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晉江10
樊的主心,就是上下各自交叉。
樊國地處中原北部,東臨徐國有楦遙為屏障,南有覃國有淋河為分隔,樊國占地不大,山多險要,是易守難攻之地。
樊國西邊毗鄰鄜國還有柔化,早年些年間經常受西北柔化的侵擾,樊國地小人少,資源匱乏,國力不強,那時候鄜國尚未強盛,覃國又忙於跟南邊邽國抗衡,隻有徐國願意出兵相助,以退柔化蠻兵。
徐國雖然並非大國,但是早年國軍勤政善交,也算國力強盛,雖然耗費了些時日,但也算能將柔化侵軍擊退,樊國自然感激不盡。
之後樊國與徐國交好,更加是視徐國為首,猶表依附。
爾後數十年兩國之間就是維持著這樣一種關係,倒也算是相安無事。
隻是到了樊勵公繼位之後,之間關係才開始漸漸改變。
樊勵公生於樊國鼎盛時期,卻不懂得憶苦思甜,在蜜罐裏頭長大,不知天下勞苦,不務正業,好大喜功,且不說樊國本來國力就不如旁人,這樣下來,更是日漸衰退。
自己國力衰退也罷,隻是樊勵公此人無資本卻驕傲,繼位沒幾年,便不願再對徐國稱臣。
樊勵公給出的理由,是樊許本來不過都是前朝諸侯,從來就應該平起平坐,又是鄰國,守望相助,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根本沒有理由,樊國要以臣相稱,年年進貢。
這般下來,徐文公心裏自然惱火,本想著立刻出兵去攻打樊國出了這口惡氣。
然而這時候蘇棹立刻進言勸阻。
蘇棹的意思,主君此時討伐樊國,是心中意氣難下,但說到底,仍是師出無名。
雖說自天下七分以來,百年混戰皆為不義之戰,但如今南麵覃國稱霸,而樊,徐,覃是三國毗鄰,樊國若是此時求助覃國,反倒是對徐國不利。
此時上上之策,以事成之後瓜分樊國土地為介,聯覃討樊。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滅掉樊國,更是與覃國建交,是一舉兩得。
所以兩年前,徐國便讓太子陳騏泰和周析入覃商討此事。
當時徐國是以樊勵公身為國君,卻枉顧百姓生計,隻求自己貪享作樂,以至百姓困苦求助他國為由,請求覃國可以派兵相助,一舉討伐樊勵公。
結盟之約,是此戰若成,是以楦山為界,楦山以北連浙官佟林五座城池歸徐,楦山以南餘下連鐸川六座城池盡歸覃國。
而當時覃國國盛,覃王稱霸中原的心思是埋了多年。
隻是年歲漸邁,又過了兩三年安穩生活,除去時常遺憾感慨,也並沒有做出什麽實質進舉。
是大有老驥伏櫪,誌在千裏【1】,但是又安枕戀祥,舉步難前。
而這時候徐國提出此意,覃王當下是二話不說便答應。
兩年前,便是由覃國派出以覃王長子鍾平侯梁攸率領其自己麾下的昭安府和覃國北府軍,以及徐國派出蘇玉俍帶領的百安府和周析以做軍師,一同北上,討伐樊國。
當時所言行軍策略,是梁攸率兵過淋河從南向北,以散兵之計分散打擊樊國南部各城,目的是為讓浙官驚慌。
然後再這時候,徐兵跨楦遙從東至西攻入樊國,先搗鐸川,之後佟林,再與梁攸匯合浙官城外。
而這時候浙官宮中早已是雞飛狗跳,朝臣各散東西,隻剩樊勵公與其妻兒瑟縮殿內。
周析入宮的時候,樊勵公更是雙膝跪地,雙手顫顫巍巍地將樊國國章遞上。
樊國全軍投降,十一城拱手相讓,隻求能留其年僅十四歲的小兒齊胤錫性命。
當時周析接過國章後,隻是看著樊勵公,眨了眨眼。
樊勵公心裏也明白,自己早已是毫無退路。
他在殿中涕淚橫流,忽然一聲嘶吼,發瘋似的衝到殿後,拔出長劍,緊閉雙眼刺殺其夫人後,緊接著便自刎堂中。
周析那時侯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血染公堂。
直到這對夫婦在地上一動不動,鮮血順著台階緩緩流下,周析才將目光緩緩移到屏風之後。
屏風後身穿華貴服飾的齊胤錫渾身顫抖。
他緊盯著自己父母倒在血泊中許久,才知道恐懼地看向周析。
二人當時對視了許久,周析本是不願理會,轉身便要離開。
隻是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他不過剛走開兩步,卻忽然回頭,走到齊胤錫身前,頷首沉聲說道:“既然答應了你父母留你性命,我,周析,一定會保你無虞。”
他說完,不等齊胤錫回應,便轉身離開了宮殿。
周析之後也的確是履行了諾言。
雖然他再也沒有和齊胤錫相見,但也下令,誰也不得傷害他,而他自己很快便也隨著徐軍班師回朝。
回到緬渠後,他才聽說,當時樊國整片國土,早已了無生機。
身處樊國江中八門之一的佟林簡氏便向覃國請求,稚子無辜,希望覃國能收容勵公之子,讓其在覃國能有安身之處。
隨後齊胤錫便如浮萍一般,遠行至汝平,而覃王同為人父,見子猶憐,便也答應會優待齊胤錫。
今日周析街頭再遇齊胤錫,他好像還能夠從齊胤錫眼中,看到當日那一幕。
但是齊胤錫的眼裏,是再也找不到那日浙官殿中時的驚慌恐懼。
卻也沒了同齡人眼中那般純粹和無邪。
周析從齊胤錫眼中,看到另一雙眼。
那雙眼中倒影著的,是一群蒙麵殺手,對著一村因為中毒而手無反抗之力的村民的屠殺。
那天天晴,萬裏無雲,陽光普照。
不過半日,血流成河,一村八十七口,隻剩一人。
可是便連這雙眼,也被那腥血染紅。
周析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手中還握著那塊青石,手上的的傷口一直在流血,他卻好像沒有絲毫感覺。
他麵無表情地凝視著齊胤錫的背影,直到那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才緩緩低頭。
春生這時才敢走到周析身邊,看到周析手中一直滴血,他眉心隻皺了一下,馬上又恢複了往常的冷漠。
春生始終沒有說話。
須臾後,周析忽然微微笑了笑,才溫和看向春生,平和卻疲憊地說道:“回府吧。”
春生點點頭,雙手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想要從周析手中接過青石。
周析卻像小孩般固執地搖搖頭。
他將手垂下,素白的廣袖也跟著落下,不小心便沾染了血跡。
他邊走邊微笑說道:“是太子殿下送的禮,還是我自己拿著吧。”
春生沒有堅持,安安靜靜地跟在周析身邊,二人便往府上走去。
二人緩慢地穿行在往來人群中。
周析一身素白,格外顯眼。
周析如今所行之道,是汝平最繁華熱鬧的長街,懷陽道。
懷陽道左側,有城中最出名的茶館無雙樓,懷陽道右側,有中原最有名的紅樓,春熙樓。
紅樓明月光,春熙本是月上而明堂。
此時的春熙樓裏是燈暗無光,而梁靖卻坐在二樓闌台處,垂眼而望。
方才發生的一幕,他全然看在眼裏。
他臉色一直肅然,直到周析離開後,他才轉回頭,拿過桌上茶盅,隻是清茶已涼,他便又放下。
與他相對而坐的,是一位絕世美人。
美人嬌而不豔,豔而不媚,媚而不妖,便是書中所雲,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2】,有著中原女子的婉約,也帶著西北夷族的風情萬種,身著紅衣,金簪髻發,手背托腮,目光如水。
女子滿臉倦意,梁靖和她相對而坐的整整一個時辰中,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一直沉默地看著樓下,女子幾次差點瞌睡。
見到梁靖終於回頭,她才回過神來,掀了掀眼簾,覷了梁靖一眼,幽幽地說道:“殿下,您這是剛回城中,怎麽也不先回您府上瞧一眼,李家二公子和三小姐幫您看著您那府上這麽久,您這回來了也不先回去,便直接往春熙來了,這說不過去吧?”
“怎麽?現在小爺我這一回城就先來瞧你,你還不樂意了?”梁靖也抬了抬眼皮覷了她一眼。
女子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輕輕搖搖頭,起身走到梁靖身邊坐下。
女子邊給梁靖換去杯中涼水,邊說道:“便是來就來了,您說是真是來瞧妾身的,那還不枉妾身一早被您吵醒。就是這說著是來瞧妾身,反倒是看了旁人一整日,這又是什麽個道理?”
“旁人?”梁靖餘光又掃了樓下一眼,冷笑一聲,不屑道,“這種人,就是稱他是我身旁的人,我都嫌髒了。”
女子將茶盅送到梁靖手中後,才湊到梁靖身後,那纖纖玉手探到梁靖肩上,輕輕將上麵牽掛著的灰塵撣開,嫻熟地開始摁揉。
梁靖緩緩合上眼。
女子又莞爾道:“一路風塵仆仆的,要不妾身讓裏頭給您放點兒熱水,浸一浸,去去倦意?”
梁靖忽然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身邊,饒有興致地看了她半天,女子也妖嬈地看著他。
半晌後,梁靖狡黠笑著搖搖頭,才送開她的手,邊拿過桌上長刀站起,便說:“你回去再睡個回籠覺吧,我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梁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去。
女子也沒有留客,跟在梁靖身後,對一旁候著的小廝擺了擺手,小廝立刻會意便小跑著下樓,去替梁靖把馬牽來。
小廝離開後,女子才在梁靖身後小聲問道:“殿下此行,可都查清楚了?”
梁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沉聲說道:“萬壽山莊給他燒了。”
女子大有意外地頓了頓腳步,但也沒有多話。
直到看著梁靖禦馬離開後,她才立刻對身邊小廝低聲沉冷道:“去,跟他們說,我要見宋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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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曹操《龜雖壽》。
【2】出自曹雪芹《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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