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號08

  南廷起初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他看見麵前的女人把電休克槍塞回去、再拔出實彈槍對準自己,才明白過來,“處理”的意思是對方打算殺死自己。


  南廷:“……?”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慌,而是覺得奇怪——在他的記憶中,管控局的權限很低,他們在自身生命沒有受到威脅的時候,沒有資格處刑D級以上的人。


  就算是罪犯也不行。


  更何況自己也不是罪犯。


  可現在他也不能明目張膽地開口訓斥對方“為什麽你們不遵守規定?你們是怎麽通過考核的”,或者幹脆直接動手教訓對方一頓,隻好伸出手來。


  達裏婭頓時警覺:“你幹什麽?”


  南廷停了一下,又縮回了四根手指,然後繼續伸手。不知是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還是動作太溫和,達裏婭像是忘記了他是他們口中的“危險物種”一般,一時間居然沒有躲開他的手。


  於是他用剩下的那根手指輕輕撥了撥她的槍口。


  “你能別用它指著我嗎?”他用一種“我餓了”似的語氣說,“我有點害怕。”


  達裏婭:“……”


  達裏婭:“?”


  “呃……”她居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最後憋出一句,“不好意思,我們執行公務。


  王旭白了她一眼:“磨嘰。”


  “那你可以放我走嗎?”南廷說,想了想,解釋了一下前因後果,“我從家裏出來玩,結果被他們抓上了船。我現在想回家了。”


  達裏婭:“……啊?”


  對方的語氣太過輕巧,以至於她一時間有些錯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執行公務還是在逛水族館。


  一旁的王旭嗤笑一聲,劈手奪過達裏婭手裏的槍:“不敢處理就別在這浪費時間了!磨蹭什麽呢!”


  南廷隻是看了他一眼,又開口了,依然是平淡的語氣:“我可以帶你們到樓上去,我知道你們要找的東西在哪裏。”


  說完之後,過了一會才想起來似的,又補上一句:“能不能別殺我?”


  房間裏一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達裏婭瞪著水箱裏的人魚。


  她第一次見到有危險物種在臨死前表現得這麽平靜,就像是……對即將來臨的死亡沒有任何概念一般。


  而王旭舉著那把槍,也遲遲沒有扣下扳機。


  因為人魚正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他,而他由此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情緒。


  一種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的感覺。


  最後是傅誠率先開口。


  “先別動他。”他對王旭說,又轉向南廷,銳利的鷹目眯了起來,“你到底是誰?”


  “我家在附近。”南廷含糊其辭道,“我出來玩的時候,被這艘船上的人抓走了。他們想賣掉我。”


  傅誠盯著他纏滿了防水繃帶的手和尾巴,似乎在掂量他言語的真實性。


  他似乎並不吃南廷這一套:“我的問題是你是誰。”


  “我叫南廷。”


  “沒問你叫什麽,說你自己的身份。”


  南廷有些茫然。“我是一條人魚。”他小聲說。


  傅誠無言以對:“……”


  他以前沒接觸過人魚,今天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與這個種族很可能存在溝通上的問題。


  一旁的達裏婭都聽著心急。“隊長,”她打斷道,“我們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她把自己從地上兩人口中問出來的話以及推測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傅誠。說完後,又忍不住偷偷觀察了一下傅誠的表情。


  果不其然,聽見那個名字後,傅誠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看來王旭說的很可能是真的。達裏婭想。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隊長,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需不需要立刻將情況上報?”


  “上報之後最高長官會馬上來到現場督導工作。沒有實質性證據前不要通報,除非你想讓池先生白跑一趟。”


  “不了不了,那算了。”達裏婭一連聲道,“三分鍾前情報處給了我新反饋。這艘遊輪叫自由號,有登記,持有人許巍明,男,31歲,基因等級B,其餘信息不詳。注冊時間是三年前,隸屬於一家旅遊公司……先問問那條人魚知道什麽吧。”


  王旭說:“你真要問他?我看他連你問的問題都不一定聽得懂。”


  達裏婭沒理會他,轉向了南廷。


  水箱裏人魚有一雙琥珀似的金色眼睛,裏麵盛滿了細小的、難以辯識的情緒,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天真又懵懂。她幾乎是立刻就被這樣的眼神軟化了,語氣不由自主地溫和了起來:“你都知道些什麽?”


  人魚卻對她說:“你想知道什麽?”


  王旭在一旁響亮地笑了一聲。


  “你知道這艘船上都有什麽人嗎?”達裏婭問,怕他聽不懂似的,又換了種說法,“就是把你抓走的那些人,有沒有領頭的?他們是什麽樣的?”


  “有。”南廷說,“有一個叫許先生的,你手裏有他的照片。船上大部分事務都由他主持。”


  傅誠忍不住又看了他幾眼。


  言語邏輯清晰,與剛才和自己說話時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他想。


  “大部分?”


  “明麵上都由他主持。”南廷說,“不過他背後還有一個叫‘X先生’的人,應該是這艘船真正的主人。我沒有見過他,但看船上其他人的反應,他們都很懼怕他。”


  達裏婭瞳孔微縮,轉頭問傅誠:“傅隊……?”


  “問他知不知道鑰匙。”傅誠說。


  “不用弄清那個X……”


  “沒關係。”傅誠說,“我有把握。”


  他的自信是有理由的:作為一個基因等級為A的行動隊隊長,在普通人的世界裏,幾乎找不到比他能力更出色的人了。


  而比他更出色的人,都在異管會中工作,不會成為他的對手。


  達裏婭顯然也很相信她的隊長。她低頭在包裏翻找一陣,再度轉向南廷,手裏多了一張紙:“見過這個嗎?”


  紙上是一張黃銅色鑰匙的照片。


  南廷說:“見過。”


  “在哪裏?”


  “在許先生手上。”


  南廷記得,拍賣會進行的時候,曾有人將這把鑰匙遞給了許先生,說是7號買家交給他的。


  “那極樂鳥標本呢?你知道它在哪裏嗎?”


  “在三樓的拍賣後台。我離開的時候在,不確定它現在有沒有被轉移。”


  達裏婭眉頭一皺。“這個7號在玩什麽把戲?”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傅隊,現在怎麽辦?”


  “行動,先去把鑰匙找回來。”思忖片刻後,傅誠吩咐道,“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不要靠近標本。不論發生什麽,絕對不要用鑰匙打開籠門——別忘了這個標本的危險等級是S。”


  南廷一愣,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先前極樂鳥所說的話。


  我將報複他的信徒……


  它到底想幹什麽?

  達裏婭:“是!”


  王旭沉著一張臉,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槍,把它丟還給達裏婭,然後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指著南廷。


  “從裏麵出來。”他說,“帶路。”


  南廷搖頭:“我還沒有成年。”


  “未成年人保護條例在你們身上好像不適用吧?”王旭冷冷道,“快點,別磨蹭了。”


  “王旭,你別凶他。”達裏婭忍不住責怪道,又問南廷,“你是還沒長出腿,對嗎?”


  南廷點頭。


  他沒必要解釋更多。畢竟他們也不會懷疑他的年齡。


  “沒關係。”達裏婭溫聲道,“王旭,你推著他走吧。”


  王旭神色一變,立刻發作道:“你有病嗎?我——”


  “就按她說的辦。”傅誠下了命令,“小婭,前麵探路。我聯係一下孟南,他還在樓上吸引注意力,有可能會和那個姓許的碰上麵。”


  王旭原本還想說些什麽,抬眼卻碰上了傅誠嚴厲的目光。


  他隻得把話咽回肚子裏,臭著一張臉,走過去推南廷的水箱。


  “一會我指路吧。”南廷說。


  達裏婭點頭。她收拾好東西,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麵,打開包廂的門,接著身形悄無聲息地隱沒在了空曠的走廊裏。


  包廂的隔音效果很好。打開門後,南廷才聽見外麵的聲音:樓上一片嘈雜,有人在快步奔跑,伴隨著叫喊、槍響和玻璃破碎的聲音。


  “上右邊第一個樓梯,出去之後向左走。”他說。


  經過剛剛幾分鍾的交談與觀察,他已經對這個管控局行動小隊有了簡單的了解:

  隊員達裏婭,行動能力強,執行力好。能力是隱身,從能力效果來看基因等級應該在B左右。身為女性隊員,似乎比其他人更好說話一些。


  隊員孟南,能力基因等級未知,但能力應該不弱,否則不會被派去吸引船上其他人的注意力。


  隊員王旭,脾氣差,服從性很低。能力與基因等級尚不清楚,但應該不算高。似乎不常被委以重任。


  還有隊長傅誠,基因等級在王旭以上,因為這是加入執行部的最低要求。


  他的能力與強化身體機能有關,但是具體效果南廷不太記得清了——這個倒不是南廷觀察得出的,隻是他看過這個人的資料而已。


  對一個常年需要戰鬥的人來說,自己的能力以及具體效果其實是一個需要保守的秘密,而不是誰都能了解的公開信息。隻是南廷在基地裏的權限實在很高,池能看的東西他基本都能看,他不能看的東西,有時候池也會徇私動用自己的權限給他看。


  從李老板那裏可以得知,這個行動小隊的正是負責極樂鳥標本丟失案件的小隊。


  而他們的首要目的是拿到那把能打開鳥籠的鑰匙,說明拿到這把鑰匙能夠影響極樂鳥標本這件異常物品的危險性。結合先前極樂鳥所說的話,一旦它被從籠子裏放出來,很可能會對特定目標發動攻擊。


  隻是行動小隊的人並不知道,極樂鳥的目標很可能正是這艘船上的買家——它把他們視作聞縝的“信徒”,要向他們間接複仇。


  南廷決定一會到了後台,要想辦法先於管控局小隊,將那把鑰匙拿到手。


  他並不信任這群不知為何、一上來就想殺了自己的人。


  拿到鑰匙,就意味著他有了拖延時間的保證。


  ——拖延到設計這一切的聞縝願意出手相救為止。


  在南廷的指揮下,行動隊三人小組很快接近了三樓的拍賣會後台。


  途中達裏婭率先遭遇了幾個發覺事情不妙、試圖逃跑的買家,被她用鎮靜藥物一一輕鬆解決。


  她收好□□、習慣性地查看訊息時,忽然發現通訊器上多了一條來自傅誠的消息:


  [拿到鑰匙之後先處理掉那條人魚,這是規定。在此之前不要暴露自己的目的,否則他可能不願合作。]

  達裏婭一怔。


  [收到。]她最後還是回複道。


  走廊裏的氣氛十分緊張。越靠近拍賣會後台所在的位置,管控局小隊三人的精神越緊繃。


  處於不可見狀態下的達裏婭依舊是最先去開門的那一個。門剛被拉開一道小縫,破空聲驟然而至,接著“當”的一聲脆響,一把尖刀擦著她的身側飛了出去、插在了門板上。


  拍賣會後台已經亂作了一團:地上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大片人,全是已經失去意識的船上工作人員,唯一還站著的是穿著黑色西裝的許先生許巍明。在他對麵,身穿管控局行動隊製服的孟南單手撐地,正在艱難地喘息著。


  聽見動靜,兩人齊齊回過頭來。


  孟南叫喊起來:“隊長!”


  許巍明也看見了傅誠。


  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驚慌與錯愕一閃而過,最後留下的卻是近乎扭曲的憤怒。


  就好像……他認識這個人,並且無比憎恨他似的。


  傅誠大跨步走進去,扶起地上的孟南:“沒事吧?”


  “我沒事隊長。”孟南快速道,他的臉上腫了一塊,額角正在流血,“鑰匙就在這個人手裏!他的能力是隔空控物,你小心點!”


  話音未落,又一把足有三十厘米長的巨大砍刀速度極快地迎麵飛來,直直地對準了傅誠的頭!


  傅誠一翻身躲開,刀尖幾乎擦著他的頭皮掠過,撞在他身後的櫃子上,碎掉的玻璃劈裏啪啦地落下來。


  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第二把刀已然劈到了眼前。傅誠再次翻身,肩背從碎玻璃上碾過,他咬了咬牙,動作極快地起身,拔槍射擊——


  “砰”!

  由於曾經在執行部工作過,他的移動打靶能力極其出色。


  傅誠確信自己擊中了對手。


  然而被子彈擊中左胸的許巍明沒有任何受傷的跡象。他麵色猙獰地抬手,三把尖刀懸在他的頭頂,每一把的刀刃都泛著冷光。


  “他穿了什麽東西。”傅誠立刻道,把孟南朝外麵一推,“王旭你照看下他!”


  王旭看了眼孟南。他握了握拳,額角的青筋突了出來,但還是一言不發地跑過去,將孟南拖了出來。


  第一、二把飛刀的刀鋒已至。傅誠連續奔跑躲閃,同時將手中的武器塞了回去,朝著許巍明的方向發力奔去,幾乎是立刻就與他貼麵而視。


  許巍明冷笑一聲:“找死嗎?”


  第三把刀對著傅誠,迎頭劈下。


  距離太近,傅誠已然沒有了躲閃的餘地。


  然而傅誠沒有動。


  他任由那把刀在頭上重重砍下,手上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用力搗在許巍明的胃部。


  “呃!”


  許巍明吃痛,後退幾步,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傅誠又一腿掃在他頸側。


  ——南廷這才想起,這位管控局隊長的能力似乎是加強身體機能,使得身體表麵免疫一切外來性的、物理層麵的傷害。


  他其實根本用不著躲避先前的幾把刀。之所以那麽做,完全是為了迷惑對手。


  許巍明連續遭受重擊,頸椎幾乎錯位,卻還是連續在地上翻滾幾圈,掙紮著爬起。他似乎也已經發現了對方的能力,但還是再次操縱著三把尖刀,毫無章法地在傅誠身上胡亂戳刺起來。


  南廷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許巍明在碰運氣,尋找對方的“弱點”。


  幾乎每個人的異能都存在弱點,一旦發現對手的弱點所在,就能限製對方戰鬥中的發揮,使對方能力受限、失效、甚至反噬,從而將其置於死地。


  弱點的種類多種多樣,有的極其容易被察覺,有的卻隱藏得非常好。基因等級越高的人,異能越接近完美,弱點就越小。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有人曾經基於對現有知識的總結,提出了一個猜想:既然基因等級越高能力的弱點越小,那麽這個世界上會不會存在一類人,他們的異能不存在任何弱點,沒有任何人可以限製他們?

  在公眾眼裏,現今世界對異能的研究還不夠全麵,答案無人知曉。


  可是南廷很清楚,答案是“存在”。


  因為他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一個基因等級在A以上的能力者也並不容易被抓住弱點。許巍明的三把刀無功而返,同時他終於被傅誠完全製住,雙手被反剪著上了鐐銬。


  傅誠從他的身上搜出了那把黃銅色的鑰匙。


  “王旭,你收著這個。”他吩咐道。


  王旭走過去,接過鑰匙。


  他沉默地看著傅誠將地上東倒西歪的人踢到一邊、開始搜尋整個房間,咬了咬牙,忽然冒出一句:“為什麽每次出任務,看門看東西照顧人的都是我?!”


  “?”傅誠看他一眼,“東西收好,別弄丟了。”


  王旭渾身都繃緊了。有那麽一瞬間,南廷差點以為他要撲過去和傅誠打一架。


  但是他沒有。


  王旭憤恨轉頭,收好鑰匙,走回南廷的水箱旁邊,用力踹了水箱一腳。又停了停,後退兩步,忽然毫無征兆再次拔出槍來,直接瞄準南廷!


  南廷愕然:“你——”


  “砰”!

  王旭沒有任何停頓,用力扣下扳機。


  傅誠猝然回頭。


  “王旭,你幹什麽?!”他大聲吼道。


  房間裏傳來嘩啦啦的聲響。


  南廷毫發無損地浮在水中。子彈堪堪擦過水箱的邊沿,隻是擊碎了房間裏的一麵玻璃。


  “怎麽回事?”傅誠放下手中的東西,大跨步朝這邊走來,“我還沒有下令,你為什麽擅自行動?”


  王旭抬起眼來。


  “所以我處理個東西,也要過問您的意見是嗎?”他冷冷地問,眼中滿是狠戾。


  傅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一陣心頭火起。


  “是!我是沒讓你參與戰鬥!”他劈手奪過王旭手裏的槍,指著麵前的水箱,吼道,“你看他離你有多近?三米!三米!!連這麽近距離的射擊你都瞄不準,你問我為什麽不讓你參與戰鬥?!”


  王旭緊緊攥著拳頭,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一言不發。


  南廷沉在水裏,靜靜地注視著爭吵中的兩人。


  其實王旭沒有射擊失誤。


  是他對那枚子彈動了手腳。他在它出膛的一瞬割裂了它的內部結構,扭轉了它的射擊方向。


  然而王旭似乎槍法很差,恰好替他掩蓋了這個小動作。


  南廷不知道這個人類為什麽會對自己產生如此強烈的、突如其來的恨意。


  他明明不認識這個人,也沒有做錯什麽。


  不過這個人類應當慶幸,在生死關頭,他內心對任務的執著壓過了生存願望,讓他沒有出於本能地反擊。


  畢竟在剛剛電光石火的一刹那,他腦海中隻剩下了兩個念頭:

  “決不能讓任務失敗”。


  還有“殺了他”。


  然而南廷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傅誠又開口叫道:“小婭!”


  達裏婭應聲顯形。


  “示範給他看!!”傅誠仍在氣頭上,大聲吼道。


  “是,隊長。”達裏婭點頭。


  她一邊走,一邊拔出槍來,同樣瞄準了南廷。


  剛剛逃過一劫的南廷:“……”


  他微微睜大了眼。


  達裏婭對上他的視線,定了定,又垂下眼去。


  “我必須處理掉你,這是我們的規定。”她輕輕地說,“我很抱歉。”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越垂越低,卻忽然觸及到了什麽東西,一下頓住。


  達裏婭扣動扳機的手指僵住了。


  “……隊長。”她叫道。


  傅誠:“怎麽?”


  “隊長,你看那個東西……”達裏婭莫名有些緊張,吞咽了一下,指著南廷,“你看人魚脖子上那個東西,像不像,4號保險庫丟過的那件異常物品啊。”


  南廷聞言,下意識地朝後躲了躲。


  達裏婭看見他的動作,心裏猛地一沉。


  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想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從一開始,她就覺得麵前的這條人魚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具體哪裏出了問題。


  她隻能感性地將其評價為“天真,懵懂無知”。


  她猜他年紀太小、涉世未深,還沒來得及對死亡產生任何概念。


  可是這樣的一條人魚,身上上怎麽會戴著一件丟失的、屬於異管會保險庫的東西?


  達裏婭後退一步,慢慢地放下了槍。


  現在她似乎終於明白了。關於對方為什麽從來沒有表現出恐懼。


  她猜,那是另一個人類為他戴上的。


  傅誠聞言,皺起眉頭,從王旭身上移開目光,也看向南廷脖子上的飾帶。


  他也沉默了,然後從衣袋裏拿出了一個帶屏幕和攝像頭的小巧儀器,對著南廷脖子上的東西掃描了一下。


  儀器發出了“嘀”的一聲,屏幕上開始呈現出文字來。


  [圖像識別中……匹配中……]

  [匹配成功]

  [人造聲帶]

  [編號:29736421]

  [危險等級:C]

  [從外表上來看,它是一條柔軟的皮質飾帶。取樣研究顯示,它內在的材質包括一條人魚的聲帶。]

  [它可以使佩戴上它的人擁有第二條聲帶,即可以同時發出兩種聲音。它於新紀元297年被發現於一場C級基因者參與的魔術表演中,該C級基因者正在使用它發出兩種不同的聲音。它隻能發出一種聲音,該聲音接近於溫和的男性嗓音。]

  [實驗顯示,發聲障礙者同樣可以使用它正常發聲。]

  [潛在危險:對非人類無危險。人類佩戴時,有一定概率會被割傷頸部。]

  [存放地點:4號保險庫]

  傅誠動了動嘴唇,抬眼瞥了一眼已經縮進了水底的南廷。


  他再次垂下視線,閱讀起最後一段文字來。


  沉默了一分鍾後,傅誠的臉色忽然變得無比難看。


  [特別注意:該物品已於新紀元322年11月2日從委員會異常物品4號存放處遺失。目前疑似持有人:【S極度危險目標】聞縝。]

  傅誠的目光落在最後兩個字上。


  一秒,兩秒。他沒有說話。


  達裏婭側過頭來,緊張地看著他:“隊長……”


  傅誠深吸一口氣,忽然抬起頭來,對著她和王旭喊道:“撤退——先撤退!”


  他朝門口退去,飛快遠離南廷所在的水箱,伸手拉了一把孟南,同時撥通了與上級的通話請求。


  可通話還沒來得及接通,變故就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砰”!

  傅誠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低下頭來,看著自己左胸以下的某個位置。


  那裏出現了一個血洞,裏麵鑲嵌著一枚形狀漂亮的子彈,鮮血正從傷口裏噴湧而出。


  達裏婭瞪大了眼。


  她驚恐道:“隊長!!”


  與此同時,兩人背後的黑暗中,有人緩步走出。


  南廷甩了甩尾巴,頗具期待地朝門口看去。


  看了一眼,又失落地縮了回去。


  門口站著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聞縝,而是個陌生人。


  陌生人穿著灰色風衣和長靴,戴著一雙深黑色的手套,大半張臉都被一張劃著“X”字樣的麵具遮著,身材修長挺拔,留了一頭半腰的長發。盡管如此,南廷還是能從他的身體比例看出,他分明是個男人。


  “隊長!”


  “X先生!!”


  兩聲呼喊一前一後地響起。


  X先生戴著手套的手轉了轉槍口,目光落在呼喚自己的許巍明身上,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古怪,像是被刻意地壓低了。


  他繞過地上的傅誠,朝許巍明走了過去,彎腰將他扶了起來。


  許巍明低聲道:“對不起,我沒能……”


  “這裏已經沒你的事了。”X先生頗為冷淡地打斷了他,吩咐跟在身邊的人,“把他帶走。”


  他說著,忽然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水箱裏的南廷。


  視線相撞,南廷並沒有收回自己探究的目光。相反,距離拉近後,他更加仔細地觀察起對方來。


  因為他總覺得,這個人給他一種撲麵而來的熟悉感。


  然而率先開口的卻是X先生。透過那張麵具,南廷能感覺到他正打量著自己:“你是誰?”


  於是南廷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南廷。我是一條人魚。”


  X先生:“……”


  這一招很管用,X先生立刻就對他喪失了興趣。


  許巍明被X先生的手下帶走後,開始有雜亂的腳步聲從大廳外麵傳來。很快,大廳的門被再次推開了,門後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人,有先前在後台的陳非和工作人員、十幾個滿臉驚慌的買家,甚至還有原本一直躲在雜物堆裏的遊珠。


  遊珠一眼就看見了南廷,目光在他、傅誠和X先生之間轉了幾圈,雙唇不住地顫抖著,烏黑的眼瞳裏寫滿了恐懼。


  X先生又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人身邊。


  與他的遊刃有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倒地不起的傅誠和跪在他身邊的達裏婭。


  傅誠雙手撐地,艱難地翻身坐起。鮮血正從這具鐵軀裏汨汨流出,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揚著頭望向X先生,目光怔鬆而迷茫。


  “你是誰?”他幾乎是在喃喃,“你是誰?”


  達裏婭驚慌失措地伸手去捂傅誠的傷處,但根本無濟於事。


  她心裏也清楚,這就是隊長能力的弱點所在:他渾身上下都堅不可催,除了左下第三根肋骨處。


  一旦這裏受到尖銳打擊,就會發生不可逆轉的傷害,任何藥物都對這裏的傷口無效,隻能等一小時後它自動愈合。


  ——可眼前這個陌生人,這個被稱作“X先生”的弱點,他怎麽會知道如此隱秘的一件事?


  一時間戰場被割據成三方,形勢更加混亂。


  南廷趁那兩方正在對立,無暇顧及自己,悄悄用手撐住牆壁,把自己推到了牆角處。


  他用目光搜尋所有櫃子、試圖尋找極樂鳥被藏在哪裏時,另一邊的達裏婭和孟南忽然同時對X先生發起了進攻。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混亂,但南廷來不及分心去看那邊的戰鬥。他的視線在櫃格裏飛快掠過。


  他現在拿不到那把黃銅色鑰匙,隻能退而求其次,找到被許巍明藏起來的極樂鳥,把它拋出來吸引雙方注意力。


  達裏婭和孟南很明顯都不是X先生的對手。南廷不用分神去看,都能感覺到他們在節節敗退。


  他搜到第三個櫃子的時候,水箱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受了傷的孟南跌跌撞撞地後退,正好撞在水箱上。他整個人貼上來後就不動了,水箱玻璃很快便被流出的血塗花。


  南廷猶豫了一下。


  他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貼在玻璃上的人。見人沒反應,幹脆用了點力,把他戳下去了。


  隻剩下最後一個櫃子了。南廷想,瞥了一眼房間另一端的戰場,發現傅誠正艱難地從地上站起,把達裏婭護在自己身後。


  “別管我們!你自己先走!”他聽見傅誠低沉地吼道,“等他們來——他們馬上就來了!”


  X先生的聲音依舊刻意地壓著。


  “等誰?”他問。


  南廷轉回目光,看向最後一個櫃子。


  然後他看見始終沒有參與戰鬥的王旭站在櫃子前。


  櫃門大開,裏麵的東西散落得到處都是,王旭的左手拿著那枚黃銅色的鑰匙,右手提著一頂精致的鳥籠。


  他看向手裏的東西,表情古怪而扭曲,像是在得意地大笑,又像是快要哭了。


  南廷叫出聲來:“你——”


  房間那端的人被他的聲音吸引,齊刷刷看過來。


  傅誠和達裏婭都神色愕然,就連X先生似乎也怔了怔。


  “王旭!”傅誠敏銳地覺察到不對勁,習慣性地喝道,“你幹什麽?”


  “我完成任務了啊,隊長。”好一會,王旭才出聲回答,他的聲音由於激動而不住顫抖,“我完成任務了,怎麽樣?我比你們所有人都要早完成。”


  X先生掃了他一眼。“後退。”他低聲對自己身後的人說。


  “你想幹什麽?別犯傻。”傅誠眉頭緊皺,“把標本丟了!離那條人魚遠點!”


  達裏婭也叫喊起來:“王旭!別靠近那條人魚!我們都被他騙了,他才是聞縝派來的那個人!!”


  南廷:“??”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飾帶,忽然明白過來,感覺自己百口莫辯。


  “什麽?”


  一個聲音忽然在房間裏響起。


  聲音空靈而飄渺,像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王旭慢慢低下頭來。他聽見自己手裏提著的那件標本正在說話。


  “你說什麽?”籠子裏的極樂鳥又問了一次,沒有得到回應後,它又把它僵硬的頭轉向南廷,“小人魚,那個家夥說的是真的嗎?”


  南廷:“……”


  “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它的聲音驟然拔高,“原來你和聞縝關係很好?”


  南廷下意識地反駁:“你在說什麽?”


  極樂鳥冷聲道:“是聞縝派你來的?你們到底是什麽關係?!”


  “不是……”南廷張口結舌,“我說過了。我隻是從家裏出來玩……”


  “噢,你從聞縝家裏出來玩?”極樂鳥一針見血。


  “……”


  南廷說不出話了。


  其實類似的話他自己也說過。先前單獨向別人解釋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麽,可現在房間裏站著這麽多人,每個人都聽見了極樂鳥的話。


  他不合時宜地感到一陣難堪。


  這下好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住在聞縝家裏、給人當收藏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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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魚飼養Day7

  如果想對你的人魚表達喜愛,偷偷告訴他就可以了。如果當著別人的麵說,他或許會感到害羞。


  ——


  今天周末,更了9k,希望大家可以看的開心~

  (其實是為了讓小聞能在明天c位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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