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樹妖 八
太陽漸漸西沉,夜幕如溫柔多情的少女,邁著輕輕的腳步款款而來。
家家戶戶的窗口中透出溫暖明亮的燈光,夜市中小販雲集,吆喝聲此起彼伏,於萬家燈火中,顯得格外溫馨。
“哥哥,等等我。”
“小妹快來呀,這裏有糖糕、羅漢豆、焦糖瓜子,你想吃什麽,哥哥都買給你吃。”
方芷莨循聲望去,見一瘦瘦小小的女孩兒,跳著笑著跑到她哥哥的身邊。兩個孩子肩並著肩,手牽著手,親昵地依偎在一起。
小販拿出三張牛皮紙,將每種小零食包上一包,哥哥付了錢,親自將一塊潔白如雪的糖糕塞進了妹妹的口中。
妹妹笑的幸福而滿足,拿起一顆羅漢豆,小心翼翼剝去外皮,輕輕放在哥哥的掌心。
方芷莨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街上那對相親相愛的兄妹勾起了壓抑在心頭的生死離別之情,眼淚忽然洶湧落下。
少年不識愁滋味,曾經的方昭與方芷莨,歲月青蔥,海闊憑魚跳,天高任鳥飛,胸中有丘壑,跟著父母吟詩作對,填詞譜曲,是最幸福的一對兄妹。
失去之後猛然發覺,就連幼年之時與哥哥吵架拌嘴的情景,都變得溫馨而苦澀,是她此生最為難得的一段好時光。
穆長風和周念平對視一眼,都無勸解之意。希望她痛哭一場,發泄一下悲苦的情緒。
方芷莨畢竟自製力強,迅速擦幹淚水,親自結了賬,快步走出酒樓。
“有時候我真替你感覺累得慌,想哭就哭唄,你憋著幹什麽。掉幾滴金豆子很丟人嗎?”
周念平兀自喋喋不休,穆長風輕輕扯著他的衣袖,道:“師姐不願意示弱,你就別說了。”
方芷莨拿出兩枚藥丸,托在掌心之中,道:“你們最多能將自身的氣息收斂一個時辰,不如服下這種藥。”
“能堅持多久?”穆長風輕輕問道。
“十二個時辰沒有問題。”
穆長風和周念平雙雙拿起藥丸吞入腹中。
“你們兩個去吧,我的氣息沒辦法收斂,萬一打草驚蛇就不好了。拿上這個,抓到了石妖給我報個信。記住,千萬不要傷他。”方芷莨又拿出信號焰火,塞進周念平的手中。
“你不會自己尋個旮旯角落偷偷哭一場吧?我們不在你身邊,真的可以?”周念平放心不下,盡量放緩了語氣問道。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們放心去吧。”
“你什麽意思,哭還分好時候壞時候?”
“走吧,你怎麽跟個老太太似的,囉嗦起來沒完沒了。”穆長風暗中輕輕皺眉,恨不得一掌拍暈了周念平。
“師姐就安安心心地等好消息吧,那石妖對你的祖先有一飯之恩,我絕對不傷他。”周念平向穆長風打個手勢,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來到老人家裏,一起埋伏在桂兒的窗外。
室內一燈如豆,頗為昏暗,老爺爺和老奶奶一起守在桂兒的床前,不停地唉聲歎氣。
“老頭子,”老奶奶眼睛裏淚花閃閃,聲音有些沙啞,“咱們的桂兒真的沒救了?”
“我不知道。”
“報應啊,都是報應。”老奶奶忍不住熱淚泉湧,充滿悔恨,“當年阿娘病入膏肓,我竟然不管不顧,拋下她一人跟你跑了。阿娘無依無靠,隻怕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老爺爺不由得發怒:“怎麽能怪到我們的頭上,我與你自由相伴青梅竹馬,她嫌貧愛富,一心要你嫁個有錢人,想活活拆散我們。”
老奶奶一邊流淚一邊搖頭,“不是這樣的,阿娘不是嫌貧愛富,哪個做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過好日子。等我明白了阿娘的苦心,一切都晚了。試問當年村裏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你,你好吃懶做不務正業,幾十畝地長滿荒草也不管,公爹不就是被你活活氣死的嗎。”
“你什麽意思,後悔也晚了,眼看著到了入土的年紀,想重新活一回不可能了。”老爺爺勃然大怒,眼睛發紅,攥緊的拳頭使勁敲著床沿。
老奶奶害怕吵醒了桂兒,緊緊摁住老爺爺的手,道:“我說的哪裏有錯,從前你整日裏逗鳥遛狗,若不是我將家傳寶物賣了萬兩銀子,早就跟你一起餓死了。”
老爺爺甩開她的手,沉聲道:“你還委屈了,跟我成親幾十年,連個丫頭片子都生不出來。我斷子絕孫,都是你的錯。”
“你……”老奶奶既感委屈,又覺得心寒,“我們本來可以有孩子的,孩子怎麽沒的,難道你忘了?”
老爺爺感到一陣心虛愧疚,臉色由紅轉白。
老奶奶道:“你貪玩兒享樂,養了幾隻凶戾的惡狗,咬傷了鄰居家的孩子。你害怕擔責,躲得無影無蹤。我當時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為那孩子徒步走上桂山請隱居的大夫,一跤跌倒才失了孩兒,你當時若是在我身邊,孩子不會失去,我也不會落得此生無法生育的下場。”
老爺爺低垂著頭,說話聲音明顯力氣不足:“你埋怨個啥,我不是改過了嗎,把幾隻大狗都賣給了狗肉館,從那以後連隻鳥都不養了,花錢也節儉了。”
“人做事天在看,你怎麽還不明白,當年是你攛掇我攜錢私逃,我鬼迷心竅拋棄了生我養我的寡母,我們五十年來一直在遭報應。”
“我我我也是為了你阿娘好啊,她看見我就生氣,我怕活活氣死了她。”。
老奶奶哭聲陡然拔高,“我怎麽那麽狠心,自己的親娘都不要了。”
穆長風和周念平在窗外凝神傾聽了片刻,互相看了一眼,都流露出不屑鄙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