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晉江8
周析和梁靖並排站著,麵對著梁攸的靈位。
香爐上六枝細檀香上的白煙往二人麵前吹來,兩邊的白綾在堂中飄來蕩去,時不時掃在二人身上。
梁靖的的確確變了。
周析目不轉睛地看著麵前那塊紅木靈牌,靈牌上麵用金漆小篆刻著:梁氏鍾平子朗。
他想起了去年臘月嚴冬的一個夜裏,周析和梁攸在浙官城外會麵沒多久,二人在營外一處溪流邊上架了一火堆,然後二人圍爐而坐。
其實那天夜裏,一開始,隻有周析一人。
那晚周析忽然來了興致想吃魚。
他便一個人承著月色,甩著白鬼走到在早已冰凍三尺的小溪邊上,拿白鬼鑿了一個冰窟窿,然後拿著一支枯枝拴著一塊小石子便送到窟窿裏。
結果他真的釣上來了一條活蹦亂跳的柳根。
之後他一臉難色地看著這條還在臨死掙紮的草根許久,才架了個火堆,生了火,開始烤魚。
梁攸走到他身邊時候,周析並沒有回頭看他,仍是專注地盯著那條半焦了的柳根,緩緩說道:“見過鍾平侯。”
周析本來和梁攸之間沒什麽交情,要真往細說,可能就是梁攸之前在千秋府門前救過他一次。
還有就是周析放狗圍梁靖那晚,二人遙遙一見。
都跟梁靖有關。
梁攸也不在意,笑了笑就在周析身邊坐下。
那天夜裏北風呼嘯,梁攸這般健碩的人,身上也披著狐裘,但是周析身上卻隻是霜白布袍一件。
梁攸便問:“先生不冷嗎?”
周析仍是目不轉睛:“子譽怕冷嗎?”
梁攸怔了怔,很快卻又輕輕搖搖頭,笑著說:“小青不怕冷,但是容易著涼,病了也不願意跟我們說,怕我們擔心,一病,就喜歡自己躲起來,所以我們後來都知道,要找不到這崽子,多半是病了。”
周析這時候才緩緩轉頭,看向梁攸,同時將手中的烤魚送到梁攸麵前,問:“侯爺吃魚嗎?”
梁攸看著周析麵無表情,卻眼上真誠,忍不住又搖搖頭笑道:“先生冷,先生吃吧。”
周析點點頭,自顧自地將烤魚拿到自己麵前,又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刀,斯斯文文地在魚身上割下一塊連皮魚肉,送進嘴裏。
梁攸借著火光看著周析這串動作,心中不由頓了頓,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但很快他卻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雙手搭在雙膝上,一手拿著一根枯枝攪著火堆,說道:“先生是不是對小青有意思?”
周析點點頭:“除去底線有婦之夫絕不碰,天下男子,皆可有意。”
梁攸又笑笑,說道:“我這個弟弟,小時候受過太多苦了,脾氣……不太好.……”
周析又點點頭,又送了一塊魚肉到嘴裏,說道:“嗯,我知道。”
周析不僅知道,這句話,他也曾經聽說過。
隻是當時別人說出這句話時,對象不是梁靖,而是他自己。
蘇棹第一次將他帶到莫道遠府上時,便跟莫道遠歎息道,這孩子,受了太多苦了,脾氣,有點怪。
周析沒有回話。
梁攸注視著麵前不斷往四周迸濺到火星,慢慢又說:“不知道先生有沒有聽說,小青雖然身為皇子,但不是在宮中長大的。”
“知道。”周析臉上一如平淡。
“他被接回來那年,才五歲,我遠遠見到他那會兒,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他誰也不願意靠近,宮裏頭也沒有一位夫人願意收留他……”
梁攸說到此時,手中的枯枝忽然“啪”的一聲斷開。
梁攸苦澀地笑了笑將枯枝往火堆裏丟去,接著說道:“那會兒我上前一步,他就退後一步,後來甚至在院子裏嘶叫瘋跑,要躲開眾人……”
“父王遠遠站在禦花園門外,看著小青這副模樣,別提有多心疼,有幾次小青差點撞到父王身上,一旁的侍衛立刻要上來將他抓開,父王離開擺擺手,說不要嚇到孩子.……”
梁攸提起無意提起自己父親,語氣卻明顯猶豫了半刻。
周析能察覺出來,隻是他並沒有打斷,放下手中魚和刀,隨著梁攸的目光看向火堆。
梁攸又苦笑兩聲,才說道:“那天一直折騰到晚上,小青一直躲在一盆栽後麵,不敢出來,哄也哄過,騙也騙過,這崽子從小就是倔,父王後來也拿他沒法子了,隻吩咐了下人守著院子,別嚇著他,別傷著他,之後便離開了。”
周析一直沒有說話,四周除去梁攸平和的話聲,還有淒厲的風聲,還有火星迸濺的劈啪聲。
周析臉色凝重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梁攸這時卻忽然笑了笑,看向周析,故作神秘說道,“還能怎樣?不得先把他打暈了,才能抱回房裏。”
“真打了?”周析似乎有些意外。
梁攸腦海中又出現了當年的一幕幕,嘴角笑意也是一直掛著。
隻是笑著笑著,心裏卻是越覺冰涼。
“那孩子身上都已經是一身傷了,自然是下不了手的,”梁攸又回頭看向火堆,“那晚人都散去之後,就剩下我跟迎安坐在那盆栽前陪著他。剛好我母親那時候尋到禦花園,見著我們三個圍著那盆栽團團坐著,誰也不說話,她便喊了一句,讓我們回去用晚膳。”
周析這時點點頭,說:“夫人聰慧。”
“母親自然是蕙質蘭心,”梁攸也笑著點點頭,說,“那時候小青說到底還隻是個孩子,這樣折騰一整天,也該累了。後來母親走到他麵前,問就問了一句,餓不餓,那小崽子還是不說話。結果先生你猜,怎麽了?”
“哭了。”周析脫口而出。
梁攸意外地看向周析,見周析卻一本正經,甚至臉上還帶著些淒涼。
“是哭了,”梁攸看著周析側臉,接著說道,“後來我們三個就陪在他身邊,等他哭完了,才帶著他一同回宮。父王之前本是見母親已經帶著兩個孩子,是不想再給她添多一個來操勞,可是沒想到小青除了我們三個,誰也不願親近,就是真的跟宮外那些小野狗一樣,腦門上大大地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字,誰靠近就吠誰咬誰。父王也沒辦法,見母親也喜歡這崽子,便將小青養在承歡宮裏了。”
梁攸說了大半晚上,周析除了那寥寥幾字,幾乎沒怎麽說話。
目光一直留在火苗上,火光之後的畫麵,搖搖曳曳。
周析忽然淡淡地問道:“你們.……為什麽叫他小青.……”
“小青的生母,本來給他取名,樂青,”梁攸不知從哪裏又找來一根木枝,邊攪著那火堆,邊又說道,“回宮之後父王給他重新取名,才叫梁靖,可是他有好長一段時間,還是習慣別人叫他小青,他習慣改不了,結果我們也習慣了。”
周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便將手中早已涼透的魚往火堆上一扔,撚起衣擺仔細地將小刀兩麵刀身擦拭幹淨明亮。
“他的雙耳.……”周析故意讓自己的問話顯得輕鬆不在意。
“先生是連這個都注意到了,看來是在小青身上下了功夫了呀,”梁攸打趣兒道,見周析臉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又說道,“回宮之後有一次不小心掉水裏了,上來之後發熱了整整一個月,好了之後就這樣了.……也不是完全聽不見,勉勉強強還是能聽到的,就是怕吵。”
“這些年什麽辦法都用過了,還是時好時壞……”
“不過先生可能不知道,”梁攸忽然故作神秘笑笑,“這小崽子,讀唇的本領,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小青脾氣本來就孤僻,因為這個事兒,就更加的不好了,父王一直覺得虧欠著他,也一直寵著他。”梁攸眯著眼,看著火堆,緩緩說道。
周析很明顯感受到,每逢梁攸提起自己的父王,語氣都帶著絲絲寒氣。
“就是他十四歲那年,如果先生有所耳聞,鄜國進犯彰國邊界。彰國那會兒求助我覃,我帶兵前去鎮壓,那次小青非得要跟著我去,”梁攸慢慢說著,“結果剛到彰國,那小子不知道從哪裏聽來一些對我不好的閑言碎語,竟然在人家地盤就對人家國舅爺家的小公子動手,差點沒給把人家從樓上扔下去。”
梁攸說到這裏,忍不住又搖搖頭笑了笑。
周析淡淡說道:“也是因為子譽心裏有你。”
梁攸聽到這句話時,總覺得哪裏不對,微微皺眉想了半天,回頭看向周析,才見到這人臉色不太好看,心裏便也立刻明白。
他哭笑不得地打量了周析片刻,才說道:“小青脾氣不好,心性,還是純良的,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知道。”
那晚二人除去梁靖,還聊了很多。
但是那晚周析話沒有很多。
直到東方吐白,梁攸才淡然說道:“坊間傳聞裏都說,先生恃才而驕,目中無人,談吐自負,今日看來,其實不然。”
周析那時沒有說話。
直到不久之後一天夜裏,二人原本約好再來溪邊烤魚。
誰知周析剛走到溪邊,便看到梁攸被一群黑衣刺客包圍,其中一位正好將利刃插入梁攸胸前。
利刃白入紅出,周析發瘋似的衝上去時,刺客早已離開。
梁攸,是在周析麵前,活生生被刺死的。
周析死也忘不了,那晚的風聲,有多可怕。
但是周析當時轉身就離開,沒有將梁攸的遺體帶走。
後來周析準備從浙官返回緬渠時,便有傳聞出來,是周析雇了樊國萬壽山莊的殺手,來取梁攸性命的。
當時覃國儲君之位的爭奪,根本就是鍾平侯梁攸和太子梁堯之爭。
梁攸樊國死後,周析便立刻成了梁堯門客,如此一來,更加坐實傳聞。
周析早已部署好,替梁堯除去梁攸。
再加上萬壽山莊一夜被燒,隻剩殘骸,而也有人稱,曾經在萬壽山莊見過周析。
周析是百口莫辯,但他也不屑去辯。
在他身上難聽的話,也不隻是這一句了。
隻是此時此刻他和梁靖並排站在梁攸靈位前,他心中並非他所表現出來的無所謂。
而梁靖這麽一句話出來,雖然是滿帶憤怒,但是周析還是覺得,這兩年過去,梁靖真的變了。
若放著兩年前的梁靖,根本不會說出這句話。
直接抽刀便來取他性命了。
周析這時卻說道:“這世上,能取在下性命的,隻有在下一人。”
※※※※※※※※※※※※※※※※※※※※
春暖花開
好事將來
鄜國:fu第一聲
邽國:gui第一聲
彰國:zhang第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