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本座允你
越山平之所以能夠掌管地府,不僅僅是因為其高深的修為,更是舉目這三界之中,唯有他一人,能夠完全掌控這變化無常的地獄之門。
而這隨時都有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地獄之門,就潛藏在昆侖山下的弱水之底。
此時的越山平,站在常年冰封千裏的昆侖山下,冷冷地看著那表麵上風平浪靜的水麵,深吸了一口氣。
他隻要站在這弱水前,總會無端地想起三萬年前的那場惡戰,無數並肩作戰的士兵,最終都成為一具具被抽絲剝繭的軀殼,沉入這深不見底的弱水之中。
耳邊,是呼嘯不絕的烈風,還有那一個個冤魂撕心裂肺哭喊的聲音。
越山平張開手掌,爾後,他的掌心中緩緩出現了一柄長劍。
他慢慢地退去劍鞘,那柄宛如毒蛇一般扭曲的劍刃,冒著瘮人的寒光。
越山平手中的劍,突然騰空而起,冒著熊熊燃燒的火光,劍鋒直指依舊沒有波瀾的弱水。
帶著九味真火的赤方劍,在與水麵接觸的那一刻,弱水中央先是冒出個把小小的水泡,接著水泡越聚越多,如同煮沸的開水一般,沸騰起來,最終匯而成為一個巨大的漩渦。
越山平的腳尖輕輕點地,縱身一躍,便懸浮在那漩渦上空。
他迅速伸出手,握住那柄替他探路的赤方劍,輕鬆地將身體翻轉,頭朝下,直直地跳向那漩渦之中。
而弱水緩緩為越山平開出道路之時,那在水底被壓製多年的冤魂化成的怨靈,也絲毫沒有浪費這次機會,如同千萬隻發現獵物的白蟻一般,沒了命似的,順著越山平的鞋尖,迅速攀上他的身體。
越山平緊緊握著赤方劍,一時間根本無法騰出手,去製服身上那些個越來越壯大的,嘶吼著,哭泣著的怨靈群體。
有些怨氣深重的怨靈,已然得寸進尺地,伸展著千瘡百孔的手骨,想要穿過越山平的心髒,握住他們夢寐以求,跳動的心髒。
說時遲那時快,那隻有半截指骨的手掌,在即將從越山平的衣襟,穿堂而過之時,他胸口突然冒出的彼岸花,瞬間將那隻為非作歹的那隻手,擊碎成粉末,煙消霧散。
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怨靈應聲從越山平的身上掉落,再次跌入化人肉為無形的弱水。
越山平低下頭,看著衣襟上那朵隨風搖曳的彼岸花,不由得輕輕笑了笑。
那是他的發妻羅曼曼,在他臨行之前,親手為他別上的。
原本他還介意,一個大男人別什麽花,如今看來,這朵有著彼岸花主位官靈力的花朵,卻用著它自己的力量,默默地守護著越山平。
越山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裏的熱能,一點點化為虛無,他才終於緩了一口氣——
地獄之門,就在眼前。
昆侖山下,弱水之底,地獄之門。
在地府閻君越山平,赤方劍的指揮下,緩緩開啟。
陽景宮中的文昌帝君,緊緊地拉著胡落落的手,抬頭看著那輪被青煙籠罩的血月上,突然攔腰閃過的一道火光,他便知道,地獄之門,已經打開。
“落落……”
聽著文昌的尾音,像是他接下來,要交待著什麽。
“帝君,我跟你一起去,”
沒等文昌開口,尚還有些虛弱的胡落落,艱難地扶著文昌,微微垂眸。
“可是你……”
文昌不由得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衣領上還沾著些許血點子的胡落落。
胡落落卻下定決心似的,認真地搖了搖頭:
“帝君,我知道你要跟閻君一同去製服那妖獸,而如今紫菀病重,花顏元君自身難保,與其我一人獨留在這偌大的陽景宮,不如我跟著帝君你一起前往。”
“倘若……倘若……”
胡落落氣息尚還不穩,剛又說上一大段話,於是猛烈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倘若我……在這途中,真的遭遇不測,那也是我的命數了。”
“帝君,你再清楚不過了。”
“我本就是一個在人間陽壽已盡的凡人,如今在天界待了這些時日,已經很滿足了,還請……還請帝君應允。”
文昌俯身,低著頭,眉頭緊鎖,不忍地看著胡落落那張蒼白卻又倔強異常的小臉,袖子中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許久,文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爾後手指懸浮於胡落落的發間,輕輕拂過:
“好。”
“本座允你。”
胡落落輕輕笑了笑,朝著文昌欠身行禮道:
“多謝帝君。”
文昌皺起的眉頭,似乎更深了。
他看得出,眼前的那個落落,是做好了赴死的決心。
他聽得見她的心聲——
一條賤命而已,死在哪裏都一樣。
他後悔了,後悔方才答應她的請求。
“不行,你不能去,本座與越山平去的那處,尋常神仙都無法招架,你一個毫無修為傍身的肉體凡胎,豈不是白白去送死?”
胡落落聽罷,反倒輕輕地冷笑了一聲:
“帝君,你怕是忘了,我來陽景宮的第一日,曾經問過你……”
“我是……死了嗎?”
文昌應聲抬起頭,神色微怔地看著胡落落那雙坦然的眼睛。
“我於天界來說,是活,但於我凡間的親人來說,定是必死無疑。”
“所以,現在,我是死是活,毫無意義。”
文昌沒有說話,隻是落寞地看著胡落落一臉堅毅地仰起脖子望著他。
“罷了……”
文昌忽然輕歎一聲:
“本座帶你去便是。”
胡落落啊,當真是,倔強如她。
文昌心中不由得想起了羲和,但當他側過身,看向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他又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是與羲和,完全不一樣的一個個體。
他不知從哪裏又變出一顆糖丸,遞到胡落落手裏,柔聲道:
“之前捏得不多,這是……最後一丸。”
胡落落看著文昌手裏那一枚灰撲撲卻又冒著淡淡藍色光芒的糖丸,終於是沒有了從前的不情願,而是順從地接過那顆丸子,默默地服下。
酸澀甜腥的糖丸,從喉嚨裏應聲滾落,胡落落也跟著抬起頭,朝著文昌的方向,笑得格外燦爛:
“帝君……”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