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四)
哦,真是這樣嗎?不是全部的事實。袁哲早就與弟弟沒有了任何來往,卻可以知道袁柯死了的事實,而自己與袁柯朝夕相處那麽久,卻什麽也不知道……她最終還是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忍著沒有去啃指甲,也沒有去撕指甲蓋旁的倒刺,單純是為了找點事情做,便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茶杯時,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鄭思斯覺得自己能理解莫蘭的心情,將自己的手收回來,耐心解釋道:“根據我國法律規定,袁柯死亡之後,我們會在規定的時間內通知袁哲,可他一直沒有露麵。在親屬不露麵的情況下,死者依法依規調查完畢之後,要在十五日內安排火化。再次通知袁哲,他仍然沒有出現。火化後又通知他來認領骨灰,這回,他總算是出現了。而他出現的原因,卻是想著找公安局要賠償。又因為袁哲長年未與袁柯見過麵,找不到更多無理取鬧的理由,所以就找到你,想聯合你一起利用袁柯的死去要挾政府。這,應該就是袁哲找你的動機。”
其實鄭思斯並不知道關於袁柯的身後事N市公安局是怎麽處理的,似乎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袁柯畢竟是通過一場精心策劃被謀殺在了看守所,如此不同尋常而真相也並沒有水落石出,為何就通知家屬前來處理後事?如果不及時通知呢……這麽一想吧,這事還真是挺棘手,偏偏又殺出個袁哲來……鄭思斯她剛才告訴莫蘭那些話,其實是把最高檢12年頒布的相關法律法規套在了袁柯身上。至於那個袁哲,並不是存心要把他往壞處揣測,可就莫蘭的敘述來看,還有比這更明顯更不擇手段的做法嗎?這麽說起來,還真得謝謝莫蘭來找她。
還沒等鄭思斯表示感謝,莫蘭哭了,說:“你們可以通知我的呀,我可以去見他最後一麵,我可以去把他的骨灰領回來好好安葬啊。”
一旁的白寧思也不禁惻然,他默默遞給莫蘭一片紙巾,莫蘭接過來,吸了吸鼻子。
鄭思斯眼神沒有聚焦地朝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對莫蘭說:“如果袁哲索賠不成,他也許連袁柯的骨灰都不一定領回去了。”真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
莫蘭擦著眼睛,小聲問道:“如果骨灰沒人認領,會怎麽樣?”
鄭思斯如實回答道:“超過六個月,公安機關就會按照規定處理掉。”
忽然,莫蘭又抓住了鄭思斯的手,說:“如果他哥不管他,我能不能請求把袁柯的骨灰領回來,讓他入土為安?”
“這……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我……”鄭思斯說。想了想,她又問:“你真的選擇這麽做嗎?”
“什麽?”莫蘭不明白。
“讓袁柯入土為安?”
“我還能怎麽做呢?”莫蘭反問道:“我重新找了房子,與公司的兩個女同事合租的一個兩室一廳。我要離開原來那間出租屋了,也不知道在合租的這套房子裏又能住多久。可至少我還可以再搬家吧,心情好的時候也還可以期待一下明天吧?可是袁柯,他已經不會再醒過來,也沒有明天可以期待了,至少應該讓他有個長眠的地方吧?”說著,莫蘭搖了搖頭,又道:“老話說,入土為安。我不知道也就算了,如果我明知道他要被……處理掉,我的心又怎麽能安呢?”
鄭思斯看著莫蘭,五味雜陳。關於莫蘭,鄭思斯談不上喜歡或者不喜歡。她就是自己遇到過的許多當事人其中之一。那天在N市交談過之後,也沒有想過會再見麵。需要再見的,是像遊勇那樣的有嫌疑有破壞力的人。而莫蘭……鄭思斯去過莫蘭的家,見過她的父母。與莫蘭的交談,句句都是容不得半點虛假的大實話。鄭思斯就是幹這個的,如果不能了解真相,這樣的交談又有什麽意義?莫蘭和袁柯的戀愛故事當然算不上完美。或許袁柯是聰明的,可以找到網絡中的種種漏洞,卻從不對自己的認知漏洞進行修補。或許莫蘭是善良的,可麵對生活的壓迫時,表麵上很暴躁,內心卻是怯弱的,早早就放棄了抗爭。隻因為袁哲的態度觸碰到了莫蘭的底線,才終於逼迫著莫蘭說出了一聲“不”。
其實——鄭思斯看著低低抽泣著的莫蘭——是袁哲錯誤的估計了莫蘭,認為莫蘭一定是個為了錢可以不顧一切的底層女子,無意中激發了莫蘭天性中的良知。如果袁哲真的了解莫蘭,就應該對著她訴說一番自己的喪弟之痛和悔恨之情,說不定袁哲還真能說動莫蘭,讓自己如願以償。莫蘭心裏最渴望得到的是尊重,是有人看得見她,理解她的喜怒哀樂,為她的付出說一聲“謝謝”,為冒犯了她而說一聲“對不起”。而現實中,大概除了袁柯,沒有人對她說過謝謝和對不起——包括她的父母。唉……
想到這裏,鄭思斯看著莫蘭,鄭重地說道:“莫蘭,謝謝你對我說的這些。謝謝你信任我。”
不過,現在莫蘭被鄭思斯的兩聲謝謝搞得異常“不安”,在座位上扭動著身體,把指頭放進嘴裏,牙齒剛碰到指甲又被她把手快速撤回到桌下下麵,到底也沒想出自己該說些什麽來。自己原本是憑著一腔怒火才來找到鄭思斯的。袁哲利用完自己的親弟弟還想利用自己,讓莫蘭憤怒。鄭思斯他們隱瞞袁柯的死訊,讓她同樣感到憤怒。之所以找鄭思斯,也是莫蘭敏感地察覺到,也隻有她,還願意聽自己說話的緣故。現在,鄭思斯居然對自己說謝謝……
這時,就聽鄭思斯問道:“如果袁哲再來找你怎麽辦?”
莫蘭搖搖頭,又點點頭,語氣堅決地說:“放心,我心裏很清楚,你是那個能讓我安心的人,袁哲不是。”
鄭思斯點了點頭,說:“莫蘭,你如果真的這樣做了,選擇不再見袁哲,也是對我們工作的幫助。謝謝你。”
莫蘭也跟著點頭,短短幾分鍾時間,鄭思斯已經對自己說了三個謝謝了……她微笑著道:“如果真能幫到你,是我的榮幸。”今天還是第一次,莫蘭終於吐露出一個微笑來。其實,誰不想每天開心的麵對生活呢?誰不想看見任何東西都覺得好,應該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