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
三月初，正是乍暖還寒的時節。早上六點四十，酒店走廊靜悄悄，看不到一個人影。
行李箱放在一邊，顧蕎安耷拉著腦袋，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昨晚收到微信後，他問周軾去哪兒，為什麽去這麽久諸如此類一堆問題也石沉大海，直到早上也沒有回複。
“哢噠！”
麵前的門鎖突然發出細微的聲響，顧蕎安忙打點出個笑容，裝作剛要敲門的樣子。
“這麽早？”一開門，差點與對方撞個滿懷的周軾詫異道。
“周老師，早啊，我也剛到，正準備敲門呢。”顧蕎安滿臉堆笑，笑得比外頭的太陽還要燦爛。
仿佛隻有微笑才能掩飾心虛，事實上，他才不是剛到，認真算起來，他到了至少半小時。
回房拿了行李，周軾扭頭對他說：“走吧。”
顧蕎安心裏惴惴，跟著他來到停車場，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問：“周老師，我們去哪兒？”
周軾啟動汽車，言簡意賅答：“我家。”
仿佛晴天霹靂，坐在副駕駛的顧蕎安嚇了一大跳。
這是要帶我回家見家長嗎？
腦海裏閃現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顧蕎安恨不得立刻跳車。
“周……周老師……”顧蕎安聲音發顫，“你……有沒有.……吃早飯.……不如……”
“吃了。”不等他說完，周軾打斷道。
原本計劃緩兵之計的顧蕎安：“.……”
可是我沒吃啊。當然他不敢說。
為什麽會是見家長啊？！
他設想了無數的可能，可怎麽也沒有想到居然能是見家長。
他倆明明八字還沒一撇，怎麽能急齁齁地帶人去見家長。雖然我知道你喜歡我，但你從來都沒有任何明確表示，這算什麽，強取豪奪嗎？
不帶這樣跳級的呀！
窗外的景色唰唰掠過，顧蕎安單手撐著腦袋，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想東想西，卻怎麽也沒有意識到，重點變成惱他操之過急，惱他沒有循序漸進，惱他不直接表達心意。
路過便利店，周軾泊車去買東西，留在車裏的顧蕎安滿腦子都是要不趁現在一走了之。
想了無數遍，可開車門的那雙手像是被綁住一般，磨蹭到周軾歸來也沒有伸出手。
“趕緊吃，別吵我開車。”
一上車，周軾將麵包牛奶扔給顧蕎安。
顧蕎安詫異，“我沒講話啊。”
周軾冷言：“你肚子唱了一路的空城計了。”
顧蕎安唰地紅了臉，後悔剛剛沒有棄車逃跑，視線慌亂下，瞥見腿上的四盒牛奶。
——整整四盒。
內心的不安倏地被這數量驚人的牛奶奇異般地給安撫到了。
仿佛無形中一陣清風拂麵，帶走了臉頰的溫度，吹散心裏的煩躁。
吃飽喝足後，顧蕎安扭頭偷偷掃了一眼，側顏相當完美。
小鹿亂撞了下，他開始有點期待接下來的見麵。
幾個小時後，汽車停在別墅區的某棟樓前。
顧蕎安雙手的食指攪在一起，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周軾下車，繞到副駕駛給緊張的顧蕎安開車，忽然像是看到了誰，扭頭打招呼，“顧叔叔。”
顧蕎安還在納悶不可一世的周軾也有這麽禮貌的時候，突然聽到對方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周回來了，開了一路累吧。”
這聲音？！顧蕎安今天遭受第二個雷擊。
顧欽若的視頻教學他翻來覆去地觀看，周老的聲音早就刻在腦海中。
顧蕎安僵硬地扭頭，別墅前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逐漸與腦海中的形象重合。
“周老.……”顧蕎安的舌頭徹底打了結。
周老聞言，視線挪過來，原本帶笑的麵容隨即冷了下來。
顧蕎安眼睜睜看著周老蹙緊了眉頭，忙補救，“周老師……您好……我是顧蕎安.……”
心裏氣惱周軾沒有提前告知，讓他有個心理準備，這下第一印象全毀了。
“顧蕎安……”周老頓了下，臉上神情意味不明。
被點名的顧蕎安心裏一緊，接著聽到周軾的聲音，“顧叔叔，外頭風大，咱們進屋吧。”
大家一同進屋的瞬間，顧蕎安有種周老似乎不太喜歡自己的錯覺。
剛拖著行李走進客廳，周老說：“顧蕎安，聽周軾說，你最近一直在觀看我的教學視頻？”
顧蕎安點頭，“我從周老的教學視頻中學到了很多。”
周老哼了聲，“真學到了還會拖劇組的拍攝進度？”
周軾不滿：“爸！”
周老歎了口氣，似乎是拿他沒辦法，“小周拜托我給你輔導輔導，特地讓你休假過來。”
此刻，顧蕎安遭遇了今天的第三個晴天霹靂。
正沉浸在震驚中，他聽到周老又說。
“可這死亡快遞沒有白吃的午餐，我不能讓你在我家白吃白住，我還得單獨輔導你。”
周軾頭疼，“爸，我們隻有一周時間，必須爭分奪秒。”
周老瞪他，“小周你別插嘴，讓我說完。”
他頓了下，視線轉向顧蕎安，聲音透著股嚴厲，“這什麽事情都想要走捷徑，想著天上掉餡餅那不是不現實的，想要什麽，還是得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去爭取。”
周軾剛想開口，被周老一個淩厲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他知道周老對顧蕎安有偏見，從昨天拜托他時百般不樂意就可窺見一二。究其原因，都是拜他母親所賜，整天在周老麵前變著花樣地誇讚顧蕎安，愣是把周老給聽煩了。
他母親思想前衛，隻要孩子開心，不介意世俗的眼光，可他父親不一樣，教書育人一輩子，見得太多為了前途和角色出賣自己的學生，所以，在他眼裏，顧蕎安和那些讓他失望的學生沒什麽兩樣。
他突然有點後悔這個決定，一周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還不知道他父親要怎麽折磨他。
在他瞎想的當口，顧蕎安已經激動道：“周老師，您能給我指導那真是太好了，我會付學費的。”
周老挑眉，“學費不必了，我要是正要收費，我不會去開班。”
顧蕎安怔了下，隨即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沒什麽特長，唯一的恐怕是手腳勤快，還會點廚藝。”
周老：“那行，這段時間的家務和一日三餐就拜托你了。”
周軾抗議：“爸，家裏不是有保姆！”
周老氣定神閑：“今天我剛讓他休假一周。”
頓了幾秒，繼續火上澆油，“帶薪的。”
周軾氣道：“爸！”
周老不為所動，轉身走到櫃子前，找出一盒CD，遞給顧蕎安，“這個教學視頻你先看，看完寫一份三千字的心得給我。”
周軾忍無可忍，“爸，我是讓你親自手把手輔導！教學視頻他不會在網上看啊！”
周老怒道：“臭小子，沒大沒小，這是跟你父親講話的態度嗎？再說，這是內部視頻，他在網上也找不到。”
眼看著周軾還想說什麽，顧蕎安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
手腕溫軟的觸覺讓周軾心裏顫了下，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他沉浸其中，甚至想要更多。
他們這樣平常的動作，在周老眼裏，那就變成另一種刺目的感覺。
“十一點半了，平常這個時間，都能吃上飯了。”
周老歎了口氣道。
言下之意是你趕緊去給我做飯！
可以說是相當苛刻的“婆婆”了。
顧蕎安瞬間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準備午餐。
折騰到十二點半，三人才吃上午飯。
梅幹菜五花肉，香菇青菜，蒜香芋頭，奶白色的鯉魚湯。
周老的臉色相當難看，他計劃著借著這頓飯，數落他這難以下咽的廚藝，借此立個下馬威。
夾起一筷子五花肉，緊皺的眉頭倏地舒展。
肥而不膩，帶著梅幹菜的鹹香，竟是如此美味。
又夾了一筷子芋頭，周老略略瞪大了眼睛，軟糯可口，蒜香點綴得恰到好處。
周老不服氣，又喝了口鯽魚湯，醇香味濃，鮮美異常。
最平常的香菇青菜肯定沒有驚喜吧！
周老帶著這個念頭，嚐了一口青菜，爽口的味道中帶了一絲說不出的鮮美。
他詫異，忍不住開口問：“這青菜的味道為何如此特別？”
顧蕎安笑著答：“青菜原本尤為清淡，我加了點五花肉的葷油，最後撒了點蒜末提香，這樣炒出來的青菜口感也更加富有層次些。”
原本想要借此立個下馬威的周老：“.……”
他不說話了，埋頭苦吃。
周軾憋著嘴角的笑意，故意問：“爸，味道怎麽樣啊？”
周老往嘴裏塞了一口芋頭，咽下去才正了正臉色答：“普通家常菜。”
周軾嗆他：“是嗎？家常菜你還吃這麽多？平時你的飯量可不是這樣。”
周老咳了下，“還不是因為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才吃飯，我餓壞了才多吃了碗飯，明天給我準時做飯。”
顧蕎安將腦袋埋在飯碗裏，憋笑憋得很辛苦，心想，這傲嬌屬性，跟周軾果然是一脈相傳。
飯後，顧蕎安洗碗，周軾踱步過來想要幫忙。
“你別幫倒忙就是在幫我的忙了。”顧蕎安吐槽他。
“我雖然沒洗過碗，但我可以學。”周軾不服。
顧蕎安抬頭看了他一眼，認真道：“你的雙手是用來創作的，這些粗活由我來吧，別爭了，我快洗好了。”
周軾一怔，目光微微閃動。
顧蕎安繼續說：“午飯時間緊急，顧念著周老口味清淡，你這個重口味怕是不合味道吧。晚上時間充裕，我給你做變態辣的油爆大蝦。”
這下周軾徹底回不了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跳撲通撲通，像是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