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三)

  袁哲來找莫蘭,並不是來找她商量後事的,也不是來找她溝通悲傷的——從袁哲的言語舉止就看得出來。他對弟弟的死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悲傷的情緒,反而對弟弟死在了看守所反應激烈。在他們見麵的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裏,袁哲都在試圖讓莫蘭內心能產生和他同樣的憤怒——必須要讓N市公安局給個說法。每一條生命都是生命,即使犯罪嫌疑人也是有人權的,而人權最基本的就是生存權。袁柯罪不至死,就算真的判死刑,在最後行刑之前也應該保證他的人權吧?人權神聖不可侵犯!他在看守所受到了虐待嗎,被刑訊逼供了嗎?必須要讓這些吃著國家俸祿的貪官汙吏付出代價……


  麵對袁哲的滔滔不絕,如果不是因為莫蘭聽到袁柯的死訊太過震驚,也許會被他的激憤所感染吧?自己的悲傷和袁哲的憤怒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上。這個事實是在袁哲自說自話了半個多小時之後方才發現的。他對莫蘭的無動於衷表示痛心疾首,於是又換上了另外一種說辭——難怪弟弟袁柯又重新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看來是對冷酷的生活感到絕望了呀。都怪他這個作哥的沒能及時關心弟弟,讓他懸崖勒馬呀。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死去的弟弟討回公道,讓他在九泉之下安心了。莫蘭到底是弟弟的女朋友,無論如何,他也會看在弟弟的麵子上對她有所照顧的——為了讓九泉之下的袁柯安心。所以,莫蘭有義務幫自己去為袁柯討回公道。而自己會把袁柯的賠償金分一部分給莫蘭。


  莫蘭覺得,就算自己再笨,此刻也總算聽出來了,袁哲是想鼓動自己去找政府要賠償。


  莫蘭第二次被袁哲驚到了。他怎麽會有這種想法?自己怎麽從來就沒往這上頭想過?

  ……


  莫蘭停止了自己的思緒。剛才自己說了“他說”兩個字之後,就一直盯著鄭思斯卻不說話,而鄭思斯竟然很有耐心的一直默默等著自己繼續往下說。莫蘭喝了口茶,現在再把事情想了一遍,心裏似乎又更清楚些了。莫蘭說:“袁哲說他弟弟死的不明不白,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說死就死了呢?他決定為弟弟討個說法。他打聽到我是袁柯的女朋友,說如果我願意,就幫著他一起去公安局討說法,讓他們…噢…你們…不…他們……”莫蘭說到這裏,意識到今天並未身著製服的鄭思斯也是個警察,一時語無倫次起來。無論如何,她還是想把鄭思斯與其他人劃分開來。另外,有些話莫蘭真的不願意說出口,畢竟那又不是自己的想法,她也不想跟袁哲扯上什麽關係。有些人,就得躲得遠遠的,否則,遲早會給自己找麻煩。


  鄭思斯伸出一隻手拉起莫蘭放在桌子上的手搖了搖,放開後,溫和的道:“你接著說。袁哲是想找N市公安局打官司、要賠償嗎?”


  鄭思斯語氣裏有種能讓莫蘭的心情平靜下來的能量,她坦然說出莫蘭難以啟齒的話的態度,似乎也給了莫蘭可以與之確認眼神的勇氣。莫蘭忽然間也坦然了,承認道:“是的。袁哲說想把這事曝光給媒體,讓我陪他一起去。我沒想到他是這麽打算的,又想起袁柯以前跟我說過的,他哥不僅把父母留下來的財產都據為己有,袁柯出獄後回家,直接被他哥掃地出門,還口口聲聲說要斷絕關係。袁柯他哥袁哲根本不認識我,主動來找我竟是為了跟我說這個?當時我就很反感,說他想幹什麽是他的事,我不認識他,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袁哲看我要走,就說,如果公安局願意賠償,我們兩個可以一人拿一半。袁哲還說,他對我很失望什麽的,說如果我真對袁柯有感情,早就應該到公安局去鬧了。他原本以為我是怕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所以他才決定來找我,讓我和他一起去找公安局討公道,再不行就去市政府,去上訪……他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可我就覺得哪裏不對。就對他說,你要討公道自己去就完了,我對袁柯感情真不真也不用別人知道,也不用向別人證明。他說他自己去也可以,但我要向他提供袁柯被捕前後他想知道的一切細節,最好還能有些物證啥的。最後,他居然加了句,如果是這樣的話,賠償就隻能給我一成。我一聽就氣炸了,這是什麽話?難道自己的親弟弟就是用來幹這個的?還好意思口口聲聲說是在為袁柯討公道。我告訴他,我一分錢都不要,讓他不要再來找我了。可袁哲好像不甘心,走的時候說讓我好好想想,他還會再來找我的。”

  當時的情形讓莫蘭越說越生氣,也越說越難以承受,忽然拉住鄭思斯的手,說:“鄭警官,你們一次兩次的找到我,卻什麽也不告訴我?袁柯到底是怎麽死的,真的像袁哲說的那樣,死的不明不白?你知道,袁柯喜歡擺弄電腦手機什麽的,不喜歡運動。可他還年輕,三十才剛出頭。我知道,他除了有痔瘡,身體沒什麽大毛病的。”說到這裏,莫蘭覺得無助和委屈,想哭,可她繃住了,沒讓眼淚流出來。既然決定不流淚,那就說話吧。莫蘭不自覺地提高了說話的音調,道:“袁柯死了,好吧,我們隻是男女朋友,沒人認為這個事情和我有什麽關係,我也不需要知道。然後不斷的有人找上門來,問我這樣,問我那樣,問我跟袁柯有關的各種各樣,甚至是很奇葩的問題。我就像被放進了一個玻璃櫃子裏麵,被周圍的無數雙眼睛看著,而我卻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原來,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袁柯死了。而我卻什麽也不知道,沒有資格知道,沒有任何理由知道……”


  莫蘭被自己氣得漲紅了臉。不知怎的,手都有些發麻,她想放開鄭思斯,卻不料鄭思斯翻轉過手腕,主動拉住了她。鄭思斯的手真軟,這讓莫蘭莫名想起了自己指甲蓋旁邊的倒刺。這時,就聽見鄭思斯歎了口氣,說:“那個袁哲,他告訴了你一些事實,卻並沒有告訴你全部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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