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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晉江9

  周析想的沒錯,如果是兩年前的梁靖,他根本不會讓周析進侯府半步,更不要說梁攸的靈堂,更不要說給梁攸上香。


  梁靖趕到萬壽山莊卻看到隻剩下一片燒過後的殘垣敗瓦時,他頓時忍不住朝天怒嘯。


  緊接著卻無力地向前撲倒,跪在地上,他雙手撐在泥土地了很久很久,渾身都在發抖。


  直到他今早剛回到汝平,正往自己府上回去,卻忽然得知周析正在侯府靈堂。


  梁靖頓時火冒三丈,二話不說就往侯府趕過去,他怒發衝冠地大步往裏走時,王憶和聽到梁思齊一聲“小青叔叔”,心中一聲“不好”,趕緊走出來要攔住梁靖。


  梁靖那時一手提刀,眼裏都要噴出火來。


  梁思齊不知當中緣由,隻是知道許久未見的小青叔叔回來了,他便很高興。


  王憶和那時候見著梁靖這個樣子,立刻上前苦口婆心地相勸一番。


  但其實梁靖生氣歸生氣,他心底裏早已清楚,梁攸不在,這一脈,就剩下他一人可以來支持。


  他比誰都有明白,現在整座汝平城裏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半步都不能走錯。


  特別是對周析。


  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想要將周析千刀萬剮,但他也清楚,絕不是現在。


  但是當周析和他並肩站在梁攸靈位麵前時,周析表現出來的所有誠懇和悲傷,在他眼裏,都是兔死狐悲的做作。


  他右手摁在刀柄上,一直強忍著沒有抽刀就向周析砍去。


  直到周析冷冷淡淡的一句話說出時,一陣過堂風吹過,將堂中的白綾吹向二人。


  其中一縷在二人麵前飄過,又落下。


  梁靖握在刀柄上的手已經開始顫抖。


  周析又緩緩轉身,麵對梁靖,不慌不忙地地說:“這天下,隻有在下本人,可以要在下性命。如果殿下不信,大可來試試,在下隨時奉陪……”


  誰知周析話沒說完,梁靖握在刀上的手忽然便提起。


  然而就在那刀剛出鞘一刹那,梁靖手腕忽然一溫,不等梁靖反應過來,他手腕上那道力便將他的手往下壓去。


  長刀還未出鞘過半,便又回到鞘中。


  梁靖頓時大吃一驚。


  周析前身正貼在梁靖身側,右手在梁靖身前繞去,手還是扣在梁靖的手腕上。


  梁靖驟然惱羞成怒,立刻就要將手從周析手中抽出,怎料動彈不得。


  梁靖心頭一驚,他萬萬沒想過,麵前這位看似紈絝風流之人,竟然有這般力氣。


  然而就在他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離開,周析握住他手腕的手勢,又讓他猛地想起一個人。


  江郊遇到的那個,自稱男人的怪人。


  梁靖腦海中忽然炸開,他立刻憤怒地扭頭看向周析。


  就在他轉頭之際,周析的臉正正好好貼在自己麵前,甚至還能夠感受到周析溫溫緲緲的鼻息掃在他臉上。


  梁靖怔了怔。


  周析卻垂頭笑了笑,鬆開了梁靖的手,往後退開兩步,對著梁靖微微頷首,說道:“方才冒犯殿下了,在下先告辭。”


  周析說完,轉身便往外走去。


  過堂風吹過白綾,拂過梁靖臉上。


  梁靖被氣得渾身發抖,上下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猛地轉身,抽刀就要向周析背後刺去,誰知這時梁思齊忽然衝了進來,邁著小短腿從周析身邊經過,對著梁靖奶聲奶氣地喊道:“小青叔叔。”


  梁靖沒有辦法,“噌”地將刀收回刀鞘。


  雙眼緊閉,他在心裏跟自己不停說,等到自己坐上那個位置,一定要讓這個人,哭著求自己殺了他。


  周析從侯府走出後,並沒有立刻回自己府上。


  周析雖然兩年前來過汝平一次,但那次且不說停留時日短暫,更加是主要為了陪伴陳騏泰,自己並沒有留下多少閑暇日子可以自行遊玩。


  一路上主仆二人是走走停停,周析不是在此香料攤前停留,便是在旁玉器鋪前賞玩,時不時與春生說幾句。


  春生從來話少,除了“是”與“不是”,就剩下“嗯”。


  周析也無所謂。


  周析見快到正午,自己出門一早上,也是沒吃什麽,便問春生到無雙樓去好不好。


  春生:“嗯。”


  無雙樓到掌櫃本在賬台後焦頭爛額地清算著賬數,周析走到門外時,掌櫃無意抬了抬頭。


  他一見到周析,立刻便將手頭功夫放下,滿臉堆笑地便從台後迎上前來。


  掌櫃一邊往外急急忙忙地走去,一邊又吩咐著店小二趕緊去備好茶點。


  隻是他走到周析麵前點頭哈腰,才說出“周先生”三字,卻見周析驀地轉頭,神色略微嚴肅地看向一旁。


  掌櫃頓了頓,本還想問“怎麽了”,周析卻緩緩地抬起手,示意他先別說話。


  掌櫃便立刻把嘴合上,不敢再發一言。


  周析目光始終凝望著那邊,眉間微微皺起,左手藏在袖中曲在身前,隱約能見手中的一抹殷紅。


  過了一會兒,周析一步一步往視線方向走去,春生緊隨其後。


  掌櫃卻更加一頭霧水,探頭往周析離開方向看去,卻隻見到不遠處一石階上,有一個男孩跌倒在地上。


  男孩不過十四五歲,身上衣物樸素無華,卻整潔幹爽,雖清瘦,卻無弱態。


  他本是幾次咬著牙嚐試著站起,卻因腿腳實在疼痛,幾次都爬不起來。


  直到周析昏暗的身影將他整個人籠罩,他才緩緩抬頭。


  怎料男孩看清來者何人時,臉上頓起了驚詫之色。


  隻是如此詫異之態不過在他臉上一瞬劃過,與周析四目相對不過彈指,他臉色驟然沉下。


  緊接著他又趕緊垂頭,咬著牙,倔強地繼續想要自己爬起來。


  周析卻彎身,一手握住男孩瘦小的胳膊,想要將他扶起。


  隻是周析剛碰到男孩胳膊,男孩無意識地便想要往後縮開。


  但周析握住他的手並沒有鬆開之意。


  男孩無奈,也隻好順著周析的意思任由他將自己扶起。


  男孩站起後,連忙往後踉蹌兩步。


  周析見他差點又要摔下,手已伸出本想再將他扶住,男孩卻立刻雙手作揖,對他漠然說道:“謝過先生出手相助。”


  周析頓了頓,一路以來臉上的春風得意,如遭凜冬寒霜一潑而去。


  他僵硬地抽了抽嘴角,也雙手作揖還禮,說道:“舉手之勞,殿下言重了。”


  二人各自放下手後,周析見男孩並沒有想與他多言之意,他也便想著就此離開。


  誰知他剛半轉身,男孩的聲音卻忽然又從後傳來:“先生請留步。”


  周析轉身,男孩一瘸一拐地走到周析麵前,微微頷首,接著才抬頭看向周析,一字一句地說道:“胤錫還未來得及謝過先生當日在浙官履行先父先母諾言,對我不殺之恩。胤錫如今雖然不複當日榮華,但家中所教,知恩圖報,今日難得能在此處與先生相見,有一虛禮,攜三萬亡魂之願,還望先生不嫌。”


  齊胤錫長相清雋,雖身上衣物樸素,而且年紀尚小,但就是這舉止氣度,便是有異於同齡之輩,又其腰間一塊青龍琢玉玉佩,更襯出他和別的孩子不同。


  周析轉過身後並沒有立刻回話,隻是冷淡地與齊胤錫對視許久之後,他才微笑著道:“殿下什麽意思?”


  齊胤錫又說:“先生可否先把手拿出來?”


  周析頓了頓。


  他緊緊盯著齊胤錫,片刻後,右手還是揚了揚開袖子,平放著攤在齊胤錫麵前。


  齊胤錫再向前一步,左手忽然從周析手背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周析心中一怔,看向齊胤錫的目光驟然變得淩厲,卻並沒有將手縮回。


  齊胤錫右手握拳落在周析手心,目光也跟著留在周析掌上。


  周析能感到齊胤錫雙手冰涼,周析始終皺眉死死盯著他,仍是一言不發。


  齊胤錫緩緩鬆了鬆右手,周析這時才懷疑地垂頭看去,卻見齊胤錫手中一直緊握著的,隻是一塊普普通通的尖石。


  就在周析還未反應過來時,掌中忽然一陣刺痛傳來。


  齊胤錫在拿著石頭最尖銳的一角,在周析掌上用力地劃出兩個交叉,一上一下。


  殷紅的鮮血從掌心流出,然後一滴一滴從手掌兩側向地上低落。


  直到兩個用血畫出的X完成,齊胤錫才將石頭放在周析手中,然後又將他五指合攏,讓他將石頭握住。


  周析握石的手不停有鮮血流出,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春生一見,立刻便要上前。


  周析左手卻猛地往後一擺,示意春生不要前來。


  他抬頭緊盯著齊胤錫,齊胤錫的目光卻仍是冷淡地垂在周析手上。


  片刻後,他才抬頭,對周析說道:“這塊石頭,是胤錫從浙官宮中一直帶到汝平的,雖是鄙陋之物,但卻是胤錫如今最珍貴之物,還望先生不嫌棄。”


  周析麵無表情地立刻回道:“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殿下有這般心思,在下怎敢嫌棄?”


  此時齊胤錫的隨從也剛從不遠處拎著兩小包小跑著走來。


  齊胤錫便又對周析微微點頭,接著轉身便一瘸一拐地走開。


  直到齊胤錫的身影逐漸在人群中淹沒,周析才慢慢將手掌打開。


  那塊棱角尖銳的青石,早已被周析的血染紅。


  大街上人來人往,不過是有幾位貼身而過的行人略覺驚奇地回頭看了周析幾眼,卻無人逗留,揮袖便去。


  隻有路旁一側二樓,梁靖憑欄而坐,樓下這一幕,他是全然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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