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峽(十二)
傅老板和倪叔回到江邊。明玨與王震並肩而立,在一群人中氣質突出。
明玨對王震道:“原來你是來淘金的。”明玨見查八裝備齊全,從江裏出來就能猜到了。
“淘金”是行話,現實世界中淘的金是有價之物,這塊地方淘的“金”是無價之寶。
明玨來過巫峽幾次,都不曾遇到過,不免問一句,“是什麽明器?”
王震道:“你不知道?你不是為明器而來?”
明玨搖搖頭,目光自然的穿過王震看向祁夢。王震順著她目光一看,立即明白,明玨是為救人而來,虧他先前以為明玨也是為此而來,以為要與她爭上一爭,暗地裏打探明玨手中的戰力,原來白費心一場。看明玨模樣,似乎對這明器興致不高,沒了這強勁的對手,王震心裏不免有些落寞,“還不知是什麽,我是這段日子才得到的消息,有人過江的時候被老龍王拖到了江底,在碧玉睡蓮底下瞧見了,有幸逃脫,出去後便將消息賣給了小財神,我從他那裏買的消息。”
平頭男幾個聽到什麽“明器”,嘀咕道:“原來他們是來盜墓的,看這鬼地方也不像有墓啊。”心裏想著,盜墓盜到這種地方來,也真是要錢不要命。
祁夢卻知道,此“明器”非彼明器,現實之中的明器指的是下葬時的隨葬器物,雖然具有極高的曆史、藝術價值,但說到底終歸是凡物,而這裏的“明器”卻都是真正的靈丹妙藥,神兵奇甲,常人難以想象的超凡之物。
因這地方有許多不同的稱呼,其中之一——神的陪葬坑,那些奇異之物被稱作“明器”便是由此而生。
這裏的存在簡直可稱作神跡,而明器則為其更添一份絢爛迷人的色彩。這裏似乎是上天開辟的一處冒險者的樂園,幽邃、未知、絢麗、危險,而在故事的盡頭,設立“寶藏”,是引得人們趨之若鶩,不顧生命危險,願意主動進入這吃人魔窟的主要原因。
祁夢不斷調換位置。她聽她哥哥說過,明玨那一雙眼睛就是明器——白澤眼。明玨的瞳色確實比常人淺,迎著光時,瞳色更是複雜美麗,目光暖人,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特異之處。除了瞳色,那雙眼睛與尋常眼睛有什麽區別,她哥哥也不曾告訴過她,她心裏好奇的很,但也不敢扒拉明玨的臉,懟上去近距離觀察,隻有各種角度偷偷地打量。
平頭男等人不知其中玄妙,他們已經走到了官渡口,前麵就是香溪寬穀,他們快要回家了,他們現在關心的隻是怎麽快些出去,想看到外麵的白牆紅瓦,想看到外麵遊人如織,想要回到家中,隨便抱住誰狠狠的親上一口,洗個熱水澡,倒在柔軟的床上,被洗衣粉清爽的香味包裹,睡上一覺。“別管他什麽明器暗器,姐,都到這裏了,我們再往下走就能出去了吧。”
“按常理來說,確實如此……”
“那咱們把船拖到綠油油水葉子邊上,劃船回家了。”
明玨含笑不語,那碧玉睡蓮橫在江中,寬度有十來米,要將幾百斤的竹筏拉過去不是易事。然而這並不是明玨思慮的事,因為這與另一樁事比起來算不得什麽。
查八吃了些東西補充體力,摸著大肚腩,說道:“劃船?那條老泥鰍在這裏,你們還想劃船走,怕是要劃到老泥鰍的泥洞子裏去吧。”
眾人疑惑,“什麽老泥鰍?”
話音落時,訇然一響,眾人朝江麵看去,隻見一道黑影,從江裏衝出來,身上水流落下,如一道道雪白的小瀑布,那東西腦袋下的黑鰭一張,仰天嘶吼,震耳欲聾,一張黑色的肉嘴裏尖牙密布。
眾人抬頭仰望著這巨物的身姿,嚇得魂飛魄散,眼中的光都消失了,隻呆呆的望著。這巨獸體色黑黃相間,十分豔麗,與他們先前在江裏的見過的怪物模樣相似,但體型直大上一倍,有三個成年男人合抱之粗細,支出水麵的身子十幾米高,實在是個龐然大物。
直到江麵上撲來一陣寒冷的風,眾人打了個寒顫,才回過神來。“龍……”這個字半個音卡在說話人的喉嚨裏,硬是出不來。
王震笑道:“這條攔江龍王不是好相與的,要過江,不容易的。”
眾人哭喪著臉,這哪裏是不容易,這東西攔路,根本就過不去,他們凡人一個,哪裏鬥得過龍啊。開船那師傅老淚縱橫,“咱們回不去了。”
查八許久沒在遊戲區裏見著路人了,他們一般打交道的都是不怕死的,現在見這一群人這樣驚慌倒是新鮮,嚇唬道:“唉,您別哭啊,我跟您說個法子,保準您毫發無傷的過去。”
眾人都充滿了希望的看向他。查八一笑,肉臉將眼睛擠成一條縫,那模樣像極了歡喜佛,“這老泥鰍啊有條原則,通常一行人裏,它隻挑一個人吃,你們要想過江,隻需要選一個人當祭品,獻給老泥鰍,它就不會再攻擊其他人。”
眾人牙齒打顫,臉色發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沒人說話。王震睨了他一眼,帶著警告的意味叫道:“查八。”查八訕笑兩聲,住了口。
開船的師傅看向明玨,問道:“妹兒,他這說的是不是真的?真要咱留下一個人做過路費,才能走?”
明玨說道:“不要擔心,我們總有其他辦法離開。”雖然明玨沒有直說,但眾人也能聽出她是默認了。
“這,這還能有什麽辦法,那是龍啊……”他們這些年紀大的,又是走船的,信江神河神,對這種東西比較忌諱,有一種天然的恐懼。
胡不夷見眾人心灰意冷,毫無鬥誌,扶了扶金邊眼鏡,安撫道:“那不是龍,瞧著外觀有些像中華沙鰍,不過是體型大上些許。”這哪裏是大上些許,全然一個天,一個地。
祁夢詫異道:“這麽說,還真是條老泥鰍啊。”
“可不是。”查八大笑,指著攔江龍王,向那腳軟的開船師傅說道:“叔,您用不著害怕,您瞧瞧,瞧見那老泥鰍腦袋沒有。”
“怎,怎麽了?”
“您瞧它眼睛是不是沒了一隻。”
那攔江龍王在江中,又那麽高,眾人哪裏看的清楚,還是取了尤祝脖子上的望遠鏡才看到,那龍王一邊魚眼睛,淺淺一圈白色,巨大的黑色眼珠,另一邊沒有眼睛,隻有傷痕,長出肉芽擠在一起,留出一道縫隙。
“好像是隻有一隻眼睛。”
查八拍拍開船師傅的肩膀,指指明玨,“她弄沒的。”
“這……”眾人看向明玨,或驚恐,或不置信,或崇拜,一時無人說話。
查八道:“所以啊,不用擔心,她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說著又嘖嘖舌,“不過有一點麻煩。”
眾人給他的話弄得心一下上一下下,“又,又怎麽?”
“這老泥鰍記仇,要是看見明玨,那你們交過路費的法子就行不通了,它非把你們船打翻不可。”
“查八。”王震的聲音沉了一沉。
查八一個激靈,連忙戴好眼罩,走到一邊,嘿嘿笑道:“老大,我準備好了,等你趕走了這老泥鰍,我再下去探探。”
查八一走,眾人都看向明玨,等她拿主意,一來她對付這龍王有經驗,二來雖未言明,但眾人一直將她當作領隊。
明玨向王震道:“你要下江淘金,得先將它驅趕出這裏。”
王震道:“你要帶人離開,也得先將它驅趕出這裏,不過,你倆有舊怨,見著了你,它怕是不會輕易離開。”王震提起那把漢劍,對明玨道:“怎麽樣,要不要合作。”
“怎麽合作?”
“老龍王在江裏待得夠久了。你有赤霄,我有墨陽,足夠除掉它,不僅解決眼前的問題,也給以後路過的人行個方便。”
明玨眸光黯淡了些,輕聲道:“我沒有帶赤霄。”
聽得兩人說起赤霄,祁夢臉色紅潤,雙目發亮,又是激動不已的模樣。明器君子四色,赤霄、墨陽、白虹、青冥,四把神劍,蘊含不同的神力,是極其珍貴的兵刃。
赤霄是明玨的劍。祁眠說起明玨拿著劍的身姿,總是格外的崇敬,連帶的祁夢也被他影響的神往,想要見上一見。
祁夢與明玨相處了這麽多天,見她手上唯一拿著的似劍的隻有那把登山杖,她確實沒有帶赤霄來。
“你連赤霄也沒帶。”王震失笑,“明玨啊明玨,我該說巫峽這片神域已經不被你放在眼中了?”
明玨不響,目光轉到江上,從上遊有一隻快艇開過來,因其響動聲,吸引得眾人注意。
王震見了那快艇,眯著眼睛笑起來,“今日確實熱鬧。”
那快艇上有四個人,靠了岸後,三個壯漢推著一個被綁著雙手的人走向碧玉睡蓮,要往江中去。那被綁著的人一路哭喊,一見岸上有人,又哭又叫,“救命,救命啊!”
岸上的人意識到什麽,祁夢臉色發白,“他們不會要把那人當祭品,丟到江裏去喂龍王吧。”
開船的師傅說道:“那人怎麽這麽眼熟……”
因著眾人離他不遠,仔細瞧了一眼,驚道:“那不是導遊嗎!”當即跑過去,伸手向那四人招呼,“唉,等一等!等一等!”
走進一看,還真是在迷霧裏走丟的導遊,大難未死,臨到頭來卻不知怎麽給人抓住了,要丟到江裏喂泥鰍,以此給別人某一條生路。那開船的師傅就要上前給導遊解綁,導遊看到自己人,一把鼻涕一把淚,“老哥哥。”
一個壯漢上前一把將他推開,“你做什麽!”
“什麽做什麽,你們才要做什麽!”
壯漢手指著導遊,“這是我們先找到的。”
一群人已經趕了過來,聽得莫名其妙,“你先找到的又怎麽樣,這是我們朋友,如果是你們救了他,那我們謝謝你,請你放開他。”
另外兩個壯漢走上前來,哢嚓一聲,是上膛的聲音。眾人呼吸一滯,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舉起了手來。那兩個壯漢身上端著衝鋒/槍,一人腰間掛著手/雷,另一人背後背了把狙擊步/槍。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們,他們腦子裏懵著,一瞬間還以為誤入電影場景。這群人哪兒來?不僅開著快艇,背上還背著槍械,難道是軍方的人,但想一想,若是軍人,怎麽可能會將槍口對準他們,他們這行事作風,更像是暴徒。
帶頭那個壯漢道:“他是我們先撿到的祭品,憑什麽還給你們。”
“憑什麽,你……”眾人給他這理智氣壯一下噎的說不出話來,被槍指著,他們也不敢亂動,就是尤祝能切手/槍子彈,對著衝鋒/槍怕也隻有被打成篩子的份,眾人敢怒不敢罵,隻能說:“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享有人權,你們危害他人生命,是犯法的!”
那三人好像聽到什麽好笑的話,帶頭的壯漢說:“這裏的人命不算命。”
氣氛僵持,直到王震走上前來,笑道:“這位兄弟,這是明玨帶的人,就當給明玨三分麵子。”
那人冷笑道:“明玨,明玨是誰,她算老幾,給她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