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太太(一)
小鹿陪著馮勝蘭坐在刑警隊辦公室的長沙發上。馮老太太個頭不高,一頭短發剛剛燙過,看著挺精神。而她臉上的表情要複雜得多,單說那一個眼神裏不知道為什麽竟可以同時透露出挑剔和慌張來?讓人望而……無所適從。老太太的手看似不經意地扶著小鹿的一隻胳膊,第一眼看到的人還以為他們是母子倆呢。第二眼再看,就覺兩人的樣貌和各自的狀態看起來不大像是一家人。自告奮勇去機場接老太太的小鹿對馮勝蘭初次見麵所表現出來的對自己的強烈依賴雖然感覺不適應,卻也沒有過多流露——華逢春已經一去不返,自己和華家人也就隻這一麵之緣,盡心盡力、問心無愧吧。
其實,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著的,才是馮勝蘭的親兒子。華勝春是華逢春的孿生哥哥,比華逢春晚出世二十多分鍾,差點胎內窒息。就因為這個,華逢春打小沒少受媽媽馮勝蘭埋怨,說就因為她爭著搶著來這個世界,差點沒讓自己親哥哥憋死。所以,女孩兒就應該有個女孩樣兒,不要什麽都和哥哥爭。每當馮勝蘭這麽說的時候,華逢春的內心其實是崩潰的,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本來嘛,如果有得選,自己不一定想來到這個世界,你把我生出來,反倒回過頭來埋怨我,還有沒有天理了?可小孩子懂什麽,被埋怨的多了,“我錯了”就會變成一種條件發射。就像長著一張圓臉,眉眼依稀和華逢春相仿的華勝春認為——“你們都該讓著我”是條件反射一樣。
華勝春個頭不算高,正以葛優躺的姿勢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其實他也沒那麽胖,但以這樣的姿勢坐那兒,讓人目之所及就見一個圓滾滾的肚子,上麵安一張圓臉,沒有脖子,手和腳也不像是他該有的東西,放在那裏反倒顯得突兀。
蕭仕明進門的時候,小鄭正在把三杯茶水放在三人麵前。當她把茶水遞給小鹿的時候,隻見小鹿笑道:“謝謝。你是鄭思斯,對吧?”小鄭笑著點了點頭。馮勝蘭忽然開口道:“小鄭姑娘叫鄭思斯?你看,我和你打了那麽多個電話,把我半年的電話費都打完了也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沒想到小鄭你長得這麽好看,還沒對象呢吧?”鄭思斯覺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因為馮勝蘭好像抬頭朝自己兒子華勝春瞟了一眼。還好這時蕭仕明走進了辦公室,小鄭爽快地起身立正,叫了聲:“蕭隊。”
馮勝蘭的目光轉到了蕭仕明身上,看著他在另一個單人沙發上坐下。這時,小張也跟著進了辦公室,手裏拿著個筆記本,用另一隻手把一張辦公桌前的椅子拎過來放到蕭仕明坐的沙發旁邊,自己坐下了。馮勝蘭馬上放開了小鹿的胳膊,將自己的身體朝蕭仕明坐著的方向前傾著,開口問道:“你是領導吧?領導貴姓?”
蕭仕明欠了欠身,說:“馮阿姨不必客氣,我姓蕭,叫我老蕭或者小蕭都行。”
馮勝蘭的目光裏閃過一道淩厲,卻咧嘴笑了笑,說:“我聽小鄭姑娘蕭隊蕭隊的叫,那我就叫你蕭隊長吧……”忽然,馮勝蘭深吸一口氣,眼淚說來就來,哭道:“蕭隊長可要替我做主啊……”
馮勝蘭這一哭,隻見華勝春用自己看上去細瘦的胳膊頂住單人沙發的扶手,把圓臉朝上升了升,露出一截脖子算是坐了起來,對著馮勝蘭說:“我說我媽你煩不煩呀?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馮勝蘭抬起頭來嗬斥自己的兒子,道:“你妹妹一個電話就被人說沒了,到現在我們還死不見屍的,我不讓蕭隊長給我做主,你給我做主啊?”
華勝春的脖子又不見了,嘟著嘴道:“好好好,你愛咋的咋的。又不聽勸,非要拉著我來做什麽?”
馮勝蘭伸手作勢要打的拍了拍自己兒子的腿,繼續哭道:“你這哥哥是怎麽當的啊…啊…妹妹都沒了也不著急啊…啊…你爸又死得早啊…啊…讓我們娘兒倆怎麽活啊…啊…”言語間充滿了韻律,節奏感尤其好,最後兩句就像有人給她打著點兒一樣,標準的四三拍。其他人都默不作聲,紛紛轉過臉,眼巴巴地看著蕭仕明。
“咳……”蕭仕明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馮阿姨,您看是先讓我們給您介紹下案情,還是直接帶您去收拾您女兒的遺物?”
聽了這話,馮勝蘭收聲,抬起頭道:“當然是先聽你們說了。我連女兒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我這女兒……”說著一拍大腿,哭腔道:“豈不是太冤了?”
“這樣嗬,”蕭仕明也一拍大腿,叫道:“小鄭,你帶小鹿……哦不對,你帶白寧思和這位……小華吧?去你辦公室歇會兒。”
馮勝蘭聽蕭仕明如是說,忽然想起什麽來,對兒子道:“剛才我們在機場,那個空姐是咋說的?你現在不就在公安局裏頭嗎,趕緊開個證明給你妹把那張去加拿大的機票退了。”
一聽老媽交給自己一件這麽麻煩的事情,華勝春終於“噌”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叫道:“退什麽呀退?她的票哪買的,航班號是多少?什麽都不知道,你聽人家給你說個要死亡證明,就隻會抓著這個不放。再說她那哪是空姐,地勤好不好?”
“你就知道跟我叫。”馮勝蘭也衝華勝春瞪起了眼睛,道:“這麽多警察在這裏,他們那麽有水平,你不說好好向人家請教,幫你解決困難,就知道跟我叫。”
這時,小鹿站起身來,拍了拍華勝春,說:“華哥,走,咱們出去說吧。”
華勝春哼了一聲站起來,嘴裏嘟囔道:“機票在哪兒也不知道,出去又能說出什麽好兒來?”
馮勝蘭一聽,扭頭對蕭仕明說:“要不蕭隊長,我先去幫逢春收拾東西去,過會兒我們再談?都是這小鄭,打那麽多電話,一句準話兒也沒有,把我耽擱到今天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