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於傾心沒有回話。
她始終保持那個姿勢和表情。
祁拓盯著她看了好一會,見她一點變化都沒有,又是掐人中,又是做緊急措施的,生怕於傾心一口氣沒有喘上來,就這麽沒了。
於傾心無動於衷。
可身上的脈搏和心跳都是正常的。
祁拓氣喘籲籲,罵道,“你能不能別做出這種死樣子?”
於傾心的眼眸顫了顫,半響後才出聲道,“你出去吧,讓我安靜一會。”
“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要尋死?”
於傾心閉上眼。
“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要尋死?我告訴你,老裴如果真出事了,他所有的東西可都是給你的,除了你誰都拿不到,如果你也跟著去了,那他辛苦這幾十年的成果就隻能上交給大國,你就舍得?”
於傾心道,“出去吧。”
現在除了裴驚遠活生生的站在她麵前,其餘任何條件都無法令她心動。
她不知道祁拓是什麽時候走的。
她迷迷糊糊睡著,半夢半醒,期間醫生來過好幾次,觀察她的情況,查完了就跟旁人說,“她現在身體狀況還可以,就是精神一直不好,得好好溝通,別讓她有什麽極端的想法。”
於傾心不知道醫生在跟誰說。
但她還是睜開眼睛,帶著僥幸看向病床旁邊。
全都是些陌生的麵孔。
醫生旁邊是祁拓和溫佳洺。
她看了一遍都一遍,都沒有看到自己最想的那個人。
她又閉上眼了。
後來,於傾心一直等到半夜,等到了祁拓的回話。
祁拓親口跟她說的,“在下遊找到一些被魚蝦啃食了的屍體,挺多的,送去化驗,沒有老裴的基因,不過……在現場找到了他的衣服。”
於傾心心如刀絞,“隻有衣服,沒有人?”
“他的衣服已經破了,幾乎都是碎片,堆積在那些骸骨裏,不知道是還活著,還是……”
還是被魚蝦吃得一點都不剩。
淺水區裏麵的那些動物,比任何東西都要凶猛。
於傾心攥緊床單,而後用力掀開,“我去看看。”
祁拓攔在她前麵,“你現在都還是個病號,你去找他有什麽用,你能不能痊愈了再說。”
“我不知道他生死,我根本就沒法痊愈!”於傾心突然大聲怒吼,眼眶猩紅,“裴驚遠對我來說多重要不知道嗎?於煬死了之後,他就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如果他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祁拓啞口,“於傾心……”
於傾心不顧阻攔,連夜開車去了勘察現場。
下遊那一段,還有很多人在搜尋。
於傾心渾身還疼得厲害,但是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隻顧著往下麵走,走到警戒線,有人攔住她不準進,於傾心也不管不顧的往前衝。
守衛隻得架住她。
於傾心說不出話,就對著那一片望不到邊似的江流嘶叫。
她動怒,絕望。
短短兩年,生命裏最重要的男人相繼離開她,於傾心再強大的心理防線,此刻也潰不成軍。
守衛攔著不讓她進,於傾心就蹲坐在最近的位置,看著那些人在水裏撈取,就這麽天黑了天又亮,反反複複。
三天後,於傾心被打了鎮定劑,送去醫院治療。
她勉強安靜了下來。
等她醒了,祁拓就告訴她,“水衝走了太多證據,他們無能為力了。”
於傾心坐起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裏。
“所以,裴驚遠沒有找到。”
“沒有。”
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淹死的人,最後都不可能有完整的屍體。
那些肉,早就被生物們分食幹淨了。
裴驚遠其實壓根就沒有生還的希望。
那麽高,掉下去早就被摔得四分五裂。
除非他是神仙,不然不可能還活著。
隻是這些親屬,都不願意相信罷了。
於傾心安靜的埋著腦袋,不哭也不鬧,好像魂魄已經被抽走了。
祁拓不敢走。
即使裴驚遠什麽都沒有交代,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麽。
那就是要於傾心好好活著。
祁拓說,“明天我讓你母親過來吧,有什麽話,你跟她說一說,總比悶在心裏要好。”
於傾心嗯了一聲。
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
次日,瓏膽還穿著病號服,就來了。
她外麵裹了一件大衣,一身冷氣席卷了於傾心。
於傾心心思微動,看見母親的臉,心裏總算回了點血。
她喊了聲媽。
瓏膽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還好,你現在什麽都好好的。”
她知道裴驚遠出事了之後,在趕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於傾心會不會做傻事。
還好,她的女兒還活著。
隻要還活著,就一切都來得及。
於傾心扯出一個笑容,“我能出什麽事,都是成年人了,難道還真的要去尋死不成。”
瓏膽不信她的話。
她聽說,在找裴驚遠的時候,於傾心一個人坐在江邊三天三夜,差點被凍死,她就知道於傾心的心已經死了。
人的心都死了,那還有什麽活下去的意義。
瓏膽道,“反正咱們倆都沒好,我轉院跟你住一塊,咱們倆互相陪著,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於傾心轉頭看向外麵的日光,那麽亮,天氣那麽好。
冬天難得有這麽好的天氣,於傾心發腫的眼睛對著日光,目不轉睛的看著。
“好啊,挺好的。”她輕聲說道。
瓏膽不敢多說話,她知道於傾心的脾氣,安慰的話說一籮筐,也是沒有用的。
無聲的陪伴比什麽都重要。
不知道是瓏膽來了,還是於傾心想通了,接下來半個月,她開始逐漸恢複正常的生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鍛煉身體。
可以下床之後,她每天早上都會起床散步。
瓏膽摸透了她的生物鍾,就會在於傾心醒來的前幾分鍾先準備好。
她每次出門都帶個書包。
書包裏放著於傾心喜歡吃的零食,護膝,防風口罩,毛茸茸的帽子。
都是些小物件,哪裏冷了,餓了,無聊了,隨時都能摸出點什麽來,解決眼前的問題。
雖然每次都沒有派上用場。
但是每次,瓏膽都會一一不少的帶上。
出院的最後一天,於傾心散完步,坐在公園的木頭椅子上,跟瓏膽說,“媽媽,我想吃點東西。”
瓏膽喜笑顏開,馬上給她拿了點零嘴。
於傾心慢悠悠的吃。
瓏膽問,“幹得很吧,我去給你買杯你愛喝的奶茶。”
她正要起身,想起什麽,又問道,“一起吧?”
她還是很害怕自己一離開,於傾心就會尋短見。
現在特殊時候,疏忽不得。
於傾心知道她在想什麽,起身說,“好啊,走吧。”
她不笑也不喪,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一直在醫院守著的祁拓和溫佳洺,明白於傾心其實比誰都不正常。
她隻是把內心的陰暗都藏起來了而已。
下午出院,祁拓跟溫佳洺都來接了。
溫佳洺在後麵拎著兩個人的東西,大包小包的,不看路,就盯著於傾心看,看她的表情變化。
於傾心上車後,縮在角落裏,抱著胳膊,一點肉都不露出來,好像特別冷。
瓏膽坐在她旁邊。
溫佳洺也想坐過來,被瓏膽趕走了,“你去副駕駛。”
溫佳洺問道,“於傾心,你沒事了吧?”
於傾心點頭,“我沒事了啊,我要是還有事,醫院怎麽可能會讓我出院。”
“那就好。”
於傾心垂下眼眸。
車子上路,車內陷入安靜。
“對了,我出院了,也沒什麽事,找個日子,把裴驚遠的喪事辦一辦吧。”
祁拓聞言,很是意外。
他沒想到,於傾心居然會主動提這事兒。
他們還以為,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於傾心肯定會觸景傷情,所以他們就私下決定,偷偷辦了就好了。
現在於傾心提出來,他們反而啞口。
“怎麽辦啊,大辦還是隨便辦辦。”於傾心問道。
祁拓正要開口,於傾心又喃喃道,“隨便辦辦吧,他喜歡安靜,人來得太多反而會打擾他。”
眾人暗自傷神。
裴驚遠的離開本就很難過了,如今連屍首都沒有找到,到時候貢品都不知道擺在哪。
於傾心又說,“麻煩你們,幫我找一個道行深的老師,好好送送他,去極樂世界也好,投胎轉世也好,其實裴驚遠跟我結婚,也沒有享受過什麽,他去了另一個世界,可就要好好享享清福。”
於傾心又歎口氣。
這口氣,好像已經釋然了。
又好像,什麽都放棄了。
……
於傾心還是住在原來的家。
她遣散了所有人,一個都不留,自己忙活了三天,把屋子裏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
但是關於裴驚遠的痕跡,她又一點都沒有擦掉。
他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生活習慣,家具布置,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都沒有挪動。
於傾心時常枕著這些東西入睡。
他的味道還彌留在衣服上,她緊緊抱著,睡了幾個安穩覺。
喪禮的時候,於傾心並沒有去。
她把自己關在家裏,不出門,不社交,也不跟外界聯係。
直到,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了,宋蕊敲響了她家的門。
於傾心看見滿頭都是白雪的宋蕊,抱著一個小奶娃,死水一般的心,終於活了。
她連忙讓宋蕊進來。
宋蕊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懷裏還得抱著一個,累得氣喘籲籲。
於傾心一一接過來,最後抱起了她的女兒。
小奶娃胖嘟嘟的,一身奶香,來的路上吹了點風,臉頰上粉嘟嘟的。
於傾心笑,摸了摸她的臉。
宋蕊捶了捶腰,“自從生了她,我這腰疼就沒有斷過,走一會路就疼得不行。”
於傾心道,“確實是,特別是冬天的時候。”
“你幫我揉揉。”
於傾心把小奶娃放在嬰兒車裏,給宋蕊按摩了起來。
宋蕊舒舒服服的鬆了口氣。
“真好。”
於傾心失笑。
她突然回來,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還跟以前一樣大大咧咧。
但是於傾心也清楚,她其實什麽都知道。
她是回來陪自己的。
於傾心現在給宋蕊按摩,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心裏踏實了不少。
她喜歡觸摸人體的溫度。
完了之後宋蕊餓了,去做飯,打開冰箱一看,全都是膨化食品和半加工的,堆積成一座小山。
宋蕊驚呼,“好家夥,你這是屯了多久的糧食啊,你打算這兩年都不出門了嗎?”
於傾心笑得苦澀,“還好,最近愛吃這些玩意兒。”
“你多久沒出門了?”
於傾心定定的看著她。
她在算。
裴驚遠死了之後,她從醫院回來,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踏出過房門半步。
她記不起來了。
太漫長了,好像幾個世紀那樣長。
於傾心還在走神,宋蕊關上冰箱門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宋蕊說,“你在家幫我帶著斯斯,我去趟超市,晚上咱們吃點新鮮的。”
於傾心這才知道,小奶娃叫斯斯。
她點頭。
她很喜歡這個小孩子。
斯斯隨了黃毛的性子,害羞不愛說話,但也不哭鬧,坐在於傾心的腿上,好奇打量著她。
於傾心感受著手裏鮮活的生命,心裏的陰暗正在慢慢消散。
她自己都不敢確定,如果今天宋蕊不帶著斯斯過來看她,她會不會在這兩天選擇自殺。
她是醫生,有一萬種自殺的方式。
可是此刻,有一個孩子在自己手裏,於傾心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死。
即使想死,也不能選在這個時候。
宋蕊過來之後,每天親自下廚,給於傾心做飯吃。
她的廚藝忽上忽下。
跟著前男友的時候,她什麽都會點,但是後來嫁給黃毛,就被寵成了一個公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快成一個廢人。
結果黃毛離開了。
她帶著孩子,在陌生的城市裏,找了一個又一個保姆,都不合自己的心意,最後隻得自己動手做飯。
做久了,就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什麽都會點。
今天的雪格外的大,凍得人心裏發慌。
屋子裏開了暖爐,如同在溫室,於傾心穿著薄薄的針織衫,抱著斯斯玩。
廚房裏,宋蕊在做鴛鴦火鍋。
香味撲鼻。
於傾心抱著孩子,看著宋蕊忙碌的背影,突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