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心悅君兮恨紅塵(下)
柔然。
蘇溪如到達三日後見到柔然太子楚崢,他健碩高大,沉穩老練卻又氣宇不凡。
蘇溪如從蔡義那裏得知楚崢生母出身平凡,而王後膝下無子嗣便將楚崢過繼名下,皇帝後宮妃嬪眾多,子嗣也頗為興旺,皇子十三個,公主九個。
楚崢甚得王後疼愛,視如己出,然而,好景不長,王後在楚崢及冠之年猝然離世。臨終之時,諄諄告誡楚崢身處帝王家,應時刻警惕,不可得罪心計之人,處世作事,與人為善,寬容為本。當時蔡義說到這裏,眼閃淚光感慨,他若沒有太子殿下的教導與扶持,早就中了奸詐小人陰謀而橫屍荒野。
王後再三懇求皇帝,念在夫妻一場,情深緣淺,且要陰陽相隔,她惟一放心不下便是無權無勢的楚崢。皇帝當即下旨立楚崢為太子,王後這才含淚閉目。
楚崢知道母後為他未雨綢繆,以最後一絲情意換得憐憫,鋪墊他前程光明。楚崢時刻謹記母後的教誨,勤奮律己,驍勇善戰。
皇帝年事已高,患病臥床,眾多皇子躍躍欲試,野心勃勃,為了皇位恐怕又耍掀起一場殊死搏鬥。
皇子們早已成家立室,聚攏朝野勢力,惟有楚崢的太子府空其妃位,獨善其身。
此次與晝國聯姻,自然是為兩國長久和平盟約,使兩國邊境百姓安居樂業,避免生靈塗炭。
蔡義請蘇溪如放心,皇子們為了爭奪皇位,朝野即將動蕩一場,但太子殿下定然護她周全,決不會使其陷入危險。
蘇溪如當時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如今見到柔然太子,她才確信蔡義之言,看著眼前高大霸氣,軒宇威猛的楚崢,那些皇子想要爭奪皇位恐怕以卵擊石。
蘇溪如戴著麵紗,微微俯身,緩緩施禮道:“文茵參見太子殿下!”
“文茵郡主不必多禮!”楚崢觸目蘇溪如亭亭玉立,娉婷嫋娜,頷首示意,爽朗道:“此番一路勞累,郡主辛苦了!楚崢感激文茵郡主為顧全大局,背井離鄉,遠赴我柔然。郡主無私付出,相信兩國邊境的百姓,時刻銘記於心,世代感念郡主的恩德,頌揚郡主的大義!”
蘇溪如聞言,心裏暗歎:果然是人中蛟龍!楚崢坦誠相對,豪爽氣勢令她心生好感,想著人生若能得此睿智盟友,何須憂慮複國無望?
二人就府裏茶亭裏端坐攀談,眼前若不是婀娜多姿,楚崢都有些難以置信是晝國和親人選文茵郡主?他幾番錯覺,似乎與摯友促膝長談。她對時局的分析與通透令楚崢如獲人生一知己,大哉樂乎!
楚崢滿腹狐疑,晝國有此魄力不遜須眉的智慧女子,為何棄之,遠嫁異國?
夜深露重,婢女前來請蘇溪如休息,楚崢這才後知後覺已是夜半三更,歉意一笑,二人各自回居室。
翌日,蔡義前來請示蘇溪如,畢恭畢敬道:“郡主,太子殿下傳話,五日之後大婚,郡主可有異議?”
蘇溪如心裏暗驚,卻麵不改色應道:“太子殿下事務繁忙,理應以朝政為重,文茵既已安然抵達貴國,無須著急完婚。待殿下鏟除異己,平複篡黨,穩固帝位,再議大婚一事。文茵願與太子殿下同心意,共進退,此話麻煩蔡統領轉達於太子殿下,文茵在此靜候!”
“郡主客氣了,卑職先行告辭!”蔡義點點頭,深深一揖,轉身而去。
蘇溪如緩緩鬆了一口氣,她知道這隻是一時暫緩之計,以她昨晚對楚崢的了解,他絕對是個頂天立地,錚錚鐵骨的漢子。若為摯友,定然肝膽相照,兩肋插刀。她雖欣賞楚崢的坦率,佩服他的謀略,但讓她就此安逸,棄之裕國,與其度過一生,她做不到!自幼,她就清楚她的使命,不容許她優柔寡斷,嬌縱無憂。她明確知道她身負重任,不得閃失差錯,於是,她堅韌頑強地紮在孔武有力的漢子堆裏成長。
她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任何代價,甚至利用,傷害蘇漓若,她比誰都心疼,那是她在這個世上惟一的至親之人呀!可是,往往她心軟之際,腦海裏適時出現內疚愧悔,如利刃剜她的心。
當初,她信誓旦旦向父皇保證,多給她幾個月時間,她一定堅固實力,強大自己,屆時定為裕國揚眉吐氣,震懾居心叵測朝臣,降服野心詭計。
然而,正是因了她的大言不慚,父皇信之期待,卻被顏家父子趁虛而入,枉送性命!每每念及,她悔恨痛切!
她之所以糾纏風玄煜,其實是她恨意使然,當時,武林大會,她費盡心思,殊死搏鬥。隻為了能入風玄煜的眼,尋得庇護,借月邑山莊勢力,方可鏟除狼子野心,穩固朝政。
風玄煜的不屑一顧,徹底打亂她的計劃,使她一度頹然,甚至產生自我懷疑否定。她再怎麽努力,畢竟還是女兒身,如何能與男子爭鋒?但她很快又振作起來,既然她不夠優秀,那麽,她需要更多的技能來充實自己!
蘇溪如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打發惠悟,惠覺回廣嶺寺複命,她則一路南下,混跡江湖幫派,結交草莽好漢。
她甚至潛入青樓,將嫵媚女子的妖嬈悉心習練,以備恢複女兒身之用。一切就緒之後,卻驚聞父皇暴薨,顏靖南篡位,蘇漓若下落不明!
如雷擊貫,穿透她的五髒六腑,她呆滯迷然,原來,她千方百計所做的,不過徒勞無功。她瘋狂奔跑,才發現再也回不去了,前程茫茫,該何去何從?天地之大,竟無處棲身。
從此,她浪跡天涯,四海為家,直到半夜醉倒街頭,被幾個痞子調戲。她狠戾揮劍,一招致命,血濺滿地,她才徹底清醒,血劍入鞘,凜然掠身,飛躍而去。
她來到都城,夜潛月邑山莊,經過幾番探查,方才得知風玄煜離開山莊去了月國。
蘇溪如一路輾轉,風塵仆仆,卻不巧碰上溫爾儒雅的風玄璟正被一群流寇匪徒劫持,他居然還斯斯文文跟他們貫通一大堆道理。蘇溪如感到可笑至極,沒想到這世間竟然還有這般愚鈍呆子!
當時,她也不知那根筋搭錯了,就在窮凶極惡的匪徒持刀劈向他的刹那,她奮身撲上前,抽劍抵擋來勢洶洶的一刀。不料,另一個匪徒趁機偷襲,舉刀砍向風玄璟,蘇溪如無暇分身,隻得一掌推開風玄璟。卻來不及躲避,後背硬生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風玄璟見狀,飛身攬住她的腰,騰空而起,轉身之間,衣袖一揚,滿天飛花般灑下,幾個流寇匪徒慘叫連連,瞬間斃命。
蘇溪如瞪著眼,沒想到她看人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人家根本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雅書生,隻是身懷絕技的富家公子閑來無事,逗著凶悍匪徒玩兒罷了!蘇溪如還來不及回神,兩眼一黑,昏了過去,原來匪徒刀上抹了劇毒!
待她醒過來之時,已是兩天之後,她傷口的包紮以及換了衣服,蘇溪如觸目眼前風度翩翩公子,躍起一掌劈去,風玄璟也不閃躲,著實挨了一掌。
蘇溪如收回手掌,呆呆坐在床上,臉色晦暗難懂。
風玄璟滿臉歉意告訴她,劇毒焚灼傷口,唯恐傷口糜爛,他不得已卸去她的衣裳,為她逼出毒血,清洗了傷口,上了藥。
蘇溪如一言不發,呆滯許久,緩緩躺下閉目,她心裏苦笑,誰讓自己多管閑事呢?她向來獨善其身,沿途所遇不平之事,一概袖手旁觀,漠然置之。也是她倒黴,惟一插手一次,居然挨了刀中了毒,險些丟性命不說,還被陌生男子窺了個遍!
蘇溪如養傷期間,風玄璟悉心照顧,很快傷口愈合,她已恢複完全。令她欣慰的是,眼前悠然儒雅的男子確實是正人君子,止乎於禮,文質彬彬。
蘇溪如本想著傷好了,離開之前,戳瞎了他的雙眼,也好報了雪恥。可她日日麵對如清風悠雲似的俊朗麵容,她隻能暗歎:罷了!就此別過,日後各自天涯,此生亦不複相見。看他五官精致俊美,倘若戳瞎他的雙眼,豈不毀了他一生,落了殘廢?如此倒是罪過,還是作罷!
蘇溪如最終打消念頭,準備悄悄離去。
以至後來,蘇溪如稍有空閑,就一直糾結著,她為人處事,頗有心機,攻於心計,費盡心思。似乎她所有的善念都用在風玄璟的身上,也就是說,自碰上風玄璟那一刻,風玄璟耗盡她所有的善心。
話說蘇溪如欲趁著夜色朦朦離開,經過風玄璟的房間窗下,卻聽到他的貼身侍衛正向他告罪,無非是失職之類的自責。蘇溪如一驚,沒想到他居然是皇室貴族?
接下來聽到的令蘇溪如再也挪不開腳步,隻聽那侍衛繼續稟報,苓妃娘娘生辰在即,邑王飛鴿傳書驛站,讓淩王務必趕回!
風玄璟淡淡應聲,便打開房門出去。
蘇溪如疾速返身回房,掀被蒙頭,假裝熟睡。
風玄璟來到她床前,駐足凝眸,半晌,飄然而去。
蘇溪如翻身下床,跟他出了客棧,遠足一個時辰,至一片綠林索索,靜謐山澗。他進一竹築小屋,取來琴台,置於石塊,撫弦流揚,譜出一曲寂寥人間,落寞高山,惆悵綠林,徘徊山澗。
蘇溪如心間一動,飛身飄然,揮劍輕舞,衣袂揚灑,如靈巧蝶兒輕柔妖嬈纏綿。
一曲終了,指尖離弦,目光堪比月光皓潔。
輕盈落地,揚劍入鞘,嬌顏如夜色迷惑眾生。
二人相對凝視,彼時不言。然,心境卻不堪同!
風玄璟封閉的心門刹那被她一舞驚豔,驀然敞開,眼裏盛滿異樣情愫。
蘇溪如原本無心介入,此時飛身舞劍,嫵媚妖嬈惑亂他心,無非是借他的身份,方能接近邑王風玄煜.……
蘇溪如沉浸往事,耳邊傳來急促腳步聲,她抬頭望去,蔡義去而複返。蘇溪如心裏一沉:這麽快?難道楚崢不同意她建議?
蔡義對著她施了一禮,道:“郡主,太子殿下差卑職過來,有請郡主移步前往朝夕亭。說是殿下遠方摯友來到,邀郡主一同把酒言歡!”
蘇溪如頷首,起身隨往,她暗暗鬆了一口氣,同時腹誹,這個楚崢也太豪爽了吧!居然邀她跟從未謀麵的朋友飲酒攀談?莫不是昨晚推心置腹之後,給他錯覺,當她頗有男子慷慨俠義?
蘇溪如想著,便到了朝夕亭,楚崢一見蘇溪如,笑吟吟拍著背影逸致的男子肩膀道:“來,認識一下,文茵郡主……”
那男子聞言緩緩回首,對上蒙著麵紗的蘇溪如。
蘇溪如抬眸觸目,臉色大變,渾身一震,愕然呆滯:他居然是風玄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