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以為是年少的誓言
桌子也無非是這樣,大理石花紋就好似久旱的土地一般,黑色的邊框,中間是淺灰的大理石平台的長長的桌子。
“赫爾曼,布蘭妮的媽媽和伯爵大人都在普利茅斯哦,你們爸爸西奧多不知道去哪兒玩去了,昨晚上就沒回過家,今天就我們三個人吃飯。”奶奶愛瑪向我解釋道。
“去把少爺的椅子拿過來。”伯爵夫人一麵朝著男仆吩咐,一麵轉過頭來坐下,對我說:“對了赫爾曼,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情。伯克利家可是有規矩的哦。”
伯爵夫人笑吟吟地向我解釋:
“從外麵來到伯克利本家的話,一個月內是不能夠在桌子上吃飯的哦。”
一會仆人給我搬來一張小板凳,放在距離桌子5-6米的距離內。
坐上去好像看不到桌子表麵,隻能看到四條桌子腿。
“怎麽樣赫爾曼,感覺怎麽樣?沒辦法呀,這是我們家的規矩。”伯爵夫人麵帶微笑的看著我。
“挺好的奶奶!坐上去也比較舒服。”我回答道,感覺也沒什麽不舒服,在鄉下的凳子也不比現在好多少。
奶奶對自己挺好的,而且這也是家族的規矩。在我幼小的心裏,我這麽想到。
“哈!哈哈哈哈……”伯爵夫人突然有點失控一樣的笑了出來,她急忙掏出手帕掩住嘴角。“哈哈哈…..是嗎?舒服就好,舒服就好!布蘭妮,快扶住我,我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我坐在板凳上,雙手扶著膝蓋,有點兒緊張,感覺奶奶笑的莫名其妙。
數個仆人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
“愣著幹什麽?快上菜。”伯爵夫人一邊吩咐,一邊擦了擦眼角。
四條細細桌腿支撐著龐大的大理石桌麵,其上卷曲的程度以及複雜的花紋訴說著製作時樹木的痛苦。
瓊斯筆挺的西裝單手托著該有銀質蓋子的托盤,另一隻手負在身後,隨後彎腰閉眼將托盤輕輕地放在伯爵夫人麵前。緊接著第二位男仆如此地將托盤放在布蘭妮麵前。
我該怎麽吃呢?我很疑惑。
此時瓊斯拖著托盤走來。
“先給他一個盤子,瓊斯。”伯爵夫人吩咐道。
於是我得到一個銀質碟子。
瓊斯彎腰準備將裝有食物的托盤遞給我。
“不對!瓊斯,你不應該這麽做,”伯爵夫人打斷他,“把蓋子揭開。”
瓊斯把蓋子揭開了。
“然後就這麽往赫爾曼盤子裏傾斜……對,再大一點……”
“啪!”
一聲輕響,一塊牛排掉在我的碟子裏,醬汁濺得衣服上到處都是。
“哈!哈哈哈哈……多麽有趣的場景!怎麽看都像是……..往豬圈裏倒食物的樣子啊,哈哈哈哈!”伯爵夫人掩蓋不住的輕蔑笑容直直地進入我的視野。布蘭妮也是笑嗬嗬地坐在一邊。
憤怒使我騰地一下站起來。我很有種想要把手中的碟子往她臉上甩的衝動,但是自從昨天起我就很明白,自己和母親在家庭裏的地位,這麽做很有可能斷送了我和母親的生命。
“奶奶,我今天不是很舒服,先不吃了。”我顫抖著抑製住怒火,朝著奶奶微微一欠身。
“不舒服嗎,要不要請醫生給你看一下?伯克利家有全倫敦最好的醫生哦…..噗。”她話還沒說完,似乎是想到了剛才那一幕,突然之間又笑了出來。
我忍無可忍了,立即跑回閣樓。
……..
我獨自一個人蹲在閣樓的牆角,盯著高處的小窗外,那小小的天空。
雜亂無章的雲朵在天空之中緩緩地運動著,一如因投擲的石塊而四散開的小魚,那暗黃的圓形間或灑下一絲光芒,大部分被雲
朵遮蔽。可是,即使灑下陽光,能到達這高處的小窗,並且透過那灰蒙蒙的玻璃,進入房間的,能有多少呢。
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被爺爺奶奶羞辱,這兩天,我深深地明白了。
在這個囚籠裏的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變態愛好,喜歡蹂躪比他們弱小的生物,而且,重女輕男。
現在我什麽也吃不下,靜靜地坐在房間裏查看上午的書籍。
“……..”有細微的敲門聲響起。
“赫爾曼哥哥,是我。”門外響起布蘭妮輕輕地聲音。
剛剛不要以為我沒看到,你也笑了,布蘭妮,奶奶在羞辱我的時候,你根本沒阻止。
我看著麵著這個難過的女孩子,心裏想。
難過的妹妹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裙擺,微微低頭避開我的視線。
“你來幹什麽?”我冷漠地問她。
“……..”布蘭妮沉默著。
“沒有什麽事情的話,我就關門了。”我扶上把手,意欲關門。
“請….稍等一下,赫爾曼哥哥,我…..有話想對你說。”少頃,布蘭妮終於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奶奶會那樣,非常對不起,隻是我沒辦法忤逆奶奶的想法…..”布蘭妮低著頭輕輕地說。
我看著眼前這個妹妹,頭微微低著,避免與我的視線相對,那澄澈透明的珍珠不知道朝著什麽地方亂看著,可愛的模樣使我氣血直衝頭頂,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原諒她。
少頃,她忽然抬起頭,精致的臉龐直逼我的臉,似乎隻有咫尺距離。
“說謊!你今天都在說謊!你自己說相信我的。”和我一樣高的她用碧藍的深邃眼神直勾勾地盯視著我。
輕柔的芬芳不停地衝入肺部。
“啊啊…..話是那麽說,我現在不也相信你了嗎?”我尷尬地扭過頭去。
“哼那還差不多。”她輕輕地後退了一步,轉而露出狡黠的目光。
“呐,我記得我跟你說過要拿書給你吧?稍等我一下哦我這就給你去拿書,赫爾曼哥哥。”她狡黠的目光盯了我一會,隨即跑下閣樓。
“你臉紅紅的喲,赫爾曼哥哥”回蕩在閣樓裏的不隻是蹬蹬的腳步聲,還有布蘭妮甜美的聲音。
我……
不可理喻,這個妹妹,總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突然出現,讓我原本跌落穀底的心重新抓住深穀邊一個小樹苗,總是在我飽受欺淩之後,用那天使一般的笑容治愈我受傷的心靈。
媽媽也是,在我孤立無援的時候,能夠第一時間站在我身邊。
我轉而陷入了沉思。
來到這個城堡,不能夠像往日在外婆家的日子一樣,無憂無慮,我必須學會思考。
目前的狀況,在廣闊的天空裏我可以隨意蹦跳,相比於現在這個高高地窄小的,布滿灰塵的小窗戶,我必須小心翼翼地在這個狹小的窗格內尋找落腳點,避開灰塵與框架。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在晚上絕對不能告訴母親。
否則,依照她的性格,絕對會為了我去找奶奶的,借由此發生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也未可知。
坐在書桌邊發了一會呆,輕輕的腳步聲從後麵傳來。
“赫爾曼哥哥,你看。”她抱著幾本書,徑直朝我書桌邊走來,這時我才發現我連門都沒關。
布蘭妮一邊將書放在桌子上,一邊用那歌聲般抑揚頓挫的語調說道:“你瞧呀,《伊比利亞風土全貌》《北歐近海海流規律》《槳船與帆船》,這些書,應該跟你所看的是同一種類型的吧?你應該會喜歡的”她向我介紹。與此同時,最後幾本書中藏的幾塊巧克力與糖果也現出原形。
“嘻嘻
”她調皮的笑了。“沒吃東西的話,這幾顆糖勉強當是午餐吧,總比什麽都沒吃的好。”
“哦哦!太謝謝你了,我親愛的布蘭妮!”我十分高興地接過這些書籍。
她掩唇輕笑起來。“赫爾曼哥哥喜歡就好了”
愉快的下午就這麽過去了。
夜裏,止不住的寂寞朝我襲來,一想起布蘭妮,那天使一般的麵容,音樂般的語調,便會覺得十分開心,對我也特別好,但是,她畢竟跟我不是一個環境下的人,待遇也完全不一樣。
隻有媽媽,安妮·伯克利。我坐在閣樓樓梯口與走廊的拐角處,靜靜地看著這個懷表。一如昨天看到的那樣,十分精致,細細的鏈子,小巧複雜的表盤,湊近一聽,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便會傳入耳中。
盯視著玻璃表盤,便會讓我想起母親的麵容,那和藹的,總是能夠輕易治愈我,給我強大的安全感的笑容。
……
“你知道嗎赫爾曼,倫敦的聖教堂比村子裏的大多了!”媽媽把我抱在懷裏,撫摸著我的頭。
“是嗎?那教堂裏的神父是不是也比村子裏的大得多啊?”我這天真的問題一下子就把媽媽逗笑了。
“傻孩子,你怎麽這麽傻呀!”媽媽樂不可支,一邊捏著我臉揉了起來。
“嗚…..唔。”啊啊好痛。不過媽媽臉上居然露出惡作劇一樣的表情。
“我還告訴你哦,有一會我做禮拜的時候,看見神父的帽子帶歪了,整個教堂的人都在憋不住笑。他發現之後若無其事解釋道:‘偉大的真主是為了通過此種方式提醒你們,信仰是不允許歪曲的。’”媽媽說。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捧腹大笑,以至於翻倒在地上打滾。
………
熟悉的腳步聲。
蹬、蹬。
我眼中忽然迸射出光芒。隨著那身影之後出現一張熟悉但又有所區別的臉,我的笑容漸漸退卻了。
“媽媽!?你怎麽了??”突如其來的眼淚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更沒預料到的是,媽媽的右臉頰腫起來了,刺眼的紅印密密麻麻就好像漫天箭雨,直直的射穿站在城樓之上毫無防具的人。
“快回屋吧,你看你身上這髒兮兮的醬汁印子。”媽媽心疼的拉起我。
床邊,媽媽輕輕地將我抱住。
“沒關係的孩子,媽媽隻要在一天,就不想看見你受一點的委屈,委屈什麽的,媽媽都無所謂。明天媽媽想辦法把吃的東西準備好,不要再下去吃飯了啊。”
“今天的事情,真是委屈你了,赫爾曼,我的兒子……對不起。”媽媽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我慌忙給她擦去眼淚。流到腫起來的地方,會很痛的。
不用她說,我就知道媽媽回家就從什麽地方得到了消息。
我仿佛看到了伯爵夫人滿臉微笑地、狠狠地抽打我的母親….亦或者是坐在一旁,吩咐仆人如此做。我捏緊了拳頭,但是我自己也知道,沒用的,深深地無力感迫使我垂下手臂。
“聽著赫爾曼,媽媽求你了。”
“不要出這個門了,好嗎?”
“媽媽。”我抬起頭看著她腫起的臉,以及蕩漾著眼淚的眼眶。
我輕輕地撫摸媽媽那滿頭青絲,想到了曾經每次都梳理得整整齊齊的、仿佛華貴的大家小姐的頭發,現在細看,才發覺,青絲之中冒出了數不清的白發。
“我向你保證。”我堅定地說。
“啊——赫爾曼,對不起。”
“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裏來的。”
“都是我的錯。”
媽媽不斷的抽泣著。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