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一晃來到冬月,感受著愈漸明顯的晝短夜長,連室外的寒意也開始日益增強。
往年在京中還體會不出太大差異,一來,京都城建築緊湊人氣熱絡,被周遭城池團團圍簇著,尚能遮擋半數凜冽寒風的入侵。
二來舒棠家境一向富裕,像炭盆火爐湯鍋這些,到了霜降立馬就要備上,氅衣裘皮更是供多於求。還未入冬便滴水不露的把她護住,不讓她受到半點冬日的摧殘。
若提起冬,在她的印象裏,頂多是餐桌上加些銅鍋等邊吃邊燉煮的滋補湯食。
亦或是家中的狐皮貂皮又能裁製新圍飾了。
再不就是合著寒意吞雲吐霧,和下麵丫頭堆堆雪人,賞賞雪景,諸如此類……
這些記憶,無一不是美好或有趣的。
可現今她身處邊境,衣食住行的水準驟降。
在這裏別說狐皮貂皮了,連暖和貼身的衣物都沒有一件。整日再吃些難以下咽的餐食,待訓練一天結束,拖著疲累的身軀宿在四下透風的營帳中,她終於體會出所謂自討苦吃的含義。
自打入冬過後,夜半風便吹得極大,暴躁的盤旋於營帳與營帳之間,拉扯、嘶吼、嚎叫。
每當這時,舒棠便會難以入眠。
倒不是害怕,除了冷之外,她更多是擔心突如其來的哪股邪風會把帳子掀飛到空中。那樣兩人忽而露天而眠,可真就有樂子看了!
在擔驚受怕和竭力克服中,日子一天天度過。
而舒棠在邊境事物的磨練當中逐步適應,她這朵自詡堅韌的嬌花隨著曆練,正一點點蛻變的遊刃有餘,大有化驕矜乖戾為穩重頑強的趨勢。
期間,她也為賀嘉遇及娘家寫去過書信,交由馮校尉代為傳達。
隻礙於路途遙遠,不知是否已交由他們手上,更不知回信要何時才能盼來……
——
思緒間,迎麵又是一襲凜冽刺骨。
循著它的蹤跡眺望過去,分辨不出是從周邊哪國而來,刮到臉上刀割般的刺痛。
舒棠將視線從遠處的一片虛無裏收回來,背著手,轉過身看向兩個紮馬步的少年。
自收下他們開始,站樁紮馬步一連持續了七天,直到今日還是顫抖得厲害,搖搖欲墜。
她不禁暗中小幅度搖搖頭。
時南見勢還以為她又要發表什麽犀利的言辭,連忙忍著抖動的腿,拔高音量強調:“老師!我可以堅持!我隻是從小吃得不好,底子差,但我相信長此以往下來,我不會讓您失望的!您不能嫌棄我!”
舒棠欲言又止的嘴剛要張開,被他這番話堵的閉了起來。
想了想,瞪他一眼,重新啟口:“就你會瞎揣摩!我這還一個字都沒說呢!”
“就算您不說我也知道,每日嫌棄嘛!這是但凡紮上馬步必說的一句話,我隻是替您著想,省了那道工序罷了。”
舒棠哭笑不得:“你看看你……到底讓我說你點什麽好?整日那點小聰明都用在耍嘴皮子上。你學學人家小冬,話少一點。”
語畢,時南頓時就老實了。
前不久兩個少年同時做了她的學生,雖明麵上對彼此禮遇有加,但由於身份太過於重疊,背地裏仍免不了相互對比。你壓我一頭我壓你一頭,爭著搶著在舒棠麵前表現的更優秀。
時南多數是表露於外在,能說會道,討舒棠歡心。
至於冬青則暗中默默使勁兒,看似沉默寡言,卻悄無聲息的用實際行動做到最好。
而他們這些小心思,舒棠身為過來人自是一目了然。
想當年她和二哥舒熠共同拜在司徒譽門下,同齡外加同門,促使兩個人都想贏得麵子,獲得老師的青睞,一時鬧得不可開交。
可再怎麽說他們是親兄妹,爭歸爭鬧歸鬧,這種事哪家的兄弟姊妹都少不了。由著從小的情分和父母教導擺在那,即便發生吵鬧也不會真正離心。
眼下冬青和時南的情況卻截然不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性格秉性舒棠還尚未摸清,萬不敢放任這種念頭肆意滋長。
為此,她煞費苦心的在中間和稀泥,希望通過各種方式,使兩兄弟的關係悄然變得堅固,徹底打消敵對的念頭。
起初,在正式開始教習他們之前,舒棠便有言在先,很清楚明白的告訴兩人,定要互相尊重謙讓,相互扶持。若被她抓到相殘或爭搶的情況發生,當即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
其次她在暗中也製造過幾起困難。
兩個少年處境相同,實在沒辦法的情況下便會惺惺相惜,抱成團共同渡過難關,順帶著一起抱怨她的教習方案,暗中議論她的無情與狠毒。這未嚐不是一個促進感情的好辦法。
猶記得幼時舒棠和舒熠被罰狠了,便會聯起手來捉弄司徒譽。
每每得逞,兩人飛快跑走,直到老遠才停下來,喘著粗氣相視狂笑。
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共同保守一個小秘密的竊喜,真的很美妙!
在她的苦心之下,兩個孩子針尖麥芒的勢頭明顯下降了許多。隻是不知究竟明麵立規矩的震懾力更多,還是暗地裏的促進起到了效果。
總之有作用便是好的,舒棠的心思也算是沒白費。
思緒之際,陳家兄妹緩緩來遲。
自打她收了這兩個小徒弟,五人在傍晚算是組成了固定班底。
夜幕降臨,將士們各自歸帳,待逐漸安靜下來後,幾人悄聲聚集在一起。
為免多事,他們避開就近的空地和訓練場,共同前往昱城駐地最邊緣的小山丘上習武。
抬起頭仰望點綴在墨藍之中的星雲,前者細小璀璨又眾多,後者隱約縹緲悠閑,彼此交織於天際,相得益彰。
舒棠很喜歡在山丘上看星星,因為它不像山巔那樣高聳不勝寒。同樣,與平地相比,山丘略高一些,顯得與天空更近,伸出手仿佛能帶來無限多的可能性,又不必過度擔憂自高處跌落。
就那樣注視須臾,她忽的對身旁人淡淡啟口:“鷺嶼,你說……這裏的星星和京都城的星星,有何不同?”
小丫頭歪了歪頭,仔細想想,皺著眉奇怪道:“這裏和京都城,看到的難道不是同一片星星嗎?”
“不。”舒棠收回視線,回望小丫頭,執拗的一字一句:“我總覺得,這裏的星星更自由。”
是啊,在廣袤天地,連同一片星都變得更加無拘無束。
它們不被京都城任何一幢深門大戶所束縛,不計較圈子內的禮數繁多,更不懼怕人言可畏。
在這邊境,高到望不見底的天際,廣闊到望不到邊的荒原,心和眼界都被放飛到極致,你想如何發亮便盡情光芒萬丈,總有這海闊天空來縱容著你。
甚至……還會發掘出自己從未有過的使命。
她搭眼看向眼前兩個咬牙硬撐的少年,輕拍了拍手掌:“好了好了,今天先到這裏。”
得到指令的兩個少年如獲大赦,噗通一聲癱軟在地上。饒是身處嚴冬,竟也硬生生浸了一身汗漬。
舒棠低睨著累趴的兩人,皺眉,心下略有不滿。
因為無論照誰來看,這身體素質未免也有些太差了,根本不是習武那塊料。
若真是兩塊朽木,就算她費心雕琢,到最後多半也會白雕……
不過她麵上並未表露出什麽,板著臉告訴兩個少年:“在我幼年和老師習武時,七曜為一期,每個階段都會有不同的訓練,例如針對腿力、臂力、腰脊、應變、靈敏等等,以達到強健全身的效果。最後再熟讀兵法兵書,摒棄橫衝直撞,靈活運用招式,多實戰,從中逐步摸索經驗。”
“可現如今情況緊迫,大戰在即,根本來不及容你們仔細打磨。何況當年我四五歲便習武,你們現在怎麽說也有十二三了,基礎打不下,隻能粗略一帶而過,爭取在上戰場前速成。”
“這七日紮馬步,目的不僅僅是為了下盤穩固,更多是凝氣聚力,改變上強下弱的弊端。”
舒棠將雙手負於身後,在兩人麵前走來走去,已然進入了老師的角色:“然而話雖這麽說,如果你們真的以為紮馬步的作用僅此而已,隻要無法撼動就萬事大吉?那就大錯特錯了!”
“紮馬步是為了讓下盤更穩沒錯,但切記不可以發僵,如果隻注重無法撼動,你越穩若磐石,別人攻擊你,這越是容易成為你的死穴。”
“所以,當氣和力量凝結到下盤後,身形穩健不虛,出腿迅猛有力,躲閃敏捷快速,這些才是最終要達到的效果。”
“鑒於時日有些緊促,從今晚開始,紮馬步結束後便學些別的。不過你倆也別高興的太早,馬步是必修,以後日日都要做,隻是在此之餘,教你們一些方法用來保命。”
一番話說完,冬青和時南麵上非哭非笑,喜憂參半。
要問因何而喜?自然是他們終於能學些本領,不至於徹底淪為戰場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了。
至於憂……
凡事都沒有唾手可得,收獲就算不一定與付出同等,但勢必是要有付出,例如這些天的紮馬步。
而他們除了表麵上的求生與上進,實則各自內心裏都隱藏著自己的企圖,麵對習武的種種阻礙,隻能咬著牙堅持。
反過來看,作為老師,舒棠也算是盡職盡責了。
不僅設身處地站在兩人的角度製定計劃,更是連夥房日日送來的加餐都分給了他們。
雖說當初舒棠強調過,凡事不必太過於優待,盡量和其他新兵一樣即可。但沒幾天馮校尉親臨,不由分說的吩咐下麵為她改善條件。
最後還是她百般勸阻,推脫掉了更大的帳子,餐食好說歹說,從每頓改成加餐,把兩葷兩素一湯改成兩素兩細糧主食,三日一葷。
即便如此,她也隻吃主食而已,其餘都留給小冬小南,企圖在長身體之際掙紮一番,盡量養得結實一點。
雖說改善體質是慢功夫,但七日下來,從外表看也算初見成效。
首先顯而易見的就是氣色變好了,整個人愈發水潤,仔細看去,兩頰和肩膀與從前相比豐盈了些許。
目睹兩個小徒弟被喂養教習著,一天天的蛻變,哪怕舒棠整日都在抱怨上天沒賜給她好料子,可這種反差看在眼裏,她心裏的成就感不言而喻。
此刻,她彰顯足了所有的滿足與威風,雙手叉住纖細腰肢,對兩人說:“照慣例來看,我該先教你們攻擊,而非防守。然戰火已經燒到腳下,比起上陣殺敵,我更希望你們能在刀劍無眼的戰場上活下來。”
“所以從今晚開始,你們除了紮馬步以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挨打!”
語畢,舒棠向鷺嶼招招手,小丫頭滿臉壞笑,很配合的開始裝腔作勢,雙手猶如捧著尚方寶劍般奉上一物。
冬青時南定睛一看——雞毛撣子!?
“哼。”舒棠冷哼,接過雞毛撣子,右手握住柄,一下下間隔均勻的敲在左手掌心上。
“初來乍到,我不好問營裏借兵器,且刀槍棍棒太過於隆重,以我的力道和你們倆的身板,稍不留神就容易讓你們把小命交代在這。最後,想來想去隻好用此物來代替。”
“你們也不用笑,等撣子真正落到身上時,你倆連哭都找不著調子!”
她挑起眸,動作溫柔且詭異的撫摸著雞毛撣子:“怎麽?還真小瞧了這玩意?你以為我會用帶雞毛的那麵打嗎?想得美!”
“很好,在我數完三個數以後,訓練開始,你們小心了,可千萬不要被我抓到哦……”舒棠揚揚眉,斜斜牽起嘴角。
“三。”
“二……”
“一!”
隨著她用陰晴不定的語氣將三個數字數完,轉瞬,一道破風般淩厲的雞毛撣子襲來。
竹製圓杆“啪”的一聲,打在就近少年的手背上,清脆又響亮,那聲音讓人聽得頭皮一緊。
轉眼再去看手背,登時腫起一條紅印子,從虎口銜到手腕,單是看著都覺得火辣辣的疼。
舒棠向少年的臉望去,原來這倒黴催的是冬青。
沒辦法,誰叫他離得近,躲得慢呢……
身旁的時南見到這一幕,眼睛驚恐瞪得老大。他先是愣住片刻,隨即馬上反應過來,自午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啊……!”
還沒等喊完,舒棠第二下撣子再次襲來,兩個少年立即亂作一團,掉頭拚命往後跑,恨不得接八條腿。
隨後,在這場慘烈又莫名滑稽的追逐中,舒棠按住兩個小崽子,氣喘籲籲的站到兩人跟前,用撣子的杆在地上畫了個大圈,命令兩人不得踏出,隻能通過閃身抬腳側頭等動作,來躲閃她的攻擊。
相對應的,第一天她也會降低難度,動作放緩,不連續攻擊,給他們做出反應的機會。
可即便這樣,兩人還是挨了好一番胖揍。哪怕隔著冬衣,一杆子抽下去皮肉也是又癢又痛。
起初東南兩兄弟還委屈巴巴的撫著身上,一副敢怨不敢言的模樣。
直到舒棠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記住,如果是在戰場上,你們每挨的一撣子,那都是真刀真槍。”
“現在,你們兩個可以在心裏算一下,你們今晚各自死了多少次。”
突然很直觀的麵對生與死,小冬小南都垂下頭,沉默了,心裏也明白舒棠是為他們好。
而悲傷的情緒似乎會傳染,見兩個少年忽然消沉,她有些過意不去,清了清嗓子,主動出言打破脆弱感傷:“不想死的話,就眼尖一點,靈巧一點,來,繼續!”
她剛揚起手中的雞毛撣子,就聽冬青低呼了一聲:“呀!”
“還沒打呢你叫什麽?”舒棠嫌棄數落道:“小冬啊,你說你怎麽也學會時南那個咋咋呼呼的性子了?平時不是蠻沉穩的嘛?怎麽今日……”
話還沒說完,冬青再顧不得老師手中的雞毛撣子,兩步湊上前,向舒棠身後指去:“老師,你看那片山上!”
冬青和時南不同,他從不抖機靈,也不撒謊。現而今一本正經滿臉緊張的指向對麵,舒棠便下意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呐?那是什麽?”
回首,轉過身,她瞳仁隨著那片赤紅緊縮,泛著光華的墨色立即被漫山遍野的顏色點燃,暈染……
那是火光!漫山遍野的火光。
據她推測應是夜晚行軍時用來照明的火把,但很明顯,那些並非昱城大營的兵將。
舒棠舉在半空的手臂僵住,逐漸下降,再下降,最終利索放下,飛快轉過身,召集起身邊四人。
“不妙,多數是鄰國來偷營,我們趕緊回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