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複試(新增)
PART87
??永遠不要同無恥的人比下限,因為他們沒有下限。
??——《眠眠細語》
??許眠一共經曆過三次離別,第一次是晏初水離開,第二次是外公去世,第三次……她徹底、徹底,沒有家了。
??五小時的車程算得上漫長,她寂靜地坐在後排,眼淚隔一會兒落下一滴,不是特別洶湧,甚至有些過分平緩。
??何染染坐在她身旁,連遞紙巾這樣的事都沒有太多機會,更別說開口安慰了。
??而安慰本就是一件無用的事。
??在何北海出事又生病的那段時間,何染染深有體會,再真心的安慰,也都隻是安慰罷了,一切並不會有絲毫改變。
??承受的人始終是自己,旁人也始終是旁人。
??何染染很了解方秋畫對許眠而言意味著什麽,不單單是她的外婆,也不單單是她唯一的親人,更是她所做一切的支撐與目標。
??假如不是為了方秋畫,她根本不必得到《暮春行旅圖》,更不必為了那張畫與晏初水周旋、設局、互相傷害……
??最終萬事皆空。
??無論她做過什麽,無論她是傷害晏初水多一些,還是自傷更多,她始終隻有一個信念——把外婆接回家。
??如今,這個信念不複存在,何染染擔心,她很可能會失控。
??盡管她現在看起來還算平靜。
??入冬後的天,一天比一天黑得早,等她們到達檀城殯儀館時,天已經黑透了。
??何染染是頭一次來這種地方,心裏多多少少有些發毛,而許眠不是,她甚至有些熟門熟路。
??方秋畫是在精神病托管中心去世的,所以托管中心在第一時間就聯係殯儀館派車來接,將遺體存運送至殯儀館,等候家屬辦理後事。
??護士在電話中告知許眠,方秋畫是昨天半夜走的,他們早上查房才發現,死因往複雜了說,是老年癡呆引發的各種並發症以及多器官功能衰竭,往直接了說,就是上次摔下樓梯後,腦內的淤血沒有清除幹淨,導致血壓突然升高,進而壓迫血管以至血管破裂。
??總之,她走得悄無聲息。
??在最後一刻,沒有人發現她的離去,也沒有一個人陪在她身邊。
??這也是許眠一直以來想把外婆接回家的原因之一,方秋畫是一個很怕孤單的人,否則也不會在黃珣去世後患上老年癡呆。
??可臨了,卻是最孤單的。
??夜晚的殯儀館沒有白天人多,幾間靈堂裏亮著燈,守靈的家屬發出綿長而細碎的哭聲,好似扯不斷的絲線,一圈圈縈繞。
??許眠走進去的時候,黃煒正巧也在,看樣子是在家吃過晚飯,才空出時間來處理這件煩心事。工作人員與他對接殯葬的諸多事宜,他十足的不耐煩,“一切從簡,能不弄的都別弄,直接燒了拉倒。”
??“靈堂可以不布置,那淨身穿衣呢?”工作人員追問。
??黃煒擺擺手,“明早火化就完了,有什麽可折騰的。”
??“這……按照風俗,遺體一般要存放三天才能火化,明天還是第二天……”
??“三天?遺體放在冷櫃裏,你們不收費?多放一天不就多收一天的錢?”黃煒咄咄反問,把工作人員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
??“可什麽是,所有額外費用都別給我加,加的我一概不認。”說完最後一句,他轉身就走。
??腳步邁開,他與三米外的許眠驟然對視。
??“嗬……”他冷笑一聲,“消息挺快啊,我還沒通知你,你倒先來了。”
??許眠大步向他走去,黃煒一動不動,等著她來。
??對於這個小丫頭,他一向是無所顧忌的。
??“啪!”
??巴掌落在臉上時,黃煒目瞪口呆。
??他不敢相信,許眠居然敢打她,而他更不敢相信的是,她居然還不打算停。
??沒有身高體格的優勢,她拚的是一股歇斯底裏的爆發,胡亂的、拚了命的,帶著絕望的廝殺,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打的究竟是什麽。
??有的拳頭落在筋肉上,有的打到骨頭,還有的,疼得她眼淚直湧。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她!她好歹也撫養過你,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吧!”
??“你的良心呢?你是人還是畜生!”
??“為什麽!你連最後的體麵都不給她!”
??突如其來的撕扯讓黃煒一時招架不住,但他到底是個成年男性,比許眠高,也比許眠壯,反抗是輕而易舉的事。
??鉗她的兩隻手腕,他一腳踹向許眠的下腹,將她踢出兩米開外,摔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為什麽這樣對她?她是我什麽人啊!她就是個後媽!”
??“我媽去世,老頭子娶她進門,還指望我叫她一聲媽,她配嗎?”
??“她撫養我,花得不還是老頭子的錢,老頭子都死了,她和我有什麽關係?”
??隔著厚厚的冬衣,許眠依舊疼得爬不起身。
??肋骨與膝蓋的舊傷驟然發作,淚水傾瀉而下,她像是全身都在痛,又像是根本感覺不到這些痛。
??筋骨寸斷哪裏比得過撕心裂肺呢?
??何染染將她一把扶起,怒斥黃煒,“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有法律關係吧?人能幹得出你這樣的事?”
??“是,我就是幹得出來。”黃煒摸了摸火燙的臉頰,隻覺得一陣晦氣,比一大早接到方秋畫的死訊還晦氣!
??死了一個老的不說,小的還敢動手打他?!
??他鄙夷地瞪了一眼許眠,“還不是她自己沒用,連一張畫都搞不到,活該老太婆死在醫院沒人管!”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方秋畫一死,黃煒再沒有可威脅許眠的把柄,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比吃了蒼蠅還惡心。尤其是家裏還鬧了一場,兒媳婦因為竹籃打水一場空,嚷嚷著生不起二胎,鬧得全家雞飛狗跳,不得安生。
??好死不死,偏偏這個節骨眼死。
??黃煒的火氣發不出去,許眠倒自個送上門來。
??“說起來,你嫁給晏初水又如何,人家連半張畫都不給你,你算個什麽東西!”他啐了一口,極盡唾棄。
??“爛包袱一個!”
??直到這一刻,何染染才明白,為什麽許眠在接到消息後沒有讓晏初水陪她回來,而是叫了自己。
??或許在方秋畫的事上,她有著無法言說的怨懟。
??怨恨自己無能為力,更怨恨……
??她知道不該有恨,但她控製不了。
??“我求過你,求你對她好一點!”她衝著黃煒聲嘶力竭地大吼,“如果你能對她好一點,她怎麽會……如果她還活著……”
??“活著又如何?”黃煒輕嗤,“她死了,你心裏也是高興的吧,這樣你就解脫了呀,何必被我要挾,對不對?”
??他俯身看向她,猙獰的五官清晰得宛如一場不醒的噩夢。
??“你心裏樂著呢!”
??許眠看著他,卻又看不清他,淚水充盈眼眶,她什麽都看不見。
??天地混沌,人世孤獨。
??她隻有一個人。
??一個人。
??“反正老太婆已經死了,一了百了。”黃煒繼續冷笑,“等燒成一把灰,我就直接倒進河裏,大家一拍兩散!”
??“你、你……”
??何染染氣得滿臉通紅,恨不能上前把他打一頓。
??“求我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許眠,如同看一隻腳邊的螻蟻,“求求我,也許我會好心留一把灰給你!”
??悲痛、怨恨、絕望、無助……
??每一樣都以絕對凶猛的態勢撲向許眠,將她撕扯成片、碾壓成灰。
??她從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一個人。
??“我求你……”
??她咬緊牙關,嘴角沁出猩紅的血絲,不知是咬傷了嘴唇還是咬傷的舌頭。
??她根本分不清。
??“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黃煒用足尖在地上輕蔑地點了點,“先給我磕個頭聽聽。”
??“你太過分了!”何染染徹底憋不住,直接衝上前,卻被黃煒一手甩開,眼見她踉蹌了好幾步就要跌倒。
??但是沒有。
??她被人扶住了。
??許眠緩緩抬起頭,殯儀館的燈光冷白而幽藍,照在她臉上仿佛一層淡淡的秋霜,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此刻紅得嚇人。
??像燒燙的鐵,像奪目的烈日,但她灼傷不了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她想起外婆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眠眠,你說話要算話哦。
??終究是她自己無用,什麽都做不了,連一個承諾也無法兌現。
??她看向黃煒,木然地問:“要磕幾個?”
??三個?十個?還是一百個?
??既然是羞辱,又何必在乎羞辱的程度呢?
??外公走了,外婆也走了,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人心疼她。
??別說是羞辱,哪怕是將她踩在腳下,踩進泥土裏,她也不過是一個沒人要的爛包袱,從小到大,都不曾改變。
??“那就先磕三個……”
??黃煒勾起嘴角,如同戲耍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許眠俯身向前挪了挪,膝蓋落地,兩隻手掌貼在地麵上,冰冰冷冷的。
??她閉上雙眼。
??不看、不聽、不想。
??然後,她低下額頭。
??“哐——”
??她還沒有磕下去。
??是黃煒整個人向後栽去,騰空摔向身後的一張長桌,不知對方使了多大的力氣,能將身高體壯的黃煒打翻,又從長桌翻滾落地,摔得四仰八叉。
??許眠愕然睜眼。
??看見了晏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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