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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校長忙解釋說:“這洗澡啊,有三層意思,一是今晚上對老周很有意義,他剛談了個大項目,嗬嗬,但從吃飯到唱歌,他都沒花錢,讓他覺得意猶未盡,不舒服;二是他有那洗浴中心的金卡,是別人送的,為了減輕他腐敗消費的壓力,有必要讓大家替他分擔一下;三是今天讓他碰上了老鄰居,他更感到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情,所以,願意帶大家共同清潔身心,弘揚水文化。”
於是一路無話。車子很快已駛進一處高樓的後院。步入大廳,裏麵燈火通明,比此刻街上的人還多。老周在前台分手前,對小青馮夏最後交代說,你們出來後,可以挑一件最好的浴衣穿上,然後到大廳來找我們。兩人口稱謝謝,相挽而去。
大浴池中空無一人,清澈見底,牆邊衝浪浴處白浪翻騰。
老周將裸體深深浸泡到滿池的熱水裏,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這是他最喜歡享受的時刻。在這種劇烈溫暖的包裹下,他能回想起許多東西。
他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到公共澡堂去洗澡,裏麵總是人粥一樣,滿眼黑亂的陰毛和晃來晃去的生殖器。沒辦法,以他那時的個頭,看出去最刺眼的就是這些東西。小浴池裏蕩漾著泥湯,父親還就愛久久的泡在裏麵。寥寥幾個淋浴頭下仿佛要擠出人命,有回他好不容易鑽進去了,旁邊一個人居然直接就衝他腿上尿起尿來,其他人看著也見怪不怪,似乎反正可以用水衝,也就不算髒了。
他又想起當年剛下海時,在老馬的引導下,初次去洗桑拿。當他倆將裸體深深泡進闊大的熱水池裏,全身在金色暖流中發出微微顫栗時,便聽老馬輕歎一聲道,人生如夢啊。他頓時也想說出另四個字,一生何求。是的,當你全身都漂浮在這種舒展的熱浪中,感覺如同旗幟或麥浪一樣輕盈時,你確實隻想說,一生何求。
伴著水池中陽光般的暖意,一些女孩或女人的音容笑貌,也開始紛紛浮現在眼前。老周懶懶的眯著眼,忽然感到無比脆弱,無比傷感,無比酸楚。她們就如暖暖的光波一樣,衝洗著自己生命的無數角落。而如今他們都老了嗎,她們在哪裏呀。
又象在一個空寂的電影院裏,銀幕上大放光明,呈現出一個另外的世界,讓他沉浸其中,完全忘卻了影院外麵的淒風苦雨。
老周時常想在這種地方盡興的哭一場。隻是,他明白,今天的自己已經很難流得出淚水了。
回到更衣室,老周讓服務員取出自己存在這裏的浴衣,穿上。又拿出手機,點上根煙,然後慢慢走向休息大廳。
灰暗的大廳裏,三三兩兩躺著些半夢半醒的人,不同的電視節目噪音雜亂交織。這裏的硬件設施堪稱業內最先進,每兩個大沙發前麵都有一台液晶顯示屏,可以象在家一樣隨意點看各頻道節目,而不是全體一起看一個大屏幕上的投影。老周放眼一掃,見王校長已躺在一個角落裏打上呼嚕了,他便也湊過去躺下。
打開手機,有條短信,是那個沈紅發來的。說的是:安全到家了嗎?晚安。
老周一笑,這就開始關心上了。就知道她這兒會有事,當然人家也是好意。於是便回了一條:很安全,謝謝。
片刻間,信息提示音又響,好象對方是一直在不眨眼盯著似的。這回說的是:還不睡嗎?做個好夢。
老周不想回了,遂將手機丟到一旁。拿起遙控器,把各頻道瀏覽了一遍,卻找不到想看的東西。其實他也不知自己想看什麽。最後定格在一個動物世界類的節目下麵,權當是添點動靜。
耳邊一陣細碎腳步聲,是小青和馮夏過來了,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浴衣。老周問,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小青道,這話說的,你們早出來了,還說我們快。老周道,女同誌嘛,總該麻煩一些。馮夏笑道,怕你們等得著急,都這麽晚了,明天還得上班呢。老周道,在這兒睡就是了,回家不還得折騰。馮夏吃驚的說,你在這種地方也能睡著?周圍多吵啊。老周抬手朝四周一劃拉,你看這些人不都能睡著嗎?再看我們王校長,睡多香。馮夏連聲輕嗷,說,我可不行,我都不能想象在這裏躺到天亮。
老周趕緊坐起來:“那咱們去穿衣服,我送你們回家吧。”
小青道:“不用了,我剛才給陳寧打過電話,他也剛應酬完,馬上就過來接我。”
老周有點過意不去:“這可不像你四哥辦的事,居然讓你們自己想辦法走。”
小青笑道:“行了,四哥是什麽樣人,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哎,陳寧到了。”說著她轉而對著手機道:“喂,我們過幾分鍾就出去了啊。”又扭回頭:“好了四哥,你們歇著,咱們改日再會。”
老周隻好說:“那你們就跟前台說,我是058號,你們是一起來的,最後我來結賬。”
小青道:“放心吧,四哥,不會跟你搶著買單的,改日另找機會請你。”說著便與馮夏攜手而去。
老周坐著沙發上招了招手,再次躺下時竟有點百無聊賴。
旁邊的王校長揉揉眼扭過頭問:“走了?”
“你這家夥,裝睡是吧?”老周道。
“剛才是真睡著了,是讓她們兩個給吵吵醒的。”王校長道。
“誰吵你,人家多溫柔的聲音。”老周道,“是你呼嚕太響才把人給嚇跑的。”
“那你再叫個來,離我遠點聊去吧。”王校長道。
“這麽晚了,上哪叫去。”老周嘟囔著。
順手又摸起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方才沈紅發來的信息。他不由心念一動,回複道:你這麽晚了怎麽也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