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長史說君
延挨了幾日,楚國公武攸暨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推卻掉閻王爺的盛情相邀,一魂悠悠,去了陰曹地府。
太平公主為丈夫備辦了隆重的喪事,國公府前半條街都是一遍縞素,府中素幡白幛遮天蔽日,紙人紙馬不計其數。靈前擺了京畿周遭十幾個道觀寺廟作法事的場合,道士做水陸道場,和尚念經祈福,這邊歇下那邊起來,鼓磬聲誦經聲不絕於耳,繞樑不散,府中香煙繚繞,半條街上空氣中都瀰漫著焚香的味道。京城的皇親國戚高官顯爵們紛紛上門祭拜,這一撥還沒有走,那一撥又趕了來,停在公府門前的車馬逶迤連綿,足足有兩里路長。楚國公的喪事,可以說是驚動了半個長安城。士民百姓連著幾天都在說著這個話題,口口相傳,驚嘆著皇親國戚的豪富和奢靡。
忙了幾天,好歹讓武攸暨入土為安。太平公主累得精疲力竭,來不及修養生息,她就把竇懷貞招了來,詢問這幾天皇城之中有何動靜。
竇懷貞說:「大的事情似乎沒有,小的事情嘛,也不多,其中大一點的,就是荊州長史崔日用突然來了京城。」
太平公主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問道:「他為什麼來京城?」
「不知道。」
「是阿瞞召他進京的?」、
「下官打聽了一下,吏部說聖上並沒有讓他們行文招崔日用進京。」
「抵京后,崔日用有何行止?」
「前日,他去了武德殿。」
「進去了多久?」
「時辰不短。」
太平公主一臉的輕蔑:「這個三姓家奴,反覆無常的小人,此番進京,一定是向阿瞞邀寵獻媚來了。」
竇懷貞諂媚地說:「殿下,阿瞞表面上看著溫良忠厚,骨子裡的陰狠不下於李建成和李長吉啊,難怪得崔日用都要諂媚於他。」
「這一點,太平比你更清楚。」
「是是,殿下聖明燭照,什麼事情也瞞不過您去。依臣看來,崔日用此次進京,必然是迎合於阿瞞,進獻對付吾等的計策。」
「何以見得?」
「朝中並無召見,他急急忙忙地趕到長安,一到長安就鑽進了武德殿,不是為了對付吾等,又是為了何事呢?」
太平公主「哼」了一聲:「對付吾等?!看看朝中,有幾人依附於阿瞞?不過是些雞鳴狗盜之徒,諒他也還不敢輕舉妄動,敢於拿我們開刀!」
「杜事之於前,易也。阿瞞狡詐過人,我們不得不防。殿下,楚國公身後諸事完備,您已無後顧之憂,是該放手一搏了。」
太平公主點頭同意:「好罷,既然早晚都要動手,晚動手不如早動手。你去知會他們幾位,時間就定在七月初四,還是按原先定的計策行事。」
「然!」
竇懷貞恭順地退了出去。太平公主站起身,只覺得周身發熱,一股激情在她胸中激蕩,幾乎不能自已。眼前出現了母親的幻象,她面目模糊,眉眼不明,看不清她是笑是怒,是喜是憂。一想到自己也可能像母親一樣,把象徵至高無上權利的冕冠戴在頭上,太平公主就按捺不住心中的亢奮,她對著母親的幻想嫣然一笑:「母親,大聖皇帝,如果您泉下有知,知道你的女兒和你一樣,把大唐的江山握在掌中,您是為我太平高興,還是為太平擔憂?太平只想對您說一句:女兒秉承了你的智慧,秉承了你的膽氣,一定會像您一樣,有掀天揭地之膽,有摧枯拉朽之力,有倒海翻江之勢,干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名垂千古,萬世景仰。那樣,太平就沒有辜負您生前對太平的看重,沒有辜負您對太平的寵愛。
竇懷貞沒有猜錯,崔日用是特地進京向明皇進言來了,他的意思只有一個:當機立斷,徹底地解決掉太平公主一黨。
事涉機密,明皇單獨召見了崔日用。武德殿中,只有他們君臣二人對坐。崔日用目視著明皇,憂心忡忡地說道:「聖上身邊危機四伏,臣下在荊州已有聽聞,臣下深為聖上擔憂啊。」
明皇卻故作輕鬆,自我解嘲地說道:「崔愛卿,離京久了,怎麼變得這般疑神怪鬼的了?也不僅僅是你這麼想,前些時候,張說還平白無故地讓人把一把刀進獻給朕。崔愛卿,你們幾位重臣是想得太多了吧?朕如今是君臨天下的九五之尊,放眼天下,哪個敢跟朕過不去,哪個吃了熊心豹膽,敢在朕身邊安置機關?」
「微臣雖然愚鈍不堪,但是,陛下是話裡有話,話中有話,微臣心中一清二楚。」崔日用挪動身體,靠近了明皇:「陛下心如明鏡,朝中哪些人要大膽妄為,陛下自然一目了然。」
明皇看了崔日用幾眼,長嘆一聲:「說得不錯,朕確實是早就了如指掌,可惜,投鼠忌器啊,急切之中無法下手。」
「臣知道,聖上之所憂所慮。」
「是呀,至親骨肉,刀兵相向,惹天下嗤笑,更有史筆如鐵,若是留下一段文字,萬世人都要說朕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了。」
「只為了『仁義』二字,而不顧其餘,丟了江山不說,若是還要搭上聖上萬金之軀,那後世更有不好聽的話要說了!說上千年萬年,陛下臉上無光不說,我等臣子此時又有何面目在朝為臣?!」
「那愛卿你又有何話要說?「
「是公主她先行不義,要奪陛下帝位,攪亂江山朝堂。陛下大義滅親,除掉公主,為社稷掃除奸佞,安定民心,是行大仁大義於天下,史筆如鐵,定要讚頌陛下大賢大德,當為帝王萬世師表。」
明皇嘿然,兩隻手下意識地對搓,沉吟著,一時沒有說話。
崔日用探尋地看著明皇:「陛下還有何疑慮?」
明皇的眼光閃爍不定:「師出無名!」
「平逆討賊,穩固朝堂!平定天下,安撫百姓!條條是理,條條理都在陛下手上,拿出去,哪個敢不服,哪個又敢不遵?!」
明皇頷首道:「愛卿所言極是!」
得了明皇褒獎,崔日用更是來了精神:「臣在荊州,就耳聞公主不日即將發起宮闈之變,篡取帝位,效仿大聖皇帝,獨掌朝綱。陛下再聽之任之,禍不遠矣。因此,微臣急急進京,面陳陛下。時不我待,已經到了下手肅清朝堂的時候了!再不可舉棋不定。養癰遺患,後悔莫及!」
明皇咬著細密的牙齒:「朕也早就想一舉平定此患,可是,姑母勢力太大,怕一時碰她不動,反而被她所傷,因而才再三踟躕。」
「想當年陛下還是臨淄王的時候,手上並無一兵一卒,尚且敢於揭竿而起,滅了韋氏一黨。當太子的時候,太平一夥也是咄咄逼人,屢屢欺凌聖上,那時要想動她,不能明裡誅殺,只有倚靠計謀。而今,陛下執掌天下,大權在握,只要下一紙詔書,就是明令取太平性命,四海之內,哪個又敢於違逆不遵?!」
明皇坐直了身體,昂起了頸項,眼睛灼灼放出光來,似乎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但是,很快地,眼裡的光又黯淡了下來:「什麼都好說,朕如今惟有一怕,始終不能釋懷,因而才彷徨至今。」
「敢問陛下有哪一怕?」
「怕驚動了太上皇。」
崔日用聽了,連連點頭:「陛下誠孝之君,有此慮不足為怪。」他一瞬目,正色說道:「既然身為天子,誠孝當為立身之本!而天子之孝又與常人不同。天子之孝,就在於安定天下。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樂業,太上皇百無憂思,這豈不是最大的孝道?!反之,朝廷內存憂患,天下則不得安寧,太上皇憂國憂民,不能樂享天年,這豈不是最大的不孝?!」
所有的疑慮都被巧舌如簧的崔日用一一排解,明皇心情豁然開朗:「好,朕如今已無所顧忌!就依你等所奏,與姑母決一雌雄!」
崔日用又進言道:「既然決心已下,陛下可先把御林軍收於掌握之中,再依次誅殺逆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復大內,只取首犯性命,而不大動干戈,那麼,太上皇便安然如山,一點都不會被驚嚇到的。」
明皇十分高興,拍著崔日用的肩膀說:「你也不要離開長安了,就留在朕的身邊,有事也好當面商議。」
第二天,明皇即下制,任命崔日用為吏部侍郎。
當晚,王皇后王菱侍寢。明皇多日的心病已去,心情舒暢,與王皇后顛鸞倒鳳,雲雨甚歡。夜深了,明皇還沒有睡意,摟著王皇后說東道西的。
王皇后驚奇地問道:「三郎,你今天是怎麼了?往日里心事重重,長吁短嘆的,今天怎麼興緻這麼高,連覺都不想睡了,明天你不上朝了?」
「要上啊。」
「那你還不睡?」
「心裡頭高興,睡不著啊。」
「有什麼樂事,說出來讓臣妾聽聽,讓臣妾也陪著三郎高興高興。」
明皇把嘴對著王皇后的耳朵:「朕告訴你吧,今天,朕已然下了決心,就在近幾日內,要收了姑母這個老妖精。」
「好哇好哇,你早就該下這個決心了。」王皇后在被窩裡拍起手來:「這才是三郎本色!」
「以前就沒有本色,就不是三郎我了?」
「是沒有本色嘛。姑母都騎到你的頭上肆意妄為了,你也就忍之受之,受了她的氣,不敢當面發作,只敢回宮來摔杯砸碗,對著臣妾和宮女們撒氣。臣妾還以為你就甘心情願讓她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一輩子哩。到末了。她像大聖皇帝一樣,南面稱王,你就當個高宗、中宗,忍氣吞聲了事。」
明皇被她說得有些不高興了:「你就把朕看得這般沒有出息?」
「你既然已經決心要收了姑母,那從前就是臣妾錯看你了。」
明皇翻身仰面朝天地躺著,過了一陣,他伸手摟過王皇后,低聲問道:「哎,你怕不怕?」
「臣妾怕什麼?」
「姑母在朝中勢力大得可怕,好多高官重臣都是她的人,追隨於她的鞍前馬後。這次若是失了手,皇帝當不成不說,連這條小命都保不住。你是朕的皇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姑母怕是也饒你不過。」
王皇后慨然道:「你也忒小看臣妾了。」
「你不怕被砍了頭,當個斷頭鬼?」
「不怕!」王皇后聲高氣足:「你忘了,三年前你進宮去清除韋后一黨,那時你啥也不是,就是個無職無權的小王爺,失了風跑不掉也是要滿門抄斬的,臣妾怕了沒有?!現如今你是皇帝,天下之主,臣妾還有什麼可怕的!」
「好!」明皇由不得動了真情,兩臂環抱,把王皇后摟得更緊:「你就是我李隆基的長孫皇后,朕一輩子都要寵你愛你!」
「罷了罷了!」王皇后嗤之以鼻:「跟了你這麼些年,臣妾能透過你李三郎的皮,看到你李三郎的骨頭!你李三郎就是大唐朝地地道道的頭號風流種子,才當了幾天皇帝,後宮都快住不下了。你現在說得好聽,等遇到了一個狐媚子妖精,你怕是就把臣妾丟到九霄雲外去了,連看一眼都懶怠的。」
明皇漫不經心地聽著王皇后說話,腦海里卻浮現出了一個俏麗的面龐,她是武三思的侄女,恆安王武攸止之女,算起來是他的一個小表妹。恆安王死得早,武后把她收在宮中撫養,對她十分憐愛,武后薨逝后,她的地位便一落千丈,甚至於到了無人理睬的地步,淪落入了宮女隊中。那天在大明宮中見了她一面,芙蓉如面,蛾眉疏淡,恍然一瞥,有攝魂奪魄之力。明皇情不自禁,對她生出了無限的喜愛,把她的倩影深深地刻畫在心中。此時,心裡想著她,嘴上卻甜言蜜語地敷衍王皇后:「不會不會,你放心好了,絕不會的。」
「皇天在上,他可是聽見了三郎你今天說的這些話的。」
「好吧好吧,朕現在就對天發誓,無論富貴生死,絕不忘記皇后的恩德,此生一定與她白頭偕老,同享天年。」
明皇立下了弘誓,王皇后沒有多加理會,卻為他即將發動的行動謀划起來:「姑母那邊有幾個領兵的將軍,你不找幾個得用的人,御林軍一殺出來,你就沒有沒有退路了。」
「這個朕知道。」
「還是叫臣妾的哥哥跟在你的身邊吧,他雖然沒有什麼大的用處,但緊要關頭還是能為你抵擋一陣的。」
「跟上回誅殺韋后時一樣,自然少不了他的。」
「你就放手去干吧,三郎,打敗了姑母,除掉了她對你的壓制,你才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皇帝,才能放心大膽地治理天下。三郎,你可記住啊,不管成敗與否,生生死死,臣妾都是你的人。」
「朕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