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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晉江43

  臘月廿四,會盟宴正日,大雪。


  這場雪是從昨夜三更開始下的。


  厚如漫天鴻毛翻飛,一直到晨起還不見減退,反倒是將旭日遮去,整日昏沉。


  大雪一直到中午才有了消減之意,從鵝毛大雪變成了柳絮散屑,卻始終還是濃雲不開。


  各方來使,還有覃國內朝官員大夫,是過午之後才開始陸續入宮。


  今晚會盟宴,設在皇宮西麵的雀枝台。


  因為梁靖不久之前才從南邊回來,此後又一直稱病,所以此次晚宴幾乎是由太子梁堯全權打理。


  如今宴席尚未開始,眾人也均未到場,梁堯梁裕兄弟二人卻早早地便來到雀枝台。


  本來作為區區幕府門客,此等場合,周析並沒有資格參與。


  隻是他背後背著瑔廊周氏遺孤的身份,加上他過去那些一石激起千層浪的宗宗件件,且不說他早已與梁堯提起過自己有意參加今夜會盟宴,便是其餘從他國而來的外使,也想借此機會,親眼見上這位瑔廊遺孤。


  所以周析今日便隨著梁堯一同入宮,而何荻便是以唐嶽大公子的身份,伴隨相行。


  今日最早到場的,是從宣國而來的外使。


  宣國是張王後和張儀夫人母家,這次派出前來參與會盟的,也是張氏之人,以便梁堯梁裕二人一直在與其談話。


  周析自知分寸,上前與之行禮問候,禮貌寒暄之後,便自行落座。


  他才剛撚了兩顆香炒花生米到嘴裏,隔著中間樂姬舞姬的鶯歌燕舞,便看到對麵一處角落,蘇玉俍正在和一位滿頭銀絲,後背略曲的老先生在禮貌相談。


  孟耘徵一直伴在他父親孟鶴山身邊,他自己身後也跟著一位隨從打扮,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長白孟氏本來也是早早到場,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座上。


  直到孟鶴山遠遠瞧見蘇玉俍昂首步入場中,他立刻便扶著孟耘徵,走了上前。


  蘇玉俍隻帶了一個隨從,他走進殿裏時,有意無意之間,目光也是在四處找尋周析。


  誰知孟鶴山驀地前來,他當時也怔了怔。


  但他馬上便認出孟鶴山,便立刻頷首作揖,行學生之禮。


  孟鶴山連忙將他扶起,又將蘇玉俍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幾遍。


  之後他才略微激動地顫抖著拍了拍蘇玉俍手臂,欣慰道:“長大了……是長大了……上次見你,還是當年你與你父親入汝平那時,還沒你父親高呢.……這會兒都長大了.……”


  周析遠遠瞧著這理應感人肺腑的一幕,他歪了歪頭,目光垂到桌麵,右手食指在那碟花生米中間劃著圈子,心中是一聲嘲諷。


  所謂江中八門,其實不過是中原八戶治世奇才的統稱。


  江中八門從問世起,便已經是分臨各國而各為其主。


  如今世道,百家爭鳴,是天下有識之士四處行走,攜一家才學,結四海兄弟,求八方學問。


  雖說強者惺惺相惜,八門之間相交相識,本來也並非什麽讓人意外之事。


  隻是周析從緬渠走到浙官,又浙官行至汝平,他總覺得這八門當中,除去明麵上這層所謂的君子相交,裏頭大有文章,怕是用藕斷絲連四字,也不足形容。


  周析這時是恨不得自己有梁靖那讀唇的本事。


  剛好這會兒身旁的宮女走到他左側替他斟酒,他才回頭對其禮貌點頭示意。


  宮女剛退下,周析便感到右側有人絲毫不避嫌地坐下。


  周析淺笑:“殷少爺此次會盟應是身負重責,又會盟宴上,更應是諸事纏身,怎的倒有這空子來陪我用兩杯開席酒了?”


  “身負重責,該做的事情做好了,那便是重擔卸下了,至於這人是否重要,那便是仁者見仁的事情了,”


  殷柏齡從旁邊桌上順了一小酒杯,邊自顧自倒酒,邊又說,“在下不過就是一庶子,與其耗這個心思去跟一名不驚傳遊手好閑的庶子交談,還不如在太子殿下麵前說多兩句恭維的話。”


  周析目光一直留在蘇玉俍那邊,輕輕搖了搖頭,笑著回道:“是這個道理。”


  殷柏齡順著周析目光看去,又說:“不過這次前來汝平,倒也是讓在下開了眼界了。你們這汝平城,不僅出才子,是你們這兒的巾幗,也斷不讓須眉啊。”


  周析這時才將目光移到孟耘徵身後那位“隨從”身上。


  接著他也隨著笑笑,說道:“何家二小姐對外是稱天生多病,身體孱弱,自小就甚少外出,又是女大十八變,除去府裏人,也是極少有人知道她長什麽模樣,如此要女扮男裝,蒙混世人,也並非難事。”


  “就是缺了把扇子。”殷柏齡又抿了口酒,砸吧砸吧嘴邊說道。


  “哦?”周析回頭看向他,挑了挑眉。


  “周先生這就是有所不知了吧?何二小姐在那陰山館裏折扇一開,多少所謂飽讀詩書的才子在她麵前,隻教啞口無言,過一圈子兒,便都隻剩那黯然失色了,”


  殷柏齡回味無窮地笑了笑,又說,“那日是有一位不知好歹的,瞧著台上那公子跟大姑娘似的,眉清目秀水水靈靈,便想著上前戲弄一番。誰知道這何二公子折扇一收,手腕一旋,拳腳未施地,便硬是將那登徒子打得捂著臉哭著找娘地跑開了。”


  “確實有趣,”周析讚同地點點頭,垂著頭邊撿著花生米,邊又笑道,“那不知殷少爺,在這汝平城短短數日,可是有看上哪位了?不過看在相識一場,還是提醒一句,少爺看上哪位了都好,也最好別碰淄亭侯府裏頭那位.……”


  “先生這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嗎?”殷柏齡忽然打斷。


  這時門處忽然傳來一聲“鍾平侯府,長春府,迎安公主府到”。


  周析對麵,方才落座沒多久的李叔沉應聲回頭往門處看去。


  結果他臉色頓時刷黑,皺眉問身邊李若愚道:“師彥怎麽也跟來了?”


  李若愚也連忙扭頭看了過去,隻見李師彥正跟在梁蕙身後一同走進。


  他不由狠狠地瞪了梁靖一眼,接著才又底氣不足地對他父親解釋道:“迎安公主大概是怕自己一人照料不來小世子,便讓師彥以隨行女官身份一同赴宴了。”


  這時剛好梁靖向著李叔沉看去,禮貌地點了點頭。


  李叔沉也隻好先點頭回禮,之後才沉聲斥道:“我與你說了多少遍,不要讓師彥摻和到我們這些事情上,本初不在家中,你作二哥的,難道還不知理由嗎?”


  李若愚心中委屈,卻也不好說什麽,隻能悶著一肚子苦水不斷點頭答應。


  自梁靖到門前時,周析的目光一直離不開梁靖。


  所謂朝思暮想而茶飯不思,用來形容這些日子裏的周析,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晚長春府上初次親近後,雖是蜻蜓點水,但周析口中那句“一閉眼都是子譽”也著實並非玩笑。


  如今終於能堂而皇之地看向梁靖,周析是真移不開眼。


  金冠束發,一身寶藍錦緞華服,外披淺色狐絨裘衣,腰前左右各賦白玉鴻鵠玉佩,水白靛藍青鸞刺繡荷包,腳踩鹿皮短靴。


  劍眉星眼,唇紅齒白,身板硬朗,英姿勃發,少年氣盛。


  隻是梁靖今晚的神色,便是早前鍾平侯說過的那樣,將“生人勿近”四字貼在腦門上。


  梁靖入門卸下外裘時,目光掃了周析一眼,臉色更是冰冷,沒做絲毫停留,馬上便牽著梁思齊走到李叔沉旁邊的位置坐下。


  周析隻能又故作無所謂地轉回視線,望向麵前歌舞逍遙。


  而殷柏齡此人,是板著看戲的模樣,卻操著月老的心。


  這時他見二人如此,便又忍不住說到:“早前便跟先生您說過,這追求姑娘家……啊呸……我的意思是……哎.……就一個道理一個道理.……這追求心上人,先生這般樣子,就是給您八輩子,也抱不得愛人歸……”


  周析此時卻忽然麵無表情地轉頭看向殷柏齡。


  殷柏齡頓了頓,訕訕問道:“怎.……怎麽了.……?”


  “子譽會讀唇,”周析冷漠看著他,“可是隔著中間歌舞,我不知道他方才讀到了些什麽.……但他臉色,不太好。”


  梁靖臉色確實不太好。


  但也並非完全因為讀到殷柏齡方才和周析說了什麽。


  那晚他在千秋府門前吃了閉門羹後,心中越想越氣,惱羞成怒又無處宣泄,著實憋屈,所以次日天未亮便跑到了柒月齋。


  他當時氣衝衝地問赤霞,有什麽香的香味是極為幽清,濃鬱卻不至發悶,又不似花香果香甚至木香,十分怪異。


  赤霞當時看了梁靖幾眼,才一本正經認認真真地先分析了一遍,再咬文嚼字地又問了梁靖一堆問題,最後才為難地說:


  “殿下告知情形雖生動,卻非仔細詳細。為醫者,言語之間可致人性命,不得不謹慎。單憑殿下隻言片語,赤霞實在是不敢妄下定論。若殿下當真存疑,還請殿下能將此香帶到.……”


  赤霞說話文鄒鄒的毛病梁靖是從來知道,平時也隻是覺得不耐煩,那日他實在是忍無可忍,等不到赤霞說完,轉身便想要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一大早被二人吵醒的珈兒從裏頭氣衝衝地甩著步子走了出來。


  她雙眼都還未完全睜開,便嚷嚷道:“哎呀!赤霞師兄就這事兒也用得著望聞問切嗎?這無非就兩種,柔化的孟婆引和春宵引。可是這孟婆引本來矜貴,這會兒西北那邊又亂著,近來壓根兒要不到,所以那隻能是春宵引了.……”


  “珈兒,”赤霞這時又語重心長地教育道,“師父平日教導,為醫者,是不可不經目睹,不以口嚐,便隨意下論……”


  梁靖當時沒再聽下去,轉身便離開,隻是他離開柒月齋時,臉色更加難看了。


  藥理之事他不懂,但半指春宵引,能讓久無房事的老夫老妻徹夜翻雲覆雨的傳言,他倒也是聽過不少。


  無由想起那晚無雙樓裏殷柏齡和周析的親昵動作,他一時如火上添油。


  如今再見二人貼身而坐又竊竊私語,周析臉上始終帶著恬淡笑意,而殷柏齡言語當中還帶著什麽“心上人”“抱的愛人歸”之類,他藏在袖中的雙手不知不覺便將袖口抓住褶子。


  而殷柏齡聽完周析話語後,不用看去。也能感受到梁靖的惡意。


  他是斷不敢再留周析身邊,留了句“不打擾先生了”,便倉皇逃離。


  周析自嘲笑著搖了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些酒。


  而再抬頭看去梁靖時,卻剛好看到梁靖那貼身侍衛正在梁靖耳邊說著什麽。


  梁靖臉色越聽越蒼白。


  極怒的目光也跟著緩緩移到周析臉上。


  隻是周析卻一如既往鎮定自若地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沒過多久,覃王攜著張王後落座,又說了幾句行話,中間歌舞再起,宴會便算開始了。


  周析坐在梁堯身邊,時不時有人過來給梁堯敬酒,自然也捎了周析一份。


  周析從來笑容溫淡,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隻是他的餘光卻一直留在梁靖那邊。


  梁靖臉色越發難看,不斷地給自己灌酒,似乎也不能將他心頭怒火澆滅。


  直到酒過三巡,梁靖酒勁逐漸上頭,他是越想越煩,憤然起身,拂袖便離開了會場。


  周析並沒有抬頭看他,神色淡然地又喝了兩杯。


  餘光掃了在場眾人一圈後,才將小金杯放到桌麵,起身便隱著人來人往,從西門悄悄離開。


  殿內歌舞升平,覃王高坐正座,張王後在旁邊相伴,眾人談笑風生,何不融洽。


  隻是所謂暗流沉底,便是遊魚卷湧。


  梁蕙瞧著梁思齊略有睡意,便讓李師彥先帶他出宮回府。


  然而李師彥剛牽著已經困得雙眼都睜不開的梁思齊正要站起時,李若愚忽然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小青方才出去了,我瞧著他今晚喝了不少,我怕他出事,我得在這兒看著,你跟一跟。”


  梁蕙隱約聽到李若愚的話,回頭皺眉掃了兄妹二人一眼,才將梁思齊抱了過去,小聲對李師彥說:“去吧,小心些。”


  李師彥連忙出了雀枝台,才發現跟著梁靖的,不止她一人。


  她隻能一直遠遠地吊在二人身後,跟著他們上了城樓二樓。


  隻是她剛從樓梯處轉出去,她便忍不住尖聲叫道:“小青哥哥!”


  她剛從牆角轉出來,便看到一個身影,從城樓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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