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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風雨欲來

  先天二年的六月,長安城幾度風雨猖獗,雷霆閃電伴著暴雨肆虐無忌,劈倒了城郊的古樹,劈倒了太極宮一座年久失修的宮殿。東市西市裡坊間傳說紛紜,百姓們異口同聲地說,天下怕是要出大事情了。

  下了早朝,侍中岑羲到楚國公府上拜望。太平公主緊鎖雙眉,對於岑羲殷勤的問候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伯華,你坐罷。」

  楚國公武攸暨已是病入膏肓,幾天水米不進,性命只在旦夕之間,太平公主不知是為他焦心,還是為其他的事情著急,一直沒有笑臉。而岑羲也沒有給她帶來好消息,他費了好大的力氣,軟說硬逼收買了宮女元氏,命她在明皇日常服用的赤箭粉中下毒。元氏當時分明答應得好好的,卻突然心虛膽顫不敢下手了。今天,偷偷地把岑羲給她的毒藥又還了回來。

  太平公主聽了,面無表情地說:「她不幹,就算了,文的不行,來武的,你把常元楷、李慈叫來。」

  「是。」

  太平公主眼珠一轉,陰狠地說:「那個小妮子不幹,也不能讓她活著,找個借口,把她滅了口。」

  「是。」

  「你去吧,記得叫常元楷和李慈立刻過來。」

  「好,下官這就去傳他們。」

  不大一會兒工夫,常元楷和李慈先後飛馬趕到,跳下馬背,二人進了楚國公府,沉重的朱漆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拴在路邊樹上的兩匹馬沉重地打著響鼻,在地上頻頻地頓著蹄子,焦灼地等待著主人出來,一直等到夕陽西下,常元楷李慈二人才並肩從國公府中出來,一面走,一面低聲交談。到了樹下,各自解開馬韁繩,上馬之後,拱手道別: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到時候,只聽殿下一聲號令,你我便各顯身手。

  明皇登基之後,王琚升任為中書侍郎。此刻,他立在大明宮含元殿前那廣闊的廣場上,舉頭長久地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南山那邊,雷聲在天際隱隱地轟鳴,一聲接著一聲,漸漸地向長安城的方向滾動而來,浩蕩的天風攜裹著厚重的烏雲,翻卷著擁擠著,鋪天蓋日洶湧激蕩。閃電如同狂舞的金蛇,不時猙獰地在烏雲間一閃而過。王琚的心頭也壓上了一層沉重的烏雲,接人密報,常元楷和李慈連日來頻繁地出入於楚國公府,而竇懷貞、崔湜等人更是幾乎天天登門去見太平公主。他們必定是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密謀,就像這場正在天空醞釀的暴雨一樣,要在宮廷內外掀起一場軒然大波,而最終的目的不告而明,盡人皆知,那就是要掀翻聖上的寶座,讓他滾落在地,永世不得翻身。他必須要提醒聖上,前慮不定,必有大禍,再不搶先下手,太平公主一夥恣意橫行,一定會把聖上和大唐的錦繡江山置於萬劫不復的境地。

  當王琚把心頭憂慮奏報明皇之後,明皇不言不語,從坐席下抽出一把刀來,默默地拿給王琚。

  王琚拿著刀,不解地問李隆基:「陛下,這是——?」

  李隆基看著刀,淡淡地說:「是張說從東都特地著人帶過來的。他是什麼意思,朕不說,你也該明白的吧。」

  左丞相張說在東都洛陽署理政務,一定是聞聽了西京長安的情勢,情急之下,託人把一把刀帶給了明皇,其中之意不言而明,那就是請明皇當斷立斷,萬不可優柔寡斷,讓對先聲奪人佔了先機。

  王琚說:「張相之意,與臣下不謀而合,陛下,已經到了該下決心的時候了,不能再遲疑不決了。」

  明皇並不直接作答,抬起眼睛,仰看著武德殿高高的藻井,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王琚的回答:「這個決心,是那麼好下的么!」

  說完,李隆基和王琚幾乎是同時把目光投向了西南的方向,那個方向,矗立著恢弘壯麗的太極宮。太上皇每五天一次,在太極殿接受群臣拜見,並處理日常重大政務。他像是一座高山,橫亘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之間,要動太平公主,必然要越過這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怕他擋路,怕他反目,更怕傷了他的龍體安康,那可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之罪。為了太上皇,李隆基寧可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也不願背一個不好聽的名聲,被萬世譏諷恥笑。

  王琚無聲地嘆息,然後,把刀奉還給了明皇。明皇拿在手上,垂下眼睛,久久地看著它,內心在進行著痛苦的掙扎,他知道,這個決心早晚得下,姑母太平公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膿瘡,不早日擠破它,自己就難逃脫大權旁落的下場,政治主張不能貫徹,治國方略得不到實行。姑母一黨一旦完全佔據了上風,那麼,自己這一個朝代就勢必繼續高宗、中宗朝牝雞司晨的政局。而姑母最終的目的他也心知肚明,含元殿上的那個寶座是她夢寐以求日思夜想的,她無時不刻不在想著要取而代之。一場決戰迫在眉睫,退讓只能使對方更加地得寸進尺得隴望蜀。然而,真刀真槍地與姑母一分高低,他又顧慮重重,前思後想,總也下不了最後的決心。身邊的朝臣個個都看出了局勢的危重,一個接一個地到他面前來進言,明裡暗裡,催促他早日拿出雷霆手段,挫敗太平一黨篡位陰謀,早日把他們繩之以法。他有難言的苦衷,只能一再地說:等一等,看看吧,看看再說。

  明皇這邊還差著最後的一點火候,太平公主那一方卻沒有那麼多的顧忌,太平深知:勝敗在此一擊,久拖不決,明皇的勢力做大,能力增強,統治根基穩固,太上皇再一放權,那時再做打算,就只有望洋興嘆了。因此,破釜沉舟、一決雌雄,是太平公主抱定的宗旨,經過緊鑼密鼓的策劃,太平公主一黨制定出了周密的行動步驟,一旦舉事,互相呼應,互相策應,力爭萬無一失,一蹴而就。

  就在太平公主等人反覆密謀,議定了起事日期的時候,不識時務的武攸暨偏偏選擇了太平公主預定行事的前幾天準備駕鶴西遊。病勢日漸沉重,一連幾天,嘔血不止,看似立刻就要閉眼了。可是,卻延宕著不肯咽下最後的一口氣。幾個宮中太醫被遣派來到楚國公府,反覆地為楚國公診治,診了脈象,觀了舌象,然後,聚在房外,商議了半天,也覺得束手無策,只好開了幾副不溫不火的湯藥,回宮交差了事。

  武攸暨「呼嚕呼嚕」地出著粗氣,眼睛睜了又閉,閉了又睜,戀戀不捨地環顧著四周的一切。太陽火辣辣地照在屋外的樹上,滿樹的葉片閃著亮晃晃的光芒,反射到武攸暨的臉上,卻是綠幽幽灰濛濛的。一天前他就不咳嗽了,也不大口大口地吐出黑紅的血液,大概是身體里所有的血都被他一口口地吐幹了,再也沒有可以吐得出來的了。他瘦得只剩下了一張皮,面色灰黃,臉上唯一還有一點生氣的就是那一雙對人世充滿了留戀的眼睛,黯淡無光,卻死也不肯閉上。

  太平公主在病榻旁守候著,等著武攸暨咽下最後的一口氣,從平明時分起,一連等了好幾個時辰。她心中有事,站不穩坐不安,在武攸暨病榻前轉來轉去,不時轉臉去看看武攸曁,恨不得一把掐住他的喉嚨,讓他即刻一命歸西。她好趕去辦她的大事,可惜武攸暨好像是有意要與她作對,不但不咽氣,呼氣聲還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氣得太平公主在地上連連頓腳。她臉上氣色不善,回家來為父親送終的幾個兒子女兒更是惶惑不安,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下人來報,常元楷和李慈在門外等候,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太平公主知道他們是來請她最後的示下,是否按照原先的計劃,後天晚上內外開始一致行動。她看看門外,輕聲說了一句:知道了。轉臉再看武攸暨,武攸暨還在「呼哧呼哧」地喘大氣,剛剛還閉得緊緊的眼睛此刻又睜大了,定定地看著窗上搖曳的樹影。太平公主心裡頭恨得咬牙:公爺,公爺!你這是有意要跟我太平做對嗎?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在了這個時候。要死你就快些死了吧,拖了幾天也不肯咽氣,你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她走上前去,壓住心頭急切,俯在武攸暨耳邊,柔聲地對他說道:「王爺,你還有什麼心事放不下,不要憋在心裡頭,趕快說給太平聽,太平一定替你辦到。」

  武攸暨看著太平公主,眼睛眨了幾眨,喉嚨里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太平公主一個字也聽不清,只好耐著性子慢慢地說:「你的身後事太平都給你預備好了,一定讓你走得風風光光,榮榮耀耀,不比任何人差!你看看吧,兒子們都守在你的身邊,要囑咐他們,你就說吧,他們都聽著哩。」

  榻前,四個兒子薛崇訓、薛崇簡、武崇敏、武崇行還有四個女兒跪成一遍,這時,七嘴八舌一遍聲地喊著:父親,父親。有的還「嗚嗚」地痛哭失聲,喊聲、哭聲,攪在一起,亂成一遍。

  武攸暨嘴巴張了幾張,似乎有話要說,太平公主趕忙把手向下按了一按,止住了兒女們的哭喊,讓他們靜聽武攸暨要說些什麼。可是,等了好久,武攸暨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先闔上了嘴巴,接著又有氣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太平公主泄氣地坐到了椅子上,盯著武攸暨看了又看,一個時辰又過去了,他還是一點也沒有丟手作罷的意思,「呼呼」地喘,不時幽幽地睜開了眼睛。眼睛里竟然還有了幾分生氣,閃閃爍爍,與屋外的陽光交相輝映。

  太平公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起來,這一兩天之內,武攸暨可能還要苟延殘喘,一時半會不能咽氣。他如果再要拖個三兩天,那麼,這三兩天內她就脫不開身,不能直接參与早已擬定的行動,萬一突起變故,沒有了她把握大局,計劃就可能一敗而塗地,她實在是放心不下。而武攸暨即使是三兩天之後歸了西,辦喪事也需用大把大把的時間,她這個未亡人更是須臾也不能離開。越想越是毛焦火燎,越想越是坐立不安。看起來,萬般無奈之下,只有把原定的時間向後推了。

  抽個空子,太平公主離開了武攸暨的卧榻。走出屋門,就看見葡萄架下常元楷和李慈一坐一站,眼巴巴地看著她出現的方向。一看見她的身影,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迎了上來:「殿下,等得我們好著急!您再不出來,我們就要闖宮了。」

  太平公主苦笑一下:「王爺捨不得太平,捨不得兒子女兒,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一走了之,跟太平磨磨唧唧地丟不開手。」

  李慈擔心地問:「楚國公爺到底還有多少時辰?」

  「太平也不知道啊。他生來就是這麼個性子,幹什麼都是磨磨蹭蹭挨挨擦擦的,從不肯讓人有個痛快的時候。」

  常元楷和李慈對看一眼,又一齊看著太平公主。常元楷低聲地問道:「殿下,我們的事情怎麼辦呢?」

  「只有向後延了。」

  「后延?」

  「是啊。」

  「那,但願不要節外生枝才好。」

  太平公主眼裡射出灼人的光來:「放心,只要是太上皇還坐鎮在太極宮,這長安城中就還沒有哪個敢於打我太平的主意。」

  「就怕夜長夢多。」

  「到了這一步,有夢也得做啊。」

  常元楷憂慮重重地說:「好夢倒也還罷了,若果是一場噩夢,又如之奈何?!我們義無反顧跟隨殿下您,也是巴不得只做好夢,不做噩夢的啊。」

  常元楷還想說下去,李慈暗地裡拉拉他的衣襟,常元楷一看太平公主陰氣沉沉的眼睛,頓時把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太平公主似乎並不十分在意常元楷的話,眨眼之間,她拿定了主意:「不管怎樣,只有延後這一個辦法了。等王爺下了葬,太平就能騰得出手來,一心一意地干好這件事情。我太平一心一意,你們也都一心一意,只要大家全都一心一意,何愁事情不得成功!」

  太平公主決心下定,常元楷和李慈附和著她,說了些追隨左右不離不分的話,哄得太平公主臉上顏色好看了許多。她想了一陣,又叮囑道:「你們可速速離開,分頭去拜見幾位相爺,把太平的意思轉告給他們,請他們都少安毋躁,等太平這邊騰出手來。大家一起發力,攪得先天朝不得安寧,徹底地斷了那個人的好夢。等大功告成,論功行賞,朝廷大家來坐,我太平絕不會有負於你們諸位。」

  這裡話還沒有說完,府中管家急急來報:太上皇、聖上聽說楚國公病篤。遣人前來宣慰,來使已到門口,請公主殿下出迎。

  太平公主趕快叫管家帶著二人從小門離開,自己整整身上衣服,到大門前去迎接宮中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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