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治愈(新增)
PART88
??愛情的時間表裏,早一步、晚一步,都會錯過。
??——《眠眠細語》
??許眠從沒有見過晏初水打人,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人見過他打人。
??因為打人不僅是一件危險的事,還需要與人密切接觸,而這二者都是晏初水的禁忌。
??有的鳥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晏初水也一樣。
??他是從不打人,但打起人來,根本停不下來。
??黃煒被他從地上拎起來,又一拳打出去,再拎起來,再打出去,完全沒有反擊的機會。饒是何染染不懂格鬥,也瞧得出來,晏初水的身手相當敏捷。
??“老板學過好幾年的自由搏擊。”
??殷同塵負手而立,站在一旁觀戰。
??說這話時,他不免心寒,老板身手如此好,卻每次都拿他做肉盾,其實他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拍賣師啊!
??第三次把黃煒從地上提溜起來時,晏初水近身凝視,較之黃煒的無恥,他陰冷的目光才更為嚇人。
??“你讓她給你磕頭?”
??他一字一頓地問。
??黃煒的後牙槽一陣劇痛,大約是牙根鬆動,口腔裏滿是濃重的血腥味,他痛得根本無法開口。
??可晏初水偏要他開口,“我再問你一遍,你要她給你磕頭,是不是?”
??黃煒下意識想搖頭,但又咽不下被打的這口惡氣,他啐了口血痰,忍著痛道:“你把我打成這樣,等著警察來抓你吧!”
??晏初水用鼻子發出一聲輕蔑至極的冷哼。
??甚至不屑於回答他。
??倒是姍姍來遲的宗律師頗有耐心,彎下腰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圈,對黃煒說:“傷害程度隻有達到輕傷以上才構成犯罪,而輕傷的標準是輕度器官功能障礙,至於不影響器官功能且能夠自行修複的,則屬於微傷。目前看,你身上沒有肉眼可見的外傷出血,也沒有任何器官功能受損,雖然全身筋骨都有挫傷,但在家躺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
??“報警當然可以,隻是警察來了,肯定也要調監控,看是誰先動手的,驗傷也是你和許眠一起驗,治安管理處罰誰也跑不了。”說著,她善意又專業地提醒了一句,“不過,符合正當防衛條件的,免刑。”
??“他打我算哪門子正當防衛?!”黃煒大吼。
??“許眠是晏總的太太,你打他老婆,他當然屬於正當防衛……”宗月攤手,很抱歉地說,“隻是不湊巧,晏總近期精神狀態不穩定,一不小心沒控製住,防衛過度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
??末了,她看向晏初水,負責地告訴老板,“其實掉兩顆牙才算輕傷,所以,是可以打掉一顆的。”
??能將黃煒暴打一頓,自然是大快人心的事。
??可這樣的大快人心,對許眠而言,毫無意義。
??她依舊雙膝跪地,如同一株折斷的鈴蘭,扶不起、站不直,了無生氣地垂著。
??晏初水丟下黃煒向她走去,她無動於衷。
??“眠眠、眠眠……”
??他叫她,她也恍若未聞。
??一切過往都已成空,一切將來亦隨風而去,她的眼中不再有微弱的光,一丁點也不剩了。
??“初水哥哥……”她輕輕淡淡地說,“我已經不需要《暮春行旅圖》了。”
??外婆走了,她再也沒有了努力的意義。
??一場雨落在她的世界,洗掉她指尖的桔梗花汁,關上了她的藍色窗戶。
??她覺得自己好累。
??她想要休息,沒有任何負擔的、自由的。
??一個人的休息。
??“我們離婚吧。”
??她仰頭望向她,好似望著一片天上的雲,那麽遠、那麽遠,而她再也不用伸手去夠了。
??“我給你自由。”
??她微笑著說。
??“我們都自由了,真好。”
??***
??或許是晏初水的拳頭有用,或許是黃煒根本不想支付喪葬費,所以一頓暴打後,他將方秋畫的後事全部交給了許眠。
??靈堂設在殯儀館內,壽衣是許眠選的,挑了方秋畫最喜歡的正黃色。她本想定製圖案,可賣壽衣的老板告訴她,定製得提前半個月,眼下這樣匆忙,連尺碼都沒得選。
??殯葬師為方秋畫淨身穿衣,將故去的人收拾得如同入睡一般安詳。
??火化那日,許眠最後一次伏在外婆身上,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更沒有任何的溫度。
??她的外婆,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
??“外婆……”小姑娘落下淚,又怕弄濕壽衣,隻能將眼淚含在眼眶中,“對不起,我沒有接你回家……”
??她說了一遍、兩遍、三遍。
??始終無人回應。
??沒有人對她說沒關係,所以,她是不可能被原諒的。
??直到遺體被推進火化爐,她才放聲大哭,那樣悲戚的聲音,那樣絕望的慟哭,晏初水仿佛看見了數年前相似的一幕。
??倘若她是不可原諒,那麽他也一樣。
??縱然是命運的洪流滾滾,也無法用借口讓自己安心坦蕩。
??對不起就是對不起,不可挽救就是不可挽回。
??遺憾也會是一輩子的遺憾。
??他替她攔下黃煒,卻沒有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他幫她參加特拍,卻沒有早一些將畫給她;他與她結婚,卻沒有將她視為第一重要。
??他晚了一步。
??錯過的,卻是無數步。
??守靈的最後一天是冬至,北方寒流來襲,檀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因為溫度不高,所以一夜過後也沒什麽積雪。
??按照當地的風俗,殷同塵買了熱騰騰的湯圓送來殯儀館。
??晏初水吃了一小碗,而許眠隻咬了半顆。
??殷同塵不明所以,晏初水卻知曉緣由,第一是許眠不愛吃甜湯圓,第二是芝麻餡是方秋畫喜歡的口味。
??記憶在忽然間飛速回檔,他應該想起的、能夠想起的,全都想起來了。
??纏著他的小丫頭和軟糯糯的小姑娘,步步為營的手段與發自真心的迷戀,有天翻地覆的反轉,也有不顧一切的犧牲。
??他毫無疑問是喜歡她的,甚至——
??不隻是喜歡。
??隻是喜歡,便不會被傷得那麽深,隻是喜歡,便不會在受傷後還無法割舍。他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對許眠的感情,可這一切卻是在他得到自由時才徐徐而至。
??他對許眠說:“其實離婚的事……我們可以再商議。”
??然而許眠說:“我不喜歡你了,初水哥哥。”
??人的感情是會用盡的,再多再多的喜歡,也會有幹涸的一日。
??她曾經有多麽喜歡他,就有過多少次希望,希望煙消雲散,喜歡也跟著不見了。她總是比他早一些的,比他早一些喜歡他,比他早一些去找他,最後——
??也比他早一些放手。
??***
??因為尚未選好墓地,方秋畫的骨灰暫時寄放在殯儀館裏。許眠在檀城沒有住所,又要等頭七燒紙,所以必須再住幾天。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去檀心居,而是住在了晏初水上一次住的農家樂。
??“許眠已經把所有錢悉數轉回你的賬戶,所以這周我們得回去辦理股權贖回的手續。”宗律師如是匯報。
??“所有錢?”晏初水核實了一遍。
??“是的,所有的。”殷同塵補充道,“當初宏德打給她的錢,一分不少。”
??“哦對了,她說右三尺畫也一並還給你。”宗月說。
??晏初水沉默了。
??“哎……”殷同塵歎了口氣,“兜兜轉轉,一切都結束了,該是你的還是你的,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
??“什麽不是我的?”晏初水突然問。
??“許眠啊。”殷同塵聳聳肩,“你當初被騙婚,後來要離婚,現下求仁得仁,自然不是你的。”
??晏初水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問:“假如……離婚冷靜期結束,有一方不同意離婚呢?”
??“可以起訴啊。”如果沒記錯的話,宗月記得自己之前是和老板說過這些的,“不過許眠自願離婚,所以用不著起訴,而且起訴的話,還得證明感情破裂……”
??“我是覺得。”晏初水摸了摸額角,“沒破裂。”
??“……”
??空氣安靜了十來秒。
??殷同塵不可置信地說:“什麽沒破裂?”
??“我和她。”晏初水說,“沒破裂。”
??嗬嗬。
??殷同塵算是看出來了。
??感情或許沒破裂,但老板自己肯定是精神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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