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風狂雨驟
雨,果真還是下了起來,就在太後回到寢宮後不久。幾個禦醫在為楚歌診治完之後也不敢再在宮裏呆著,還是顫巍巍的跪到了宮門口,並在雨中不斷商量著對策。
太後靜靜地跪在觀音麵前,等著自己希望的結果,心靜如水,隻有滴漏聲聲滴落,訴說著深夜的漫長。
同樣身處寢宮的薛韞歡卻再也平靜不下來,在第一滴語滴落到他寢宮的窗子上時,已經躺在龍床上的他突然地坐起,滿腦子全是那個被火焚成灰燼的女子,那個女子的一笑一顰,那個女子坦然赴死時候那身勝雪的白衣,一切的記憶,鋪天蓋地而來,讓他無法呼吸。
突然地,他站起身來,不顧身上隻穿著單薄的寢衣,他風一般的闖出寢宮,直奔宮門,第一次,他發覺自己居住的皇宮是那麽的大,無論自己怎麽跑都找不到盡頭,而有盡頭的地方,才有出路,有出路的地方才有那個已經成了一抔煙塵的女子,那個一笑一顰都能讓他想起袖兒的女子。
薛韞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腦子都已經不受控製,完全不再是朝堂上那個思維縝密,冷靜果敢的君王,雨,犀利的落到他的身上,一滴一滴,將他明黃的寢衣染成灰白的顏色,斑斑點點的,成了一卷沒有生機的舊稿紙,勉強的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俊美的輪廓。
宮門口終於近在咫尺,可是他看到的卻是宮門緩緩地闔上。他瘋狂的奔跑,想在宮門闔上之前跑出宮去,因為隻有宮外,才能找到那個女子的遺留的一切,他已經迫不及待了,他想見到那捧沒有任何力量的骨灰,因為隻有它和自己的袖兒距離最近。
可是宮門闔上了,自己沒有任何的辦法出去,這是祖訓,祖宗定下的規矩,午夜宮門鎖鑰,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帝後,無論什麽情況。
薛韞歡原先未曾注意到這個規矩的存在,但是就在他走到宮門口,輕聲的對那侍衛說自己是皇上,讓他們火速把門打開的時候,他們隻是搖頭,然後跪在地上,不再言語。
此時,薛韞歡才記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太傅就和自己說的事情,袖兒死的那晚,如若不是因為這個規定,那自己的隨從就可以來宮中找到自己可以依附的力量,那樣悲劇也許會改個樣子。
可是宮規森嚴,午夜已過,他的人進不了宮,所以他就隻能呆在歡王府,等著皇兄們攻城的禮炮。
那件事情之後自己多次對這個宮規咬牙切齒,甚至發誓,等自己當上了皇帝,一定要將這個宮規除去,可是當自己真的當上了皇上之後,自己卻忘了,自己總想著報仇,卻忘了這裏還藏著一個釀造多年前慘案的元凶。
可是就是這個元凶,今日再一次擋在了自己的麵前,沒有人能撼動,即使是自己。
按照祖宗的律法,廢除這個宮規,是需要太後和皇上聯合提議,由群臣表決之後才能實行,現在一切的條件都不具備,更何況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再這裏耽誤,因為雨越下越大,這冬雨漸漸有了夏天暴雨的跡象,而且,風很大,這是明顯的屬於冬天的風,除了陰冷,更多了幾分戾氣。
如若這樣下去,不消半個時辰,楚歌的骨灰都會蕩然無存,那自己真的一無所有,連懷念的機會都沒有了。雖然自己對楚歌無情,雖然自己砰然心動隻是因為楚歌像極了自己的袖兒。
“開門。”薛韞歡歇斯底裏的聲音透過重重雨幕傳遍整個後宮,仿若鬼哭狼嚎般,讓聞著心驚,明白其中原委的人則忍不住為這位多情的帝王哀歎幾聲。
但是知情者畢竟是少數,匆忙的跟在他身後的侍從聽了他帶著鬼氣得高聲呼喊之後,忍不住心生顫意,身體不由得在寒風中顫抖不已,外麵太冷,可是隻著件單薄寢衣的薛韞歡卻並沒有意識到,隻是將雙目對準那跪在自己麵前阻止自己前行的守門官。
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語狂風驟,薛韞歡本就憤怒的眼中能噴出火來,雙手僅僅攥住,好像掌心裏帶著他所有的憤恨和不滿,如若真的有那樣具體的形態,那估計在薛韞歡的手下也變成了齏粉,在雨中紛紛灑落。
守門官一副不畏懼死的模樣,讓薛韞歡的心中又是一緊,耳畔的風聲,好像在訴說著祭台邊的慘狀,他伸手將守門官身上的佩劍抽出,正準備刺向那鮮活的生命,卻聽到一聲:“住手。”
慈祥的聲音在這暴風雨的夜裏仿若一盞溫暖的燈,舒緩了所有人緊繃的神經,是太後,依舊穿著她白天穿的那件單薄的絳紫色宮袍,緩緩地走進薛韞歡,一臉的慈愛,在那一刹那,所有緊張的神經都變得舒緩,就連薛韞歡心底都變得澄明,隻是自己的心底依舊不忘的是被這宮門遮擋在外麵的楚歌的骨灰。
“皇兒,你去宮外幹什麽?現在已經過了子夜午時。”太後的聲音很是慈愛,如和煦的春風一般,雖然是問詢,但是卻沒有絲毫責問的意思,就是淺淡的一句話,讓薛韞歡心頭的急躁也慢慢的平緩。
“母後,我錯了,我不該把她送上祭台,我……”薛韞歡看著自己的母後欲言又止,他甚至開始後悔,如果自己聽從母後的話,也許現在他不必如此的苦痛,那樣的話,楚歌最起碼還會以最鮮活的姿態活在自己的生命裏。
“連個丫鬟你都心疼啊,反正楚歌還在我的宮裏,我已經下旨,明天就封她做玲瓏夫人,讓她記住那個替她死了的女子。”太後的話語依舊慈愛,隻是這慈愛讓薛韞歡心底生出陣陣的惶恐,他不知道如何的回答,他沒想到母後經常教導自己的:自作孽不可活的人生信條會這麽快的在自己的身上驗證。
“母後,我想出去好好地額將她安葬,畢竟……“薛韞歡不敢說,他以為自己的母後還蒙在鼓裏,他也是希望自己的母後蒙在鼓裏的,因為他能給母後的隻有一個順遂的晚年。
“開門吧。“太後沒有再多問,就將自己袖中的金吾令取出,亮在守門官的麵前,那守門的官員隻是一抬臉,就慌忙的低下頭去,然後急忙的起身,招呼自己的左右一起把門打開。
門開的時候宮外更為寒涼的空氣突然地擁到了宮門口,讓薛韞歡不禁一怔,他回頭,對著母後說了一聲:“母後,您真好。”
太後見薛韞歡準備離去,趕忙將自己身上的紫色宮袍脫下,輕輕地走進薛韞歡,將還帶著自己體溫的宮袍披到了薛韞歡的身上,隻是一句:“母後等著你回來。”
薛韞歡瞬間淚流滿麵,但是他還是急匆匆的轉身,向著自己惦念的方向跑去。
看著薛韞歡離去的背影,太後終於忍不住輕聲的歎了一口氣,這一步,她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