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峽(十)
那一下撞的明玨眼冒金星,好半天回不過神來。等她撐起身來,傅老板躺在她身下,頭側向一旁,脖頸細長,在一堆發黑的骨頭邊上顯得越發白皙優美。
明玨心底有用指尖輕輕撫摸的衝動,那應該是凝脂一般細膩的觸感。但是傅老板眉頭微斂,明玨覺得那是一種抗拒她的接觸,卻出於禮貌沒有推開她,默然忍受的神情。
明玨微抬起的手,手指蜷縮回去,她坐起來,往後退了退,讓傅老板能夠起身,歉然道:“抱歉。”
傅老板坐起身,也往後退了些。明玨說道:“剛才多謝你。”要不是先前傅老板拉她後腰那一下,隻怕此時這左臉便是血肉模糊了。她摸了摸左眼瞼,那裏有著輕微的疼痛,卻並未發麻發腫,棺中那人家身上應當是無毒的。
傅老板冷淡的說道:“這沒什麽,棺材掉下來的時候你也幫了我。”
明玨心想,“意思是扯平了,她不願領這個人情,拒人千裏的人。”
這世上,冷淡的人大致分了兩種,一種由內,似明玨,對誰都給三分情麵,與人為善,似乎天下皆知己,極好相處,實則要入她心,能讓她推心置腹並非易事;一種由外,如傅老板,冷如冰霜,並不熱衷交際,從一開始便拒人千裏。
明玨往後一望,已經看不到胡不夷等人的影子了。她心下思慮,祁夢雖在棺材裏,但棺材裏的那東西已經掉入了江裏,構不成威脅,讓她擔憂的是她們坐著這口棺材,兩岸沒有停靠的地方,可能會一直往東,離得祁夢等人越來越遠,接下來祁夢他們可能要自己尋路前行。
明玨輕聲說道:“也不知他們接下來是走水路還是走陸地,如果是走陸地,溝壑縱橫,猛獸當道,或許要迷路了。”
傅老板道:“倪叔有地圖,他們若是一起,不會毫無防範——”
傅老板的話戛然而止,她睨向明玨,看了一會兒,拉開了距離,坐到了棺材邊上去,帶著一種羞惱的意味。
明玨心想:“敏銳又謹慎。”這樣快就察覺出了她在試探。她想這傅老板若不是牽掛著自己的人,也不會多這一句嘴。
地圖,自然是指遊戲區的地圖,這個東西她再熟悉不過,遊戲區最開始的地圖便是她畫的,入口、出口、安全路線、地區特點、各類異獸信息,要弄清楚這些,是個龐大的工作量,極少有人願意去做。所以說他們手上的地圖,大概率可能是她繪製的那一版。
難怪在聽到尤祝的描述後,他們行動這樣迅速,她在地圖裏也記載過懸棺。遊戲區裏的異物難在現實世界中找到相應的存在,一般沒有稱呼,大部分由他們這些第一個發現者命名。那東西的名字還是祁眠給起的,稱作“棺中人家”。
傅老板這一行人拿著地圖,有備而來,顯然是對這地方有過一定的了解,但在她六年前不再進入遊戲區時,尚未聽過有這一號人物,想來時代更迭,又有不少新鮮血液注入到這片失落之地,卻不知跟前這個人是為著什麽,又是哪一派係。
其實她已下定決心,再不進遊戲區裏來,這次是因為祁眠才破例進來救祁夢出去,遇著什麽人,他們懷著什麽目的,與她半分幹係也沒有,她用不著似以前,要為了隊友安全,事事明了。她之所以忍不住試探跟前這人,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
她這麽大年紀,已不常有好奇心,那種想要抽絲剝繭,去知道所有的感覺在她心間撓。
傅老板已轉過了身去,麵朝著江水,背對著明玨。明玨眼底不禁染上笑意,她說道:“顯然我得罪了傅小姐,令得傅小姐都不願看我,眼不見心不煩。”這樣的反應是好過不動聲色,冷漠無視的,使得她不是那麽難以靠近。
傅老板不響。明玨說道:“這是我的老毛病,習慣了觀察身邊的人和事,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傅老板仍舊不理她。明玨不知傅老板是不是怕她再在不知不覺中試探她。明玨有一種感覺,或說是直覺,跟前這人對她有著矛盾的心情,對她感興趣卻不願與她過多接觸。
明玨背靠在另一邊的棺材板上,兩人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堆黑骨,無人再說話,身邊沒了祁夢那些人吵吵嚷嚷,四周安靜,她的不禁放起空來,望著那黑骨,思緒飄遠。
他們上次來巫峽的遊戲區,走的是陸地,也遇到了“棺中人家”。“棺中人家”在人睡夢時襲來,防不勝防,若是被擄至棺中,在合上的棺材中待的時間久了,血肉會被吸幹,成為一具枯骨。那些空棺就是“棺中人家”儲備糧食的地方。
那一次,被擄走的不是他們隊友,是幾名路人,因為救援慢了一步的緣故,打開棺蓋時,活生生的人已經變成一具幹瘦的屍體。看到那一幕,以至於祁眠幾個好幾日不碰肉食。
這塊地方灑滿了她的回憶,泊泊長江如同記憶的長河。心髒似猛地被一隻大手抓緊,明玨手抵住額頭,輕輕的吸了口氣,緩解自己的情緒,她無比懷念自己的隊友,但也竭力想要忘記他們,獨自掙紮中,隻留下滿腔的空虛與悵惘。
太陽東升,晨光破開雲層,暖橙色的光芒明亮。明玨望著傅老板的背影,光芒在她長發上照耀出一層光暈,看上去朦朧溫暖。
這個女人美麗,神秘,氣質高貴,如鑽石花,但是在遊戲區遇上的緣分,終究是虛幻的夢。
棺材隨著江水一路向東,她們已到巫峽東段,有詩雲“朝發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江水流速之快可見一斑,巫峽遊戲區之中沒有大壩,流速隻有更快。
明玨兩人一路風平浪靜,未再遇到江中猛獸,明玨猜測有可能是棺材腐爛的臭味掩蓋了她們氣息的緣故。
不多時,她們便到了官渡口。這裏與現實地形有巨大的差異——江水之中浮著一個個巨大的碧玉“圓盤”,連接了江水兩岸,如一道綠橋。
“圓盤”大大小小,將水麵鋪滿,寬度可觀,開船是越不過去的,這便是江水之中的障礙。棺材飄流到此處,靠在了“圓盤”上,停了下來。兩人棺材中出來,躍到那些碧綠的“圓盤”上。
這碧綠的“圓盤”是大型睡蓮,既大又厚,非是現實中那些睡蓮可比,這碧玉睡蓮足可讓倪叔這樣魁偉的成年男子躺在其中。明玨兩人走在上邊如履平地,朝著岸上走去。
岸邊如現實之中的官渡口一般,地勢較為平緩,隻不過此處沒有人家,隻有林木罷了。
讓明玨詫異的是岸上有一批人,朝向她們這邊。那些人顯然不是祁夢、尤祝等人,他們不可能比她們先到,待得走進些,明玨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麵容。
顯然他們也看見了她,有人叫了一聲,“是明玨!”
明玨踏上岸來,有人陰陽怪氣的高呼一聲,“明老大!”
確定了是她,人群熱鬧起來。那群人高聲起哄,“拓荒者的神!”傅老板在一旁皺起了眉頭。
一個滿嘴煙牙,個子精瘦的男人走上前來,他眼中閃爍精芒,往明玨身後左右張望,“明老大,怎麽不見你兩大門神,神荼鬱壘啊!”
有人說道:“傳言是真的。”
“你的隊伍當真隻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什麽地方竟然讓你絆了這麽大個跟頭,我倒想見識見識。”
“據說你有三年沒進過遊戲區了。”
“你是不是被嚇怕了!”人群又跟著起哄,齊聲笑了起來。
“放屁,是六年!老子六年都沒看到一張像樣的新地圖了,嗐,拓荒者沒了明玨,還真他媽不成事,去買地圖,那些人心腸又一個比一個黑。”
正說話間,一個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帶著笑意說道:“神的樂園不能沒有導遊。”
明玨聽得這聲音一怔,隻見人群邊上站著一人。那個男人一身迷彩,腳踏軍靴,三四十的年紀,麵容端正,眉間那道皺紋使他笑時的神色也十分嚴厲,男人手上拿著一把漢劍,紅色的劍鞘。
男人朝她走來,張開手臂,“久別重逢,給我一個擁抱不過分吧。”
明玨輕聲一笑,大大方方的上前抱住他,“王震哥。”
兩人分開,王震歎息,“明玨,我就要以為你永不回來了。在思想上,你是我的敵人,但是你的能力我再清楚不過。你的離開讓我惋惜不已。”
角落裏一個穿著登山裝的年輕男人嗤之以鼻,“一隻沒了牙的老虎,能有多了不起,有她沒她,沒什麽兩樣,不過是過氣的人物。”人群在王震說話時就靜了下來,眾人都給王震三分顏麵,是以這人說話時便十分清楚的傳到眾人耳中。
那群人奇怪的很,嘲笑起明玨來不遺餘力,聽到這個男人的話,卻臉色一變,冷笑道:“小兄弟,她在這裏橫行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即便是現在,她身上拔根毫毛也比你腰粗。”
王震目光掃到傅老板身上,笑問明玨,“這是你的人?”這是他問話的習慣,隻是問這人是不是明玨隊友。
傅老板臉色古怪,冷聲道:“誰是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