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一曲終了
他的手抬起劃了一小道優美的弧線，伴著最後一個休止符的停頓，直接落在了蘇晴空的心上。
可記憶終究是記憶……
“誰讓你來這兒的？”
記憶中鋼琴上的人，突然出現在了眼前，蘇晴空有些不可思議。
“你喝多了。”有人走到了蘇晴空背後，是他。
在蘇晴空最孤單最無助時出現的那個人，果然是他，永遠是他。
“你……”
厲北宸半附身下來與蘇晴空平視，言語清淡卻含著篤定。
為了遷就蘇晴空微微俯下身，近在咫尺的瞳孔裏映出了蘇晴空的模樣。
蘇晴空想蘇晴空的瞳孔裏大概也有他的影子，彼此對視的時候像是透過對方的內心在審視自己的靈魂。
不，不要看我……
蘇晴空不敢讓他看到現在的自己。
蘇晴空甚至不能忍受讓你窺見蘇晴空靈魂上哪怕一點點的黑暗，遑論現在的不堪早已把蘇晴空染黑。
蘇晴空害怕，害怕被厲北宸看穿自己的迷茫，看穿自己失理智的的清醒，看穿自己活在虛偽夢境中的自欺欺人。
“我沒喝酒。”
蘇晴空努力支配著自己昏昏沉沉的大腦和早已殘存不多的意識，徒勞的解釋卻太過蒼白無力。
厲北宸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吧台上的空杯，皺起的眉和抿起的唇醒目地浮在臉上，眼底錯綜複雜的情緒繃得像冰塊一樣冷。
“回去吧。”半命令半詢問的語氣硬生生撞開蘇晴空的心思，直白地刺痛了蘇晴空。
“去哪裏?”蘇晴空報複似地甩給他同樣冷若冰霜的問句，下意識地扯了扯衣角站起，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狼狽。
音樂的聲音戛然而止，蘇晴空的對白在不對等的劍拔弩張中碰撞，清晰地在吧室裏遊走。看客的目光讓蘇晴空難堪，過分的自尊使蘇晴空焦躁，對視還是轉移目光都成為難以落定的抉擇。
“回家。”
沉默幾秒後他吐出這樣的兩個字，語氣不輕也不重，卻像一記重錘般敲下來，蘇晴空的心便像被人生生揪住那樣疼。
蘇晴空哪裏有家，那裏根本不是她的家，它不過是個吞噬一切的黑洞，把一切可以稱作光明或者希望或者溫暖的東西統統吞進腹中咀嚼成殘渣，連一點可供憑吊的回憶都留不下。
“不回家!”
蘇晴空失控般拒絕，知道他在生氣，那麽就繼續激怒他，讓他再生氣一點，或者幹脆讓他所有的情緒瀕臨失控，等著看他怒板的時候到底會不會坦露哪怕一分真心。
厲北宸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又拉起蘇晴空的手握住，蘇晴空用力把手從他的掌心抽走，他便不容分說地挽著蘇晴空的胳膊架，上他的後頸。蘇晴空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了那個危險的，夢寐以求的懷抱中去，蘇晴空掙紮著僵持，努力讓自己不貼在他的身上，卻也攔不住他的氣味點點的灌入蘇晴空的腦海， 跟記憶裏的別無二致。
蘇晴空不知道去哪裏，也沒有問，任憑他把自己放到座位上扣好安全帶。車的速度過於快，蘇晴空在想他會不會超速，身為厲氏總裁的他會不會被貼罰單。
……
激怒厲北宸的欲望其實並沒有那麽懇切。
厲北宸輕輕把蘇晴空放在床上，蘇晴空抱著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明明隻想去啃噬他懷中的溫暖，卻有什麽在叫器著讓蘇晴空動手。
蘇晴空從不怕這一次的擁抱來得太晚，蘇晴空隻擔心，當蘇晴空幾乎要溺死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時，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切發生的事實。
他的眼神讓蘇晴空又懼又愛，欲望把蘇晴空躁動的靈魂撕碎，撕裂成一具不顧一切向他求取溫暖的行屍走肉。
蘇晴空反反複複地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反反複複地從過去的憑證中尋找真實感。
蘇晴空不在乎他是不是對蘇晴空說了謊，蘇晴空不在乎這一切是不是一個虛偽的騙局，蘇晴空甚至不願意追究蘇晴空與他的往昔到底是不是一個根本沒有存在過的假象。如果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請讓她掠奪他的存在，從他身上乞求一份真實感，乞求自己失去一切後，那份活著的證明。
厲北宸手搭在蘇晴空的腦後，扶穩蘇晴空的頭卻沒了任何後繼的行動，任由蘇晴空無禮粗暴地用笨拙的動作來求取他的回應。
從朦朧的淚眼裏看他深邃的眸光就像蘇晴空記憶中的那樣清亮，蘇晴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蘇晴空感受不到他，蘇晴空明白他不屬於自己。
不夠，這樣遠遠不夠。
“留下來好嗎。”蘇晴醉醺醺的空埋首在他肩窩處求他。
厲北宸沒應聲，手指小心地撩開蘇晴空額前被冷汗浸透的濕漉漉的發絲，把散落在臉龐的額發往兩側梳理整齊。
“留下來。”蘇晴空閉上眼幾乎是在乞求，不願去細想他的施舍中是否帶著半分憐憫。蘇晴空想讓他救救自己。
用一個吻，用一聲安慰，告訴她過去回憶的真實，什麽都好，不要讓自己獨自在雲端，讓她不至於跌進回憶的縫隙無法自拔。
“別推開我。”
蘇晴空抓住他的手臂不肯放手，指尖隔著襯衫的布料陷進厲北宸的皮膚，留下深深淺淺的彎彎的指甲印。
“睡吧。你太累了。”厲北宸慢慢地，用極輕柔的動作從蘇晴空手裏抽出他的領帶，又替蘇晴空掖好被角，他壓抑，他克製，諸多冷靜自持統統用在了蘇晴空身上。
唯獨圍繞自己的呼吸滾燙，勉強證實此刻他切切實實在自己的身邊。
“你討厭我嗎?”
就因為卡莉達的出現？
感情噴薄而出的那個瞬間，蘇晴空轉了話峰，這句話太過沉重，仿佛自帶千斤的重量。
水是熱的，天台上的圍巾是熱的，呼吸是熱的，身體也是熱的，那就不要讓它們涼下去，就讓它們繼續熾熱，用靈魂的溫度溫暖她，像業火般熱烈地炙烤，直到幻化成灰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