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記憶(新增)
PART89
??夢想都是有時效的,小時候想要的花裙子,長大以後得到,也不會覺得快樂。
??——《眠眠細語》
??頭七結束,許眠去了一趟精神病托管中心,收拾方秋畫的遺物。
??她準備了一個小紙箱,可才裝一半,就已經裝完了。箱子裏隻有幾件衣服和一雙拖鞋,還有兩條毛巾,一隻漱口杯,簡單得仿佛一場短期旅行所需的用品。
??人生如旅途,單向而短暫,有時有伴,有時孤身。
??封上箱子的那一刻,許眠覺得整個世界都已經死了,隻有她一個人還活著。
??從三樓走到二樓,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朝著那間熟悉的病房走去,此時是午休時間,大部分病人都在休息,即便有鬧騰的,也已經被牢牢捆在床上。
??晏初林沒有入睡,也沒有鬧騰,依舊坐在床邊看書。
??許眠推門而入,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寸。
??但她很快就將這份恐懼壓了下去,鎮定又無畏地說:“你來收拾東西?”
??方秋畫的遺體被殯儀館接走時,她在窗邊目睹了全程,那時候她就猜到,許眠應該會來找她。
??“你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去世?”許眠徑直向她走去,兩人一站一坐,身高差卻不大。
??“你是想說因為我嗎?”晏初林毫不掩飾地反問。
??“不是嗎?”
??“當然不是。”晏初林詭秘地笑起來,“假如不是晏初水,我就不會在這裏,如果我不在這裏,自然不會遇到她,也不會遇上你。”
??“是他不肯給你畫,也是他任由你陷入絕境,所以真正殺死你外婆的人,是晏初水啊。”她仰頭看向許眠,漆黑的眼瞳透出邪獰而扭曲的光。
??她實在是一個善於詭辯又長於攻心的人,一眼就可以看穿許眠最痛的傷口是哪一個。
??一直以來,她都很成功。
??這一次,應該也……
??“可讓他患上PTSD的人,不是你嗎?”許眠定睛凝視,清澈的目光刺穿她的扭曲,將她陰暗的麵容暴露在烈日之下,“我和他之間的事,與你對我外婆做的事,毫無關係。”
??晏初林怔住了。
??她一度希望借許眠之手弄死晏初水,可她忘記了一點。
??許眠絕不是她能夠拿捏的木偶。
??尤其是現在。
??小小的姑娘看似瘦弱,力氣卻大,一把就掐住晏初林的下頜,將她死死捏在手中,“我想,一定是我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才讓你有了可以繼續騙我的幻想?”
??空氣稀薄,晏初水不可自控地開始顫抖。
??“你不會……真的想坐牢吧?”
??許眠上次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她一點也沒忘記,哪怕理智告訴她不要怕,身體卻仍然記得那種瀕死的恐懼。
??“殺了你,去坐牢?”許眠冷笑,“你不是很配。”
??晏初林鬆了口氣。
??可喉間猛然一緊,是許眠加重了力道。
??她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想伸手去拉扯,許眠卻及時撤了力,隻是將她拉到自己眼前,“這麽多年你無所顧忌,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殺了人也不會怎麽樣,但殺人不犯法意味著你永遠不可能有自由,隻要你走出這裏,就會被送進另一個牢房。”
??“而我不必殺你,因為沒有一個人在乎你,也沒有一個人想念你,你在這裏活著,和死了沒什麽區別。”
??“你那麽怕死,怎麽沒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死了呢。”
??許眠對著她微笑。
??直到她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
??回去的路上,許眠抱著紙箱發呆,何染染坐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有什麽想問的,直接說就是了。”許眠將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淡淡地望著窗外。
??“唔……”何染染搓了搓手,“你真的要和晏初水離婚啊?因為你外婆的事,所以你怪他……”
??許眠搖頭。
??怪他?怪他什麽呢?
??因為她舅舅和晏初林的話,就把這件事怪到晏初水頭上,那她和瘋子也沒區別了。
??她承認外公去世時,她是有恨的,也承認聽到外婆死訊時,她是有怨的。
??可這些都在烈焰中焚成灰燼。
??晏初水發病後,是要給她畫的,是她自己不願意離婚,以為能用畫治好他的病,還逼他參加特拍,準備考試。
??這一切歸根究底,都是因為她喜歡晏初水。
??因為喜歡,才有怨恨,因為喜歡,才會糾纏。
??所以,不要喜歡了吧。
??“你有空的話……”她開口,拜托了何染染一件事,“幫我留意一下房子。”
??“嗯?”
??“我要搬家。”
??忘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離他遠一些。
??許眠曾經失敗過,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能成功。
??***
??晏初水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許眠的決心,因為從檀城回來,她直接一個人住去隔壁,連一句話都沒和他說。
??哦,說了一句。
??她說,等冷靜期滿,就去民政局簽字。
??晏初水掰著手指算了算剩下的日子,恨不能把一天劈成七天過。
??殷同塵對此嗤之以鼻,他覺得老板實在是分裂得厲害,好在墨韻的股份已然贖回,公司保住了,他的前途自然也保住了。
??所以呢,老板再分裂,他也得誇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順便出謀劃策。
??“老板,你現在這個情況吧,用一句俗話,那就是……”
??“嗯?”晏初水挑眉看向他,“什麽俗話?”
??“逃跑一時爽,追妻火葬場。”
??“……”
??“不過,希望還在!”趁著晏初水沒掀桌,殷同塵急忙調轉話鋒,“所謂烈女怕纏郎,你不想離婚,隻能纏她。”
??晏初水放下拳頭,似乎有了思路,“就像她以前纏著我那樣?”
??“對!”殷同塵扼腕,“就像她以前纏著你那樣,不過……你會嗎?”
??會……
??是肯定不會的。
??但他可以學嘛!許眠糾纏他的那些伎倆,他可都記得清清楚楚,葫蘆不會畫,對著描一個瓢有什麽難的!
??當初搬進隔壁,許眠帶的東西就不多,半年過去,她也隻添了一些衣物,收拾起來並不難,她大概估算了一下,下單網購了四個大紙箱。
??晚飯她叫了外賣,但吃了兩口,就蓋上了。
??接著是去洗頭洗澡,末了,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整個人是局促不安又無所事事的,一時亂七八糟,一時又空落落,隱隱有一種情緒上湧,她想壓住,卻還是沒壓住。
??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掉了下來。
??先是很慢,爾後又急又凶,那種失去心魂的感覺在孤獨時分外強烈,她捂住胸口,疼得難以呼吸。
??門鈴忽然響起,許眠愣了一下。
??胡亂地抽了幾張紙,把眼淚擦幹,她看似平靜地走過去。
??門一開,她呆住了。
??晏初水立在門口,準確地說,是楚楚可憐地立在門口。
??身上的黑色睡衣扣錯了一顆紐扣,領口開得很大,說是出賣色相也毫不為過,他應該是剛剛洗過澡,短發濕漉漉地垂著,白皙的臉龐也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他長得極好看,想勾引人,不是一件難事。
??隻是勾引的對象,也得有心才行。
??此時此刻,許眠看到他這副模樣,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他好像有那個大病哦。
??哦,他現在確實是發病期,還沒完全康複。
??“初水哥哥,你有事?”她困惑地問。
??晏初水神情怯怯,不敢抬頭——用一八五的身高對著一個剛過他肩膀的小姑娘弱不禁風地求助,“我怕黑,一個人不敢睡覺……”
??非常好的理由,但又非常不合理。
??“你以前不都是一個人住的嗎?”小姑娘犀利地反問,沒記錯的話,他的床頭還裝了警報器呢!
??“呃……”
??晏初水吞了一下口水。
??“我現在不是患病期麽……”
??別人都是諱疾忌醫,他倒好,對自己的病情一向很主動、很積極。
??“那你可以吃藥啊。”她說。
??“藥有副作用。”大約是急了,他抬頭大聲說,一下子就看見她哭紅的雙眼,“你哭了?”
??許眠當即別過臉去。
??“我困了。”她解釋,“所以正要睡覺。”
??“那我陪你睡啊!”他一邊說一邊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身前,他果然是抱著被褥來敲門的。
??一如她當初那樣。
??許眠眨了眨雙眼,看穿他的用意。
??她能夠感覺到晏初水的不想離婚,她甚至能夠猜到,他或許是恢複了記憶,又或許是理清了感情,可那又如何呢?
??她已經倦了。
??“好啊。”她將門全部拉開,大大方方地請他進去。
??晏初水神色大喜,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學習能力如此強大,第一次嚐試居然就成功了?
??然而下一秒。
??大門嘭地關上。
??門外的許眠丟下一句話,“你睡吧,我去何染染家。”
??“……”
??抱著被褥的晏初水石化了。
??當初的葫蘆可不是這麽畫的呀!她怎麽可以臨時改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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