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甲碎
疑惑隻持續了一瞬間，夜黎便自顧不暇。
濃鬱的猩紅色從夜黎眼中淡去，夜黎的意識重新主導這具身體，他大口地喘著氣，脫力般駐劍單膝跪地，沉重的呼吸中隱隱有血腥味。
短暫的超越極限帶給他身體的負荷無疑是巨大的，簡單的出招抽空了他體內所有的體力，五髒六腑仿佛都被攪碎。
好可怕的力量！
是夜淵古劍的力量麽？還是我身體中藏著什麽秘密？
回味著那股體內突然湧起的狂力，夜黎有些興奮，也有些害怕。
雖然那招漂亮的反擊並非出於他的意識，但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圍的一切，體內的氣血翻騰，丹田的狂暴氣旋，以及敵人幽幽的歎息之語。
“狼血”、“半狼血”、“千年恩怨”……這些陌生的詞匯從敵人口中說出，夜黎卻無比陌生。
可是他為什麽跟我這麽說呢？
夜黎冷冷地打了個寒噤。
他說殘魂，難道……
顯然，那番話的並非說給夜黎聽的，而是通過他的身體，向某些夜家的祖輩們帶著殺意的問候。
背後的秘密和故事，讓夜黎在害怕之餘，也有些好奇，他隻能憑著臆想揣測。
夜家是帝都最古老的家族，黑夜蒼狼的旗幟撐起了烈王朝的半邊天空，夜家也因此有著“狼家”的別號，那麽狼血應該是說直係夜氏族人的血脈吧。
那麽半狼血是什麽呢？是指我麽？
無疑，對方是極其了解夜家的，夜淵古劍這種傳世神器，他隻需要感知一絲氣息，便能精準地判斷出來。
而且從他的語氣中，他跟夜氏的羈絆似乎極深，“千年的恩怨”恐怕就是說千年前跟彼時夜家的爭鬥吧，或者更遠。
是死敵麽，追溯千年之前開始的怨仇，跨越時空不死不休？
等等，不對！
夜家的曆史對不上！突然夜黎心頭驟升一股冰冷的寒意。
或許私塾的夫子平時授課內容夜黎不曾認真聽講，可是曆史是夜黎為數不多感興趣的學科，夜星樓的藏書閣裏的史書典籍，不論正史野史，夜黎都仔細閱讀過。
可是關於夜家的曆史，哪怕是野史或者通俗演義，都不曾提及過在烈朝之前的存在。
“夜氏生燕王末，七王分燕之世。時主弦，北漠狼鎮者，二十有一。取狼皮為旌，飲狼血為酒，於北漠起，以十年為天下至強，橫四海者，鞭笞天下。”
這段話出於《夜主列傳·弦主》，這是有關夜氏最早的記載，夜家的先祖公認是燕朝末年的一方霸主“北漠蒼狼”夜弦。關於夜弦先祖的生卒，曆代史官皆有爭議，可是也不過上下十年的誤差罷了，迄今補數湊整也就五百年的曆史。
千年，說的到底是什麽？
他到底是什麽人？夜家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突然間，夜黎心頭一顫，他提了提夜淵，但是他體內殘餘的力量不並不足以支撐他拔劍而起。
就是這失力的一瞬間，他失去了最後的逃逸機會。
一切光線都被吸收了一般，巨大的陰影將夜黎完全籠罩進去，今晚的夜空並無濃霧，陰影仿佛無形的結界，切斷了皎月光瀑。
又是那飄忽的聲音，不過比起之前，似乎多了幾分虛幻。
那一劍傷到了他！
但是再怎麽虛弱，壓製一個受傷的少年也是輕而易舉。
“猜到了麽，聰明的孩子，帶著你的智慧去見見你們夜家的祖宗吧。”
這一次敵人再無多言，淩厲的殺意徹底釋放。
夜黎慌了，心神大亂，他的眼中，四麵八方都是凝結的黑氣，宛如巨大風車的扇葉，而此刻這黑氣鑄成的風車旋轉了起來，帶著撲麵而來的死亡。
本來已是強弩之末的夜黎，在重壓之下，失去了任何閃避的機會，再度爆發更是不敢想的奢望。
高速旋轉的黑色風暴瞬間將夜黎卷了進去，空氣似乎都在淩厲的黑色氣流中湮滅，有東西飄舞著從風眼處飄出，宛如柳絮，無助飄零。
那是夜黎的內甲一角，它的材質是世間七大奇鐵之一的冬蠶鐵，旅者們從極北之地帶回這種奇特的鋼鐵材料，鐵匠們驚歎大自然造化的神奇，因為這種原生材料的堅韌程度超越了人類在金屬上所有的合成嚐試。那種生存在嚴寒之中的白色冬蠶外形與普通蠶類並無很大出入，它的生命周期很短，大多冬蠶熬不過破繭的第四個冬天。
這種生物仿佛生來就是帶著醞釀精鐵的使命，它用一生去編織一根細鐵絲，精鐵成型的那一刻，它的生命回歸自然。
離開的那一刻，父親為夜黎披上這件無價的甲胄，這是夜黎出生那一天，王朝最精銳的匠師們耗時五月時間製成，這一件甲胄耗盡了王室冬蠶鐵的八成儲備。他叮囑夜黎，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能在這件甲胄上留下痕跡的敵人，不要多想，直接逃。
夜黎這麽也不會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鐵蠶甲碎，夜淵已死。”
黑色風暴仍然在肆虐，那聲音平靜地宣告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結果，仿佛死神宣讀閻王帖，用簡單的語句帶走一條生命。
“是麽？”
有人打斷了死神宣言，這是第三個人出現在這給禁閉的空間裏。
“是誰？誰！”暗處的敵人憤怒難掩。
“淵教的老狗們……你們還是憋不住了啊！”
“今天來的，看來是條大狗。”
聲音硬如鐵石，卻震得空氣劇散。
話音落下，那狂卷的黑色風暴在最劇烈的刹那戛然而止，一道銀光洞穿了風眼，黑氣潰散。
“雲煙哥哥！”在黑氣散開後，夜黎看清了擋在他身前那道筆挺的身影。
在風暴逼近，即將從破碎的鐵蠶甲缺口徹底撕碎他的那一刻，銀甲銀劍，破空而來！
雲煙，這位烈王朝金字塔頂峰的強者，千鈞一發，銀劍橫空，再一次從死神手中搶過烈朝皇子的生命。
十年前，涇陽關，籍籍無名的少年將軍橫刀立馬，七進七出於千軍萬馬，點燃的戰魂將亂世的火苗釘死在天下第一雄關。
今時此地，離那場叛亂已過十年光陰，那埋葬亂世之火的戰場距這裏不到一個時辰的腳程，在這片青草覆蓋的斜坡，天下名將雲龍之星遇上了他宿命的敵人，在他三十歲這一年，天穹星辰和極淵惡鬼迎來了第一次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