傷,告別了妻兒老小,孤零零地踏上了流放的路途。
走出明德門,劉幽求悵然回望帝都,巍峨的大明宮被高牆隔斷,被連綿的房舍遮掩,連含元殿的一個飛檐都不能望見。此時,聖上一定在武德殿召見群臣,大概已經把忠心耿耿的他忘在了腦後,而連日里在大牢中左思右想,百思也不得其解。時至今日,劉幽求也沒有想得明白,聖上為什麼會毫無徵兆地翻臉不認人,把他和張暐的謀划大白於天下,害得他差一點就踏上了黃泉之路。而那個謀劃分明是為了聖上皇權的穩固,為了聖上龍體的安康。當了天子,莫非真的就與凡人不同?帝王胸襟,真的是難以揣測!有生之年,還能夠再見到聖上么?如果還能見到他,一定要問個明白: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棲棲遑遑,慘慘戚戚,劉幽求登上了南下的路程,一路風餐露宿,走州過府。從前出京,每到一地,地方官前呼後擁,百般阿諛奉承,曲意逢迎。如今,孤孤零零,形隻影單,那班從前趨之若鶩的官員連影子也見不到一個。劉幽求心裡苦笑:也好,一個人清清靜靜走路,省得尷尬。也有些為自己留後路的人,恐他日後起複返京重用,虛情假意來館驛見面,卻支三吾四,話語曖昧,反倒使劉幽求心生厭惡,不願與他們多說一句話,坐一陣,便不歡而散。
劉幽求不曾料到的是,他剛一離開長安,中書令崔湜就差人飛馬流星趕到了廣州,將一封密信送到了表兄廣州都督周利貞手上,信中再三囑咐周利貞:待劉幽求途徑廣州之時,一定要想法設法,取了他的性命。周利貞向來以依附權貴為虎作倀為榮,巴不得此刻劉幽求就在眼前,一刀下去,取了他的性命,好求得崔湜的歡心,再通過崔湜,巴結到太平公主名下,贏得個青雲直上。他馬上複信一封,命來人帶回京城,信中允諾崔湜:一定不遺餘力,除掉劉幽求,為中書令分憂。
崔湜得到周利貞的承諾,十分高興,以為殺掉一個流犯劉幽求,猶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心安理得地在長安等著劉幽求的死訊傳來。
曉行夜宿,過府越州,劉幽求出京走了兩個多月,到達了廣西桂州。夜晚,正要睡下,人報桂州都督王晙來見。劉幽求從前聽說過王晙,知道他是河北滄州人,為人正直,為官清明,在桂州為官,為當地老百姓辦了不少好事,深受桂州當地人民愛戴。他夤夜來訪,指明要見,卻不知是為了何故。劉幽求連忙披衣起床,開門迎接王晙。
王晙一進房門,便倒身下拜:「王晙叩見劉大人。」
劉幽求忙不迭地伸手去扶他起來:「劉某是朝廷重犯,僥倖逃得一死,焉敢受都督如此大禮?!」
王晙跪在地上說:「劉公是為聖上掃除奸佞而遭佞臣陷害。終有一日,聖上會撥雲見日,還劉公清白之身。」
劉幽求一聽這肺腑之言,不禁立馬熱淚盈眶:「天日昭昭,此心可表!聞王大人數語,雖然是蒙冤受屈,心中亦甘亦甜!」
王晙起身,執著劉幽求的手說:「劉公,此地荒僻,兼著門戶凋敝,不可居停,劉公不如到下官府中安歇,王某還有事要當面請教。」
「使不得使不得!」劉幽求連連搖手謝絕:「劉某是負罪之人,王大人來看在下一眼,說幾句寬慰的話,在下已是感激不盡。大人的好意劉某人謝過了,府中是無論如何也去不得的。去了,若是傳到京城,那班人豈肯與大人善罷甘休?萬一連累王大人為此丟了官職,劉某人罪莫大焉!」
王晙卻不容他多說,扯了他的衣袖,命從人拿了劉幽求的行李,拉著劉幽求上了停在館驛門口的馬車,一路馳驅,到了都督府。
第二天,王晙安排了一桌酒席,為劉幽求接風洗塵。席間,王晙屏去下人,靠近劉幽求耳邊,低語到:「下官有一事要告知劉公。」
「王大人請講。」
王晙面色嚴峻,語氣低沉:「前幾日,有一故交從廣州府過來,他說,廣州都督周利貞喝醉了酒,在眾人面前誇口說:中書令崔湜命他殺了劉幽求,如果事成,他就可以離開嶺南,到長安去為官了!」
劉幽求一驚,手一抖,把夾在筷子上的菜掉了一桌子都是:「好狠的賊子,真的是要斬草除根啊!」
「劉公不必驚慌,依下官之見,不去封州,就留在此地,他周利貞縱有天大的靠山,也不敢跑到下官的治下來殺人!」
「這——,這——這不好吧?」
「有何不好?」
「劉某一戴罪之人,流徙是國家法度,怎好在此長期淹留,以至於帶累了王大人呢?!」
「王晙並非趨利避害之人,救劉大人,是保國之棟樑,王晙義不容辭,劉公只管放心住下,萬事不必擔憂。」
「這——,這實在是煩擾王大人了!」
「就如此辦了。來,劉公,我們吃酒,久慕劉公英名,今日有緣得見,王晙平生之大幸!來,今日你我二人一醉方休!」
周利貞為取劉幽求項上人頭,在廣州精心進行了一番策劃,為保萬無一失,他與手下制訂了殺掉劉幽求的幾種方案:用毒藥,用刀斧,在荒野殺人,在館驛動手…….,不一而足,只等劉幽求一到廣州地界,就擇機下手,而劉幽求一旦走出桂州王晙治下,便有如燈蛾撲火,魚兒落網,只有來的日子,無有去的時候。
神不知鬼不覺,周利貞在廣州張開了一張大網,暗地裡布置好了人手,坐等劉幽求上門來送死。可是,一等劉幽求不來,二等劉幽求還是不見人影,周利貞有些急了,派員四處打探,才得知劉幽求被王晙挽留,竟然在桂州城安然住下,不去流所封州了。
周利貞又氣又急,連發了幾封文牘到桂州,要求王晙把劉幽求遣去流所封州。幾封書文發出,猶如石沉大海,一個迴音也不見。
劉幽求在桂州知曉了周利貞要王晙把他交出去的事情,主動找到王晙,提出要儘早離開桂州,以免給王晙一家帶來不利。王晙神色嚴峻地說道:「劉公,實不相瞞,你一走出桂州,必然陷入賊子之手,他們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等你自入。你去,是稱了他們的心,如了他們的意,也是置我王晙於不仁不義之地!」
話如此說,劉幽求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心懷忐忑地住在王晙府中,一天一天地過著憂慮不安的日子。那王晙卻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放在心上,三天兩頭請劉幽求喝酒聊天,談天說地,像沒事人一樣。
連連行文桂州,王晙不理不睬,周利貞惱羞成怒,上疏京城,告王晙違反朝廷刑律,私自容留朝廷重犯。崔湜得信,也是又氣又惱,親自發文桂州,要王晙立刻遣出劉幽求前往流所封州。
王晙拆看書信之後,就手扔到一旁,依舊是置之不理。廣州那邊,周利貞總見不到劉幽求的人影,急不可耐,又向崔湜催促,崔湜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王晙要人。王晙瞞著劉幽求,把崔湜的書信統統壓下,只作不知。
一日,劉幽求從旁人那裡得知了崔湜屢屢追逼王晙之事,大為震動,立刻找到王晙,不安地問道:「王大人,為何要將大事瞞著在下?」
王晙一臉困惑:「是何大事?」
「崔湜威逼大人,要大人將在下遣至流所之事。」
王晙一聽,「哈哈哈哈哈」一陣大笑:「下官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這件事情,劉公不必掛懷,下官自有下官的道理。」
劉幽求看著王晙,幽幽地說:「王大人拒不聽從勢大權重的崔湜,一心要保全劉某這個流徙之人,到頭來只怕是在下也保不住,還可能連累了你呀!在下本是朝廷罪人,縱然一死,也無可惋惜。劉某在桂州盤桓數月,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王大人官聲清正,桂州百姓愛戴有加,奉大人為神明。如果是因為在下的緣故被罷官免職,豈不是白白地受了牽連!劉某人有生之年,將愧對於王大人,也愧對於桂州府數萬百姓。」
王晙十分認真地說道:「劉公,你不要再說了,下官主意已定,絕不會因為權勢壓人而改變初衷。」
劉幽求卻難以接受王晙的一遍好意:「在下知道王大人有膽有識,一向不畏懼強權,是個難得的好人。你的好心在下都領了。在此叨擾王大人也有了幾個月的時間,劉某實在是不好意思再給王大人一家添麻煩了。就此別過,明天,在下就去往封州流所,他們要殺要剮,由他便是。王大人,你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在下這個微不足道的犯人,捨棄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劉公!」王晙打斷了劉幽求的話,正色道:「你犯了罪,並不能禁止真正的朋友與你來往,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即使是下官因為庇護你而獲了罪,也絕無遷怒於你的道理。劉公,你只管放心留在桂州,奸佞橫行,只在一時,等到將來皇上廟謨獨運,那便是劉大人出頭之日!」
劉幽求搖了搖頭:「劉某沒有出頭之日了!聖上心中可能惱恨在下至極,不然,他也不會置在下於不顧了。」
王晙笑了:「劉公,下官倒是深信不疑:若不是聖上為你周旋,有一萬個劉公,恐怕也早就沒有性命了。」
「何以見得?」
「下官聽京里來人說,刑部報的是斬首,聖上百般哀求,太上皇才收回成命,將劉公三人流放。」
「哦——」
一時間,劉幽求心頭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一條性命,全仗著聖上拼力保全。他遙望北方天空,雲遮霧罩,群山連綿,聖主明皇的形象,就在那萬座碧峰間閃現。他面北跪下,喃喃地說:聖上,你保住了劉某一條命,這條命,劉幽求自當善自珍重,一定要為你用到當用之時!
自此,劉幽求就安心留駐在桂州,在灕江上泛舟,在象鼻山上登攀。夜晚,萬籟俱寂之時,劉幽求不能入眠,為遠在長安城的明主聖君思念不已。他深知,太平公主一黨咄咄逼人,明皇時時身處危境,一時有不到之處,便會被那群宵小之輩群起圍攻,自己被貶黜離京,聖上的臂膀又少了一隻。他閉著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數著明皇身邊可信可用之人:聖上的兩個弟弟岐王李范、薛王李業,宰相兼右散騎常侍魏知古、宰相郭元振、右丞張說、中書侍郎王琚、荊州長史崔日用,皇后之弟尚承奉御王守一、龍武將軍王毛仲,內給事高力士,禁軍果毅李守德……。雖然人數眾多,卻不如太平公主的心腹個個官高爵顯,身據要津。有聲名顯赫的四個宰相:左僕射竇懷貞、侍中岑羲、中書令蕭至忠、檢校中書令崔湜。還有掌握衛戍皇城手握重兵的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左金吾將軍李欽。除此之外,還有好幾位朝廷大員要員,力量對比之懸殊一目了然,劉幽求為明皇深深地擔憂,每日焦慮不已。時時遠望北空,為明皇祈禱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