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寺遇
大理段王受到了大齊熱烈的歡迎和禮遇。段純自小離群索居,看過最多的就是各種佛家典籍,心性單純良善,有一顆悲憫之心。他繼承了段家人的好長相,唇紅齒白一個翩翩少年郎,這樣不諳世事,又純淨無瑕的孩子讓人見了就心疼。皇帝接見了大理王之後,對他讚不絕口,因他年紀小,也沒那麽多顧忌的,就又領著他去見了太後。
太後年紀大了,對這樣鮮嫩可愛的小孩兒特別稀罕,加之她年長之後十分崇佛,與段純聊起來更覺得投機,便索性留他住在萬壽宮裏,這可是當年連太子和壽王都沒享受過的待遇。
真真兒將他當孫子輩看了。
大理為齊之屏藩,大理王與國朝親近,自然是上下都愛看到的一幕。皇帝對大理王親近,大理王對皇帝敬慕,不幾天工夫,為大齊國都繁華熱鬧吸引的大理王便決定在齊都再待半年,好好學學中原文化。
大理王年少,國中才將清理過,倒也安定。皇帝便在靠近皇城之處的宅子裏挑了一座賜給他,太後和皇後憐他年少失恃失怙,三親六戚都幾乎不存,孤苦飄零的可憐,又流水似地賞了許多賜物。
隨同大理王一同來齊的還有天龍寺的三位高僧及十餘僧眾,因大相國寺聲名在外,這三位高僧便帶著他們的徒子徒孫住進了大相國寺,每日裏捉對兒談經論法,又合辦了法事,共開講經壇,引得京城周邊信眾和其他寺院裏的大德們紛紛前往,大相國寺比以往香火更盛了七八分。
摩訶樂便是隨著這些僧人一起住進了大相國寺的。
他是個半道出家的和尚,倒說不得多假,畢竟為了他的任務,身份度牒什麽的都是真的。他自幼聰明,有過目不忘之能,那些佛宗經典早就爛熟於胸,與人辯經也不心虛,否則他這偽僧又如何能得到大理王的信任,不幾年工夫就混上了國師這樣的職位?
但他其實並不信佛。酒肉穿腸過,佛祖誰管他?他更想自由自在過自己的日子,有錢有酒有美人,多好!
這是以前的他。
現在的他,卻像換了個活法,整個人隻是靜靜地站著,都在欻欻閃著佛光。
顧筠挑了挑眉,坐在他的麵前:“怎麽,你這是悟道了?”
摩訶樂對他行了一禮,見到之後進來的壽王微微一笑,親手為兩位斟了熱茶。
“無他,隻是以前茫茫混日子,如今終於找著了點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茶是菩提茶,清香微苦,入喉回甘。
“貧僧還是忠於朝廷,忠於殿下和大人的,這點請您別懷疑。”摩訶樂說,“我雖然長相異於中原人,但我骨子裏隻認為自己是齊國子民,除了一副皮囊,與旁人並無兩樣。”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佛徒,佛的心裏沒有國,隻有悟,萬生在他們的眼中都是一樣的。可他不同,從他有記憶起,他就是喝著中原的水,吃著中原的飯,由中原人撫養長大,教養成人。哪怕他的皮囊與人不同,哪怕兒時那些頑皮的小鬼都叫他番伢子,但他覺得自己就是個齊人。他進了密諜司,初時是為了生存,再後來,隨著他走遍大江南北,看盡世間百態,漸漸就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能看著那些草芥生民們在陽光下愜意曬著太陽,小兒嬉鬧追逐,太平安樂的日子如門前流水舒緩延續,他心中就湧起驕傲和自豪來。
這誠然是君明臣賢的緣故,但又何嚐不是他們這些生活於陰影中,一個個假扮著旁人身份冒著生命危險的暗探們拚命努力的結果呢?
“大理王心性單純,大理國民崇佛,喜好和平,卻也不乏勇武之氣,國人中漢人又占了七成多,居於大理,除了氣候有異,其餘與中原並無多少不同。”摩訶樂向顧筠和壽王介紹起大理的風物。雖然關於大理的信息他們之前也看過不少,但紙間得來與摩訶樂親身經曆,親眼所見再轉述出來又有諸多不同之處。
“大理王心中親近中原,大理王室前朝間亦與中原貴族高門多有聯姻,隻是自前朝政局糜弊,大理國又因外戚與世家爭權而鬧得烏煙瘴氣,令王室權柄旁落,更險些被人屠族,中原與大理之間的聯係便較前些年弱了許多。此次大理王進京,倒是個修補兩國關係,增強羈縻的好機會。”
壽王一聽,便已知摩訶樂打的是什麽主意。
“你想讓大理王與我朝聯姻,立宗室女為王妃?”
摩訶樂念了聲佛,目光灼灼:“既要聯姻,宗室女又哪裏比得上真正的公主?”
顧筠皺眉:“段王才九歲,現在就立王妃是不是太早了些?何況本朝初立時,先帝即有言,大齊不和親,不納貢,就算年紀合適,皇上也未必肯將公主嫁去大理。”
摩訶樂嘴一撇:“天家公主與其嫁個普通人,又何如為尊貴的大理王正妃?大理四季如春,繁花似錦,景色豔美無匹,民心淳和正直,公主嫁往大理,絕不會有人敢對公主不敬,這根本就不能算做和親。段王年紀雖少,為人品性十分端方,也知禮儀,閱群書,敦和厚道,是個良人,便是在京中的貴門子弟中相比,也未必能找出幾個比他更適合為駙馬之人。”
顧筠和壽王對視了一眼。
摩訶樂言語之間對大理王極親近,謀劃中雖是以大齊羈縻大理為先,但也未嚐不是在為大理王尋找大齊皇家這麽一個堅強有力的靠山。看來這幾年摩訶樂遊曆南方,落定在大理之後,與大理王處出了真感情了。
身為密諜,最大的忌諱便是與人產生感情。無論是男女之情,抑或是兄弟手足之情,這都會影響到他們對局麵大勢的判斷,甚至因一時衝動而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摩訶樂原本是個冷情冷心的性子,外表是個大道高僧,慈航普渡,不知騙了多少好人壞人,可他往好裏說是個極有原則和底線的,再直白些,便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家夥。如今在大理待了兩年,竟將他性子都磨得軟和了。
這位大理王,果真非一般人啊。
這邊摩訶樂正向壽王和顧筠傾訴這兩年來他在大理的見聞以及事關大理人文政事的機要消息。而徐蔚則陪著昭明郡主在大相國寺風光秀美的後山竹林裏欣賞風景。
昭明郡主體內餘毒已清,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較前些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她本就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自中毒臥床,在家裏被憋得狠了,難得出來一趟,便覺天高雲輕,心胸開闊,拉著徐蔚東遊西躥,美滋滋沒一時能閑下來。
跟在她身後的懷山和綠眉急出一頭細汗,生怕她家郡主腿一軟被閃到哪兒。
在床上躺了整個月,昭明郡主體力不支,也著實乏得厲害,見半山腰那兒隱約有道月亮門兒,似乎是個頗清靜的院子,便拉著徐蔚過去歇個腳。
竹林掩映間,果然有道不大的小拱門,門裏是一排三間茅屋,屋前平整的土地上半邊圍著籬笆,籬笆裏有四五隻雞正低頭啄食,半邊是個小菜園子。雖說已近冬,小園子裏卻是綠意盎然,繁繁茂茂的不見秋色,頗有番田園景象。徐蔚怔了怔,她來過大相國寺不少回,還是頭一回發現這個園子。也不知是哪位大師起的茅舍,看起來不像精舍,倒像是哪位退居廟堂的老大人享田園山趣之所在。
“有人嗎?這裏有人嗎?”昭明郡主沒在意這些,她一進園子就到處找人想討口水來喝。
隻可惜這小院子裏並沒有人在,隻有那幾隻雞撲騰著翅膀“咯咯”一通亂叫著回應她。
“都沒人在。”昭明郡主有些失望,不過看屋子裏壺碗都有,院子後頭正有一條小溪經過,溪水清澈,中有細如手指的小魚不時從溪底卵石間遊過,便起了興致,招手叫懷山和綠眉過來,打了這山溪的水,借了這院子裏的土灶來烹茶喝。
這樣一說,徐蔚也覺得有些渴了。她陪著昭明郡主在後山亂轉,離著前頭的寺院已遠。不過大相國寺在城中,為皇家供奉的寺院,占地極大,看守也嚴,連寺帶寺後的小山林都是寺產,安全方麵倒不用怎麽擔心。徐蔚想起摘竹梢頂尖嫩葉烹出的竹茶味道應當不錯,便自告奮勇要去竹林采嫩葉回來。
“你小心著些,聽說竹林裏會有蛇。那蛇名為竹葉青,與竹枝同色,咬一口會要命的。”昭明郡主一臉緊張地警告她。
徐蔚哈哈大笑起來。
一來竹葉青隻在南方有,京城靠北,這種蛇極為罕見。二來大相國寺立寺百餘年,就這麽小一座後山,就這麽小一片竹林,即便以前有蛇,也早被驅得幹淨。更重要的第三點,現如今,不管是什麽蛇,怕都已經冬眠在窩裏蜷著了,哪還會跑出來咬人呢。
昭明郡主脹紅了臉,又羞又惱,橫眉立目地瞪她。
徐蔚擺擺手,提著裙擺就走了出去。青蟬默默地跟在後頭,歐碧把浣紫留下幫著生火,自己也急急忙忙跟了過去。
空氣清冽,帶著竹子特有的清香。徐蔚隻撿那色澤翠綠的枝梢嫩葉,青蟬身手好,隨著她的指點,腳尖在竹杆間輕點,人已如燕子般飛掠出去,在林間轉一圈,手上已多了好幾片品相色澤俱佳的竹葉,看得後頭趕過來的歐碧一臉豔羨。
“你們若是想學倒也行,”青蟬見歐碧意動,便說,“你們若學幾分功夫傍身,遇到危險的時候也能多幾分自救的把握。便是郡主有難時,也要做到不拖人後腿。”
“不過練功是極辛苦的事,你們也過了最佳習武的年紀,隻怕你們撐不下來。”
“無妨的,”徐蔚鼓勵道,“青蟬你若有閑暇時,可以教她們幾手,不指著她們臨陣殺敵了,就叫她們能在日頭底下多動動,強身健體也是好的。”
歐碧腳下一動,踩著了什麽,蹲下去將土撥開,卻是一截筍尖。
“這筍真不錯,不若咱們拔幾顆回去。”歐碧知道徐蔚愛吃筍,不過自己親手挖的還沒嚐試過。
“好啊。”
三個姑娘一起動手,也不管身上被泥土弄髒了多少,一氣兒挖了十來根。
正要離開,青蟬突然腳下一頓,將徐蔚拉到身後,又對歐碧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是,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