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輕裘的包裹加上男子的體溫,使得楚喬幽無一絲寒意。


  甚至從心間升起一股熱意,細細地傳達到四肢,瞬間提高了體溫。


  頭頂有呼吸的氣息撫過,迎合著背後滾燙的心跳聲。


  這種氛圍下,楚喬幽不知過去了多久,好似一晃然,風漸停,馬蹄聲緩慢了下來。


  “到了。”


  他輕輕說,而後將她小心抱了下來,堅固的手臂穩穩的,像是抱著一片羽毛似的沒有任何重量。


  輕而易舉的很。


  楚喬幽腳踩上了一層厚厚的枯黃野草,軟綿綿的,淩冽的清香占據了她所有的鼻腔。


  這是……梅花的味道。


  鄭恒將馬匹栓好,轉身走到她身側:“這是蘇州城外有名的梅花林,你或許會喜歡。”


  楚家大娘子喜梅,是長安內公開的秘密。


  不想他也知曉。


  楚喬幽彎了彎唇,眼角含笑,她將裘衣脫下,折在臂彎間,也不給他,自己抱著向前走了一走。


  鼻尖的清香愈發濃烈,幽幽探入心肺。


  整片山都是梅。


  花瓣潤澤透明,如玉石雕成,韻致天然,一層一層的像雲鋪疊而去。


  襯著明媚高遠的天空,分外純淨美好。


  因是難得的暖晴天,也有不少人出來賞梅,四處散落在梅林各個角落,或作畫,或吟詩,或遊賞。


  鄭恒特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


  楚喬幽緩步朝前走去,有清風路過,給她下了一場洋洋灑灑地梅花雨,細嫩的花瓣落在她髻上,落在她小巧精致的耳朵上,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泛起一絲癢,帶來屬於風的問候。


  手腕被人拉住,楚喬幽腳步一亂,退入身後人的懷中,頭頂,鄭恒含笑道:“再往前,怕是要戳瞎你的眼睛了。”


  楚喬幽垂下眼,


  心似乎被人輕輕一戳,微微顫動了起來。


  而鄭恒手卻不放開,往下一滑,抓住女子柔膩勻稱的小手,灼熱的大掌帶著她的手往前往高處,觸摸到一直開的正豔的梅。


  粉膩清新的觸感。


  他低聲說道:“摸到了嗎?這是一枝白玉梅。”


  音色是她很喜愛的溫朗。


  “嗯。”楚喬幽抿唇應道,


  “花白如雪,細蕊似是黃綠色,花苞微合的部分,花心還殘裏露珠,感受到了嗎?”他帶著她的手輕移,一點一點蔓過,溫柔繾綣的讓人心尖發顫。


  他在很耐心的陪同她賞梅,她看不到的,由他細細勾勒給她聽。


  楚喬幽有些恍惚,驀地,指尖傳來水潤的觸感。


  明明帶著涼意,指腹卻似觸碰到岩漿,她倏然收回了手,藏在腹間。


  空氣隻餘梅香寂寂。


  身側的人一頓,停了片刻,問道:“要不,我們往西邊走吧,到時回經過玉霄亭,那有怪石寒泉,與梅林景色甚為相配。”


  微蜷的手指還在輕顫著。


  楚喬幽胡亂的點點頭:“好。”


  許是方才有些唐突了,鄭恒反思了一下,本想牽的手轉而變為將衣袖塞進她手中,帶著她往前走。


  這樣,她應不會生氣了。


  楚喬幽牽著他的衣袖,漫步在梅林之中,不知不覺,兩人發間落滿了梅。


  梅林低矮疏朗,偶遇作畫的書生,攜好友吟詩的文人。


  鄭恒就問她:“你要吟詩嗎?”


  他不太懂,好像這個時候風雅的人都會詩興大發,吟詩一首。


  這般問著,心卻提了起來,

  他可不會作什麽詩。


  正緩步走著,突然被問要不要作詩的楚喬幽一愣:“.……”


  哪有走在路上被要求作詩的?


  這也未免太奇怪


  偏他問的認真,楚喬幽失笑:“美景獨在,隻需要一雙珍惜的眼睛就夠了。”


  鄭恒點點頭,心裏舒了一口長氣,

  想起她看不見,輕哼了一句:“嗯。”他一頓,又加了一句:“我也這麽覺得。”


  賞景就賞景,作什麽詩?俗套了不是。


  這時,梅林一頭卻傳來清越的琴音,悠悠揚揚,不難體會到彈奏者閑適的心緒。


  楚喬幽倏然抬頭,偏頭看去,駐足不前。


  鄭恒幾乎霎時就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怎麽?”他抬眸看向琴聲來處,卻被漫天的梅花擋住視線。


  他想了想,問道:“想彈琴了嗎?”


  楚家娘子都擅琴。


  琴啊。


  楚喬幽心底低低歎息,她已經整三年不曾碰過琴了,它就像被她刻意遺忘在時光的角落中,漸漸染上了塵埃。


  不輕易被人觸碰。


  不知為何,她驀然有了傾訴欲望,想說與身邊人聽,

  “起初我是很喜歡琴的,”楚喬幽輕聲道,想起年少時對錚錚琴音發自內心的喜愛,不禁泛起笑容。


  鄭恒意識到什麽,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楚喬幽陷入回憶,


  後來,她被日日被逼著練琴,因琴乃樂中君子,若楚家娘子大都精通此藝,可作錦上添花,而她,更因三皇子,尤愛琴音。


  在經久的歲月中,她不知是厭倦了琴,還是厭倦了日日練琴媚上的自己,終有一日,她砸了琴,那是她懂事以後的第一次叛逆。


  “我想,那被我砸斷的琴也是歡喜的吧,樂中君子,琴音為心,而不該沾惹上世俗的功利。”楚喬幽笑意含澀。


  直到今時今日,她對琴有太多複雜的心緒。


  單純的一把琴,沾惹了太多是非,每一根琴弦都伴有她那些年所有酸澀的過往。


  所以,即便已離開長安,遠離是非,她依舊沒有拿起過它一次。


  鄭恒愣了愣,不說什麽,隻繼續牽她行走,

  卻是拐了一彎,朝琴音所在處而去。


  “幹什麽去?”楚喬幽問他。


  鄭恒沒有回頭,手上的力道卻堅定:“我聽到了,”


  “聽到什麽?”


  “聽到你說,你想再彈一次。”


  *

  彈琴的是一位年輕的男子,友人圍著他席地而坐,有男有女。


  見鄭恒與楚喬幽緩步而來時,琴音一斷,眾人抬眼望去,心中驚歎,好一對可如畫的璧人。


  “打擾了,方才聽到朗朗琴音,不覺入迷。”鄭恒難得地作揖見禮,又道:“我家小友一時技癢,不知可否借琴彈奏一曲。”


  楚喬幽頷首行禮。


  很明顯,這就是那郎君口中的小友了。


  時下男女交往,彼此欣賞的不僅僅成為情人,有些亦是知己好友。


  有反應過來的娘子抬手推了推抱琴的男子,男子“啊”的回神,耳畔染上紅暈,局促的將琴遞了過去:“您請。”


  再次擁琴入懷,楚喬幽有些怔鬆,


  但無法欺騙自己的,是骨子裏久別重逢的小雀躍。


  像是,等候已久,靈魂都在歡喜顫動著。


  張琴而坐,楚喬幽不自覺屏息,玉指輕揚,靈透雋逸的琴聲隨之傾瀉而來。


  明明陌路已久,再見卻無半分生澀之意。


  指尖像是有它漫長的記憶,自主熟稔彈奏出蒙在太多俗事之下純淨的樂章。


  琴音越發流暢圓潤,起音歡快欣暢,童趣天真,聽者不覺含笑,而後指尖一轉,風氣雲湧,琴聲急切沉悶,隻覺黑雲壓城,直壓得人心口喘不過氣,眾人正隨琴音難受地擰眉時,畫風一轉,琴聲漸緩,下一刻,如山澗泉鳴,環佩鈴響,悠然山水之間.……

  落花紛飛,懂琴的人隻覺跟隨琴音喜而喜,悲而悲,微笑而微笑,憂愁而憂愁。


  隻鄭恒。


  他屈膝隨意坐在鋪滿梅花瓣的樹下,心神隻為彈琴的人所牽動。


  真美,


  指的是人。


  琴音……不太懂。


  但他觀察細致,目光一錯不落的,她琴聲悲戚時的蹙眉,歡喜時嘴角極小的笑意,淡意高遠時疏朗的眉眼,琴聲見心,如此大差不離,他也是懂她琴聲的吧。


  琴音餘韻,悠悠不絕。


  楚喬幽手輕輕放在琴弦上,心中豁然開朗。


  她像是穿越了經久的歲月,與那雙因第一次聽見琴鳴而驟亮的稚嫩眼眸對上。


  聽見了,那一刻的初心。


  鄭恒坐直身子,看見女子眼中抑製不住的歡喜和釋懷,不禁也彎了彎唇。


  “啪—啪——啪——”


  不遠處傳來掌聲,隨之一道溫雅的男音響起,“這位娘子,琴藝高絕!”


  眾人被來人的動靜驚醒,從琴韻中脫離出來,扭頭看向來人,不想這一眼,便齊齊呆愣住——


  不,是兩人。


  為首的郎君,不似人間客,像極了梅林幻化的仙人,白袍墨發,風姿特秀,漆黑如墨的眼眸眸落處,便覺高山白雪,山川日月,不沾俗世之塵。


  鄭恒的瞳孔猛地一縮。


  旋即慌亂的去看楚喬幽。


  竟是一時忘記,她無法視物。


  楚喬幽似乎聽到動靜,隻偏首朝向那邊一眼,而後又垂首,細細摩挲著琴身。


  “咳——”先前那道男聲又咳了一聲:“我在這呢。”


  眾人恍惚回神,才發現那郎君身邊還跟著一人,約莫而立之年,生的溫潤內斂,其實也是俊的長相,但站在如謫仙人的郎君身邊,就不夠看了,甚至……隱約有些礙眼。


  “刺史大人!”有人認出了那郎君,驚呼出聲。


  是了,除了那名傳天下的鄭大郎君,還能有誰能長成這般。


  團隊裏的小娘子呼吸一窒,臉頓時興奮地漲紅。


  活的,刺史大人!

  那溫潤的男子語氣調侃:“我說留仙,你跟出來幹什麽,就不能讓我一人出出風頭嗎?”


  鄭桓,字留仙,乃是他驚鴻一瞥恩師所取,名如其意。


  即是刺史,楚喬幽跟著眾人起身行禮,可還未起身,手腕驟然被一股大力拉扯,身體被拉著大步大步離開。


  “走。”鄭恒沉聲說,


  楚喬幽有些訝異,但手腕傳來的力道那麽大,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她沉默地點點頭,小跑跟上。


  兩人轉眼沒入梅林。


  “誒,那位娘子,”周辰瞥見被拖走的娘子,可惜道,“怎麽就走了。”


  他轉身朝鄭桓嘀咕:“你這弟弟,醋勁也忒大了,不過也是,如是我,有了心儀的娘子,也不會帶來瞧你的……”


  他雙眼一眯,自覺找到了原因。


  鄭恒不發一眼,朝露夜星般的眸子沉沉地看向急步離開的男女。
……

  日光暖煦,鄭恒身上卻透骨的寒冷,原先清揚的微風,此刻卻如一把把刀子,一寸一寸沒入鄭恒的身體內。


  少年心裏發慌。


  他突然意識到了某件事情。


  他是鄭恒,長安城內,劣跡斑斑,臭名遠揚的鄭恒。


  不是鄭周,不是那個初見雖有小礙,但底子還算幹淨明澈的鄭周。


  鄭桓與楚喬幽的相見,像是一把尖銳的利器,輕輕一碰,便戳破了他如泡沫板虛幻的美好夢境。


  陡然將他拉往了現實的人間。


  鄭恒手腳冰涼,


  他怕楚喬幽知道,他是那個長安紈絝鄭恒。


  更怕她知道,他騙了她。


  鄭恒不敢想象,楚喬幽知道了真相後她失望憤怒甚至是厭棄的目光。


  不太成熟的少年陷入了慌亂的迷惘中。


  他第一次深刻發覺,原來過往種種,都將刻進鄭恒這個名字裏,無法抹除,悔恨無用。


  人總得為自己所為負責。


  但他現在,竟無法直視他的過往。


  鄭恒忽然想起在寺廟中,他問她:“你們女子必然不會喜歡我這般紈絝子弟吧。”


  她沉默了。


  而彼時,她還不知,他以往究竟有多“紈絝。”


  鄭恒心漸漸寒了下去,

  之前,隻顧情愛,和她在一起的歡喜自在,讓他潛意識忽略了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下意識地逃避這個問題。


  如今,世界搖搖墜落,他腳下還沒邁出一步,就先怕了。


  手中被人輕輕一拉,鄭恒茫然頓足,發現已經悶頭走出去很遠了。


  “怎麽了?”楚喬幽柔聲問。


  她站在梅林之間,幹淨如雪。


  而他,滿身泥淖。


  鄭恒眨眨眼,澀然開口:“沒什麽,我們回去吧。”


  他有心事。


  楚喬幽抬眸,

  兩人沉默地往回走。


  再次跨馬而上,都沒有了之前飛揚的心情。


  馬蹄聲噠噠作響,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楚喬幽坐在他身前,良久,她輕聲問:“你有心事嗎?”她語間一頓,又說“若是不介意,可以訴於我聽。”


  鄭恒苦笑,偏生他的心事,最無法訴於她聽。


  許久,久到楚喬幽以為他不會再答了,


  忽然的,他甕聲道:“你們女子,是不是都喜歡鄭桓那種模樣的?”


  她有些愕然,

  好笑道:“所以,你就因為這不開心啊。”


  “嗯”悶悶的一聲。


  楚喬幽想了一想,緩緩道:“之前有聽過一個說法,每個稚兒來到世間,魂魄缺了一塊,手中抱著一塊,卻不是自己的,幼童漸漸長大,在世間摸爬滾打,也如很多人一樣,會愛上富貴榮華,會仰慕高貴典雅,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


  “但……要是碰上另一個恰巧捧著她碎片的人,就無所謂世間賦予的所有身份,財富,地位了,隻要是他就好,因他,靈魂才能圓滿。”


  身後久久無言,


  楚喬幽抿緊唇。


  他.……是沒明白她的意思嗎?


  而後她就聽見他問:“這.……是不是《月情》這本書裏的話?”


  《月情》,顧名思義,是一本情愛話本。


  轟地一聲——


  楚喬幽臉騰然爆紅。


  鄭恒垂眸,看見她如血滴的耳垂,心間的陰霾緩緩散去。


  馬步踱踱,山色空濛。


  鄭恒沉了沉眸,嘴唇微動,終於試探:“你……有沒有聽說過鄭恒?”


  楚喬幽一頓:“鄭家二郎?”


  鄭恒捏緊了韁繩,發幹的喉嚨裏氳出一字:“嗯。”


  他沒忽略,她身體一瞬間的僵硬。


  “我見過他。”


  楚喬幽緩聲說,像是凍土裏長出抽芽的堅韌春草。


  鄭恒眸中閃過異樣,她竟是認識他的嗎?

  “活的很自在真實的人啊。”


  她這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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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文筆,沒太寫出來,少年的心思稚嫩又多變,有些其實在我們看來完全不是大事的事情上,卻會猶豫彷徨,鑽牛角尖,特別是愛上某個女孩,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引來他種種的猜想和不安。


  他越在意,便會越鑽,暫時先讓他鑽一鑽吧。感謝在2021-08-16 14:58:39~2021-08-17 14:00: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秋風 10瓶;有霧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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