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今日晴,陽光熱烈,隔壁的李小娘子叩開了楚宅的大門。
楚喬幽正抱著團團在院裏曬太陽。
聽到動靜笑道:“阿恬來了。”
李小娘子閨名李恬,是隔壁李府的三娘子。
自從和母親前來拜訪新鄰之後,便與楚喬幽一見如故,整天粘上門來。
李三娘年方二八,生的俏麗,鵝蛋臉,嬰兒肥,杏眼桃腮,一笑便露出兩隻淺淺的梨渦,此時身穿一件合身的男裳,濃密的黑發用黑色襆頭冠了起來,腳蹬靴子,颯爽靈動。
“楚姐姐,”她小跑著到楚喬幽身邊,摸了摸團團腦袋,興衝衝道:“楚姐姐,今日要不要同我去市集逛逛。”
市集?
楚喬幽眼眸微亮,
說起來,她還未去過蘇州府的市集。
不過三日,李三娘就已知眼前女子憊懶的性子,怕她不去,嘟著嘴撒嬌,輕輕搖晃楚喬幽的袖子:“楚姐姐陪我去吧,除夕元正要到了,我想去裁幾身新衣,楚姐姐也一同去嘛。”
見她提起新衣,楚喬幽心思一動,問:“阿恬,這邊新衣要多久才能裁好啊?”
“年前肯定可以的,”李三娘回道:“若是加急,不挑刺繡的話,大抵五日左右吧。”
五日。
來得及。
“楚姐姐~”李三娘又晃她,楚喬幽失笑,從她手中扯回袖子,連連應聲:“好,好,去。”
“太好了!”李三娘蹦起來歡呼。
*
天福樓,
江南多情風雅,文人墨客尤甚。
這座蘇州府最繁華的酒樓有著這兩項明顯的特征。
裝修極雅,才子眾多。
樓下年輕文生暢所欲言,高談論闊,從詩詞歌賦到大談國事,好不熱鬧,偶有一人妙言要道,驚起滿堂的喝彩聲。
紀君棠聽得入迷,言辭精彩處,不禁拍案而起:“好!”
心神激蕩之時,他一把端起桌上酒杯,正欲仰頭飲下,卻倏然對上對麵幽暗冷淡的眸子。
糟了。
入迷了,忘記還有這個祖宗。
他訕訕放下酒杯:“一時失態,伯常兄,見笑了,見笑了。”
鄭恒,字伯常,
小祖宗回來這麽些日子,紀君棠又被親爹推來給做導遊,稱呼勉強從鄭二郎君走到了伯常兄。
鄭恒眼眸狹長蜿蜒,笑起來尤為多情,可不笑時或者半掀眼皮睨你時候,便是說不出的淡漠薄情。
此時,紀君棠就被那雙眸子靜靜瞥著,身子一僵。
“要發瘋,出去發。”鄭恒不鹹不淡說道,骨節分明的手指抹了一圈酒瓶口子,而後懶懶一勾,輕晃酒瓶,那如竹節清俊的手搭在古樸風雅的酒瓶上,說不出的風流寫意。
他仰頭飲下一口酒,
樓下講的什麽玩意?
聽不懂,也不感興趣。
紀君棠:“.……”
也不敢走,默默縮了縮脖子安靜待著。
他們在上好的包間,此刻窗戶大開著,一眼就能望見市集繁華,石橋垂柳,山光湖色。
鄭恒倚在窗邊,露出色若春曉的半張臉,偶爾一垂眸,便有無數小娘子驚呼。
“那是哪家郎君,好生俊俏!”
“除了鄭刺史,還從未見過這般好顏色的郎君呢。”
“他看過來了!!是不是看我啊。”
……
不知不覺,樓下不少婦孺娘子頓足,總要偷偷瞄上一眼。
李家的犢車停在了市集入口,從這邊下了,便可一路逛過去。
蘇州和長安很不一樣。
若是長安,現在時節無論陽光多好,都是刺骨寒冷的,但在蘇州,陽光熱烈之時如置春日,日落時分才有寒意。
因此,楚喬幽穿的並不厚重,纖姿曼曼下車之時,周圍目光都暗暗打量過來。
李三娘很驕傲。
抬頭挺胸扶著楚姐姐下車,嘴角得意:“楚姐姐,好多人看你呢。”
楚喬幽嬌嗔她一眼,
李三娘捂嘴偷笑,牢牢地牽住了楚喬幽的手,護著她避開人群—— 她已知曉楚娘子患有眼疾的事情。
落雲跟上,護在自家娘子的另一側。
大街過去,屋宇鱗次櫛比,店肆林立。
現已開市許久,市集內人潮湧動,吆喝聲不絕於耳,早食店水霧蒸朧,白胖喜人的蒸餅被點上一抹紅,可口喜人等待食客的光臨,不遠酒樓偶有蕭鼓管弦之聲傳出,眾人叫好之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全是人間的煙火喧囂。
李三娘拉著楚喬幽到一家小攤前,上麵琳琅滿目地擺著各類裹著糖漿的幹果,又再撒了一層糖霜。
她熟絡地打著招呼:“五娘,五娘,要份糖果。”
五娘是位約莫三十餘歲的娘子,發間裹著藍白色的頭巾,聽到李三娘的叫喚,立馬應聲:“誒,好嘞,阿恬今日出來玩啊。”
說著,眼睛不住瞟向楚喬幽。
李三娘就笑:“是啊,”她手鑽入楚喬幽臂彎裏,無比親近的樣子:“和朋友。”
“那今日可要玩的開心啊。”五娘遞了油紙包好的糖果過去,笑臉盈盈。
李三娘正要掏錢袋,楚喬幽卻按住了她的手,落雲伶俐的把錢付了。
“楚姐姐,這麽能這樣,明明應該我請你吃的。”李三娘急道。
楚喬幽拉著她往前走,語氣帶著寵溺和調侃:“你的小金庫還是留著吧,楚姐姐我啊,比你富裕的多。”
李三娘:……
猝不及防被炫富了呢。
不過,開心。
今日目標,吃大戶!
言笑間,三人沒入熱鬧的人群。
樓上,鄭恒目光虛虛一落,便看到了某個熟悉的身影。
疏懶無聊的臉頓時便噙了笑,霍然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誒,伯常兄,你去哪——”紀君棠連忙跟著起身,腿正邁開一步,就聽見前方的人說了一句:“別跟過來。”
邁出去的腳瞬間收了回來。
好的呢。
紀君棠複又坐下,歎了一聲,低首飲酒,酒液入口之時忍不住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
走了,
這可真是……太好了!
行商腳夫,叫賣店家,絡繹行人不絕。
楚喬幽三人一路逛著來到蘇州府最有名氣的大衣行。
它專賣女裝。
裏麵綾羅綢緞,織錦煙羅布料最全,印染花紋選擇繁多,或是富麗絢爛,或是清新雅致,抑或可愛童趣應有盡有,裁縫的手藝也是一等一的好。
籠絡了蘇州近一半的女客。
彼一入門,便有淡雅清香的暖氣襲來,一座繁麗華貴的巨大屏風映入眼簾,繡著的是秀麗的湖景亭欄,水波漾漾,楊柳依依,百花盛放,爭姿奪妍。
有大方秀麗的年輕娘子穿著橘色齊胸襦裙,含笑迎了上來:“兩位娘子,裏麵請。”
說著在前引路。
室內場地很大,統共分為兩個區域,一邊是布料,一邊是成衣。
一旁偏廳設有雅座,若有客人有需定製更改的,便可稍坐聯係裁縫師傅細談。
屋內已有不少女客,身邊大多跟著橘裙小娘子以作解說。
李三娘眼睛驟亮,當下興奮地拉著楚喬幽往裏逛。
因場地大,做生意又要采光好,所以大衣行的四周幾乎都鑿了大大的窗戶,此刻窗欞撐開,陽光傾瀉,照耀在華美明豔的衣物上,粼粼泛光,美的不可方物。
此刻臘月,出了衣裙,多得便是裘衣。
狐裘,貂裘,羊裘……各式各樣,各個價位應有盡有。
李三娘一眼就看中了擺在正中間的白裘衣。
潔白如山間雪,皎皎如雲間月,絲滑水潤的裘衣上繡著的正是精細無比的廣寒宮月圖。
縹緲含仙,清雅高貴。
“楚姐姐,這件裘衣好適合你。”李三娘喃喃道。
這話一落,無數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華美的裘衣麵前,圍了一圈女客,眼中都是滿滿的喜愛,這話說得,她們不配嗎?
李三娘自覺失言,被眾人目光逼退了一步,但心是倔強的。
本來就是嘛!這周圍所有的女客,哪一個比楚姐姐更襯廣寒月夜圖?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喬幽啊。”一個略顯尖利的嗓音響起,可能想要柔雅一些,捏著嗓子慢悠悠吐字,但薄利的嗓音一柔,更顯陰陽怪氣尖酸刻薄。
李三娘品出了那開口娘子的敵意,擰眉看去——
二十來歲的婦人,挺著大肚子,因懷孕豐腴圓潤,可即便這樣,也掩飾不了高高的顴骨,刻薄寡恩的模樣。
身邊跟了個衣著鮮亮的小娘子,碧玉年華,正攙扶著婦人,清淡眼神瞥過楚喬幽,神色冷傲。
出口的便是那懷孕的婦人。
跟在身後的落雲上前一步,低語道:“是喬三少奶奶。”
真是陰魂不散。
落雲心裏憤恨。
楚喬幽微微頷首,輕聲喚道:“三表嫂。”
喬三少奶奶手撐在腰後,聞言譏誚的笑意浮現:“喬幽也來裁衣?可你眼盲,如何看清這淩淩布料啊,可要嫂子幫你掌掌眼?”
竟是個瞎子!
原本被楚喬幽容貌氣質所攝的女客們小聲議論。
有人道可惜。
有人輕屑,一個瞎子,怎堪匹配這上好的裘衣?
喬三少奶奶聽著周圍的聲音,臉上笑意更甚,她就是討厭楚喬幽,從雲端跌落懸崖,憑什麽還一副清高的模樣。
真是礙眼。
李三娘氣紅了臉,俏臉一擺,脆聲道:“我家姐姐就是患有眼疾也是不落俗世,比不得某人在人間的泥潭子打滾,那一身皮囊簡直臭不可聞。”
喬三少奶奶柳眉剔豎:“哪來的潑辣丫頭,沒任何教養可——”
“好了嫂嫂,無需多言,”她身旁冷傲女子淡淡出聲,轉頭吩咐跟著的橘裙小婢,“這件,我要了,包起來吧。”
喬三少奶奶立馬轉頭道:“對,包起來,還是我們雪君配得起這裘衣。”
喬雪君,是大房家主最愛的小女兒,喬三少奶奶家世不顯,夫君也不爭氣,隻能靠著逢高踩低的本事過的鬆快些。喬雪君便是她要逢的人,要踩的人嘛--
喬三少奶奶輕撇了一眼楚喬幽。
見對方就要包了,李三娘冷哼一聲,心想,今日她便是傾家蕩產都要幫楚姐姐買下這裘衣!
她腳下一頓,就要上前,手上卻被人輕輕攬住,一回頭,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溫柔蓮目,
“算了,”楚喬幽輕聲道。
並非怕事,隻覺為了一件衣物爭吵實在可笑。
這時,衣行掌櫃步履匆忙地從樓上下來,他生的白胖,急步下樓的時候樓梯登登作響,怕是要把樓梯踩斷了。
他一邊下樓,一邊高呼:“慢著,慢著。”
正欲取下衣裘的婢子手頓時停下,躬身退後。
掌櫃下樓,屋內爐火充足,額間冒出了滴滴汗水,他抹了一把汗,不知是不是太熱,粗喘著氣,麵上發紅。
“萬掌櫃的,這是什麽意思?”喬三少奶奶不滿道。
萬掌櫃陪著一張小臉:“對不住了喬三少奶奶,”他又往周圍一圈作了個揖:“各位娘子,對不住,對不住,小店今日不營業了,各位請回吧。”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不滿:“怎的就不營業?”
萬掌櫃心緒還有點激動,抖著嗓音喊:“今兒個本店被人包下了,所有布料,成衣,一件不餘!”
嗬!
這下所有女客都沸騰了,包下蘇州最大的衣行,大手筆啊!
喬三少奶奶也心神一震,轉而怒喝道:“那這件裘衣也是我們先看上的,當先送往喬府。”
萬掌櫃的臉皺成一張包子,愁眉苦臉:“喬三少奶奶,別為難我,那買家指名了要這件呢,下次新衣,我給您打八折,你看成不成?”
說著,萬掌櫃走向楚喬幽,躬身熱切道:“這位是楚娘子吧?”
嗯?
本欲散場的女客們,一一頓足,瞧起熱鬧來。
李三娘有點懵,下意識點頭:“這位是我家楚姐姐。”
萬掌櫃笑的更熱切了:“那您看,咱們量量尺寸,商量商量花樣?”
什麽意思?
女客們愕然看向靜立不動的楚喬幽,難道包下衣行的是這位眼盲的娘子?
楚喬幽怔怔:“掌櫃的,是不是認錯人了?”
“那不能夠,”萬掌櫃雙手一敲篤定,“那郎君說是樓下最最清華的女子,一眼便可看見,這說的可不是您嗎?”
生意人嘴甜,但這句話是真沒有添油加醋。
郎君?
楚喬幽倏地抬首,下意識地扭頭巡視四周,而後,像是想到什麽,纖長的腿疾步朝外走去。
“誒?”李三娘和落雲回過神,連忙跟了上去,扶著比往日急切的娘子。
萬掌櫃愣了,跑啥啊?
於是也追了上去:“楚娘子,留步,你還沒吩咐我這批貨怎麽辦呢?——”
女客們麵麵相覷,不知為何也跟了上去。
留下麵色難看的喬三少奶奶和喬家娘子。
衣行外,楚喬幽站在了街道上,身後呼啦啦地跟了一群娘子,
落雲心神一動,四周張望著,張望著張望著就對上不遠處祥泰笑眯眯的眼。
果然是鄭郎君!
落雲心砰砰跳:“娘子!是鄭——”
她話沒完,一陣悠揚的馬蹄聲伴隨著不少人的驚呼而來。
眾人尋聲望去,一時失語——
一匹神異的駿馬,踏著疾風而來,油亮光滑的鬃毛在眼光下耀眼的發亮,馬背上火紅的衣袂飛揚,衣角繡著金絲線的雲紋,燁燁光華,待看清馬上的人,身後一群女客不免發出和前路一樣的驚歎聲。
馬背上是一個極好看的郎君。
金絲紅袍,沈腰潘鬢,眸如春水,妖顏若玉,此刻,他手挽輕裘,挺拔俊逸,正踏馬而來,颯颯風發,襆頭後的束帶飄揚,不知飄進了多少女兒郎心尖上。
何等恣意風流的俊俏郎,似隻他一人便可說盡世間繁華。
各路女客著實驚豔了一番。
哪家的郎君?怎從未見過?
從店裏踏步而出的喬雪君一抬頭便見著鮮衣怒馬的郎君含笑馳騁而來,頓時愣在原地。
落雲的眼神驟亮,興奮歡喜,嗓音樂的劈了個叉:“娘子,是鄭郎君!”
楚喬幽偏頭靜靜看向來人的方向,一雙蓮目像是落入了星光。
乘馬郎君唇角微微勾起,一雙含情目定定地注視著前方的女子,
近了,越發近了。
馬蹄聲近在咫尺。
馬背上的郎君傾身,長臂一勾,便將其中一位小娘子勾上了馬背,手中輕裘一落,將懷中小娘子遮掩的嚴嚴實實的。
長風獵獵,駿馬飛馳,眨眼間便已踏馬走遠。
剩下的小娘子們一陣驚呼,看著瀟灑離去的兩人,眼中歆羨難掩。
時下風氣開放,這等行為並不會被評價為不成體統,有傷風化,反而隻覺浪漫灑脫,可成佳話。
想來,兩人也是般配的緊。
李三娘眨眨眼,從愣怔中回過神,頓時跳了起來,抖著手指著快要沒影的人罵喝道:“哪方登徒子!光天化日——唔!”
落雲捂住她的嘴,指在唇中噓了一聲:“三娘子,是故識,故識,不是什麽登徒子呢。”
李三娘:“.……”
這廂,楚喬幽隻覺腰肢被人一攬,飄然而起,落入馬背,隨後被裹上溫暖的裘衣,霎時,熟悉的氣息浸透了她的指尖。
她從裘衣內探出腦袋,玉筍般的指尖搭在毛絨上,輕笑:“我們去哪?”
沒有問為什麽,隻全身心的信賴。
這個態度愉悅到了身後的男人,他抱緊了懷中的女子,加快馬速。
凜冽的風並不寒徹,楚喬幽眉梢燦爛,心都要飛揚起來了。
風中,鄭恒的笑聲明朗。
而後,他在她耳畔輕語:“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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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恒:沒文化,但好看且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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