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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依稀少年魂

  那個被鮮血覆蓋的夜晚,淵教第一次見到這位白衣白發的羽扇少年,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最後一次。


  往後的悠長時光,無論是淵教還是天下諸侯,都不曾注意到這個隱藏在幕後的巨手,等到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位一直斡旋在棋局之外的控局者時,淵教的教主從他多年前死去的教徒眼中讀取到這段身影,兩道身影重合的瞬間,真相終於浮出水麵,而彼時波瀾已平,天下大局,已成定勢。


  無形之星,控場者,逆星之主,這是他身後千百年間俗世對他的稱號。


  後世千萬年再難尋得的絕世天才,智絕者,蘇星鳴,在那個禍亂之勢初步展露的夜晚登上了曆史舞台。


  這位令無數史學家驚歎而歎息的傳奇少年,在他登場的第一天,與絕境中逆轉生機,挽夜氏於將傾,救下他輔佐的第一位君主,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個錯誤,一個錯在天意的錯誤,命運給他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


  然而即便是一個錯誤的帝王,一個諸神都已經扔掉的棄子,在他的輔佐之下,距離奪取天下也隻差了那麽毫厘之距。


  虛帝十二年秋,一場針對夜氏皇族的巨大陰謀悄無聲息地席卷了帝都夜宅,時隔十多年,淵教再一次將手觸及人類世界,以淵教為主導,背後不知名的人,和不知名的勢力,在無人知曉的陰詭地獄中摁下了他們的第一顆棋子,風雲攪動,勢若雷霆,他們無聲息的繞過世界上最嚴密的防守,洞穿層層壁壘,生生折斷夜氏這頭巨狼的獠牙。


  那個夜晚,夜氏所屬的諸侯和臣子,包括前朝重臣崔凡朔盧正卿等,超過半數慘死在詭異的黑甲武士重刀之下,累計傷亡人數二百二十餘數。


  這場發生在天之眼下,重朝都城,慘絕人寰的屠殺,史稱“血色花宴”。


  然而就是這樣駭人聽聞的屠殺,在帝王家的正史上卻沒有留下任何記載。


  待由“血色花宴”開啟的二十年亂世總歸平息下來時,終於有勇敢的史官提筆策書,開啟那段慘烈的曆史,然而書卷翻遍等到落筆時,那位年輕的史官突然提出要去夜宅住上幾天的要求,帝王沉思片刻便應許了,他說愛卿莫非是想與那夜的鬼魂詳談,史官默然不語。


  後來史官在夜宅裏兜兜轉轉了五天五夜,朝中上下議論其莫不是驚恐之下失了魂,瘋掉了。


  這時年輕的史官突然出現在朝廷之上,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卻滿臉容光煥發,好似當街要飯的頭兒,在眾臣的哄笑之下,史官將一捧書卷恭敬地遞給帝王。


  帝戲言曰:卿可見彼時之景,可詢昨夜之鬼?


  史官悵然答道:臣不見夜色危樓星殤墜,血染沃土,人惘鬼厲;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起少年,暮間黃土。


  帝王臉色一沉,雙手微顫地奪過卷軸,隻翻開半麵便倉皇合上,當即宣布散朝,唯獨留下那位史官。


  長階之下,朝臣們無不為史官命運歎息。


  後來他們才知道,帝王並未為難史官,相反,一君一臣於高樓大殿促膝長談,螢火燭光,甘釀佳肴,一談便是一整夜,後來聽在宮殿外靜候的太監說,“王時而歎息,時而激揚,絮語徹夜不絕”。


  年邁的帝王和年輕的史官,在談到共情之處時,皆是扼腕歎息,甚至聲淚俱下。


  第二天,帝王賦予這位年輕人以大史官高位,自“血色花宴”後二十年間架空的職位終於有了新的繼任者,不過他們暢談一夜的內容並沒有被列入史書,因為史書的軌跡不可逆轉,即便是空蕩蕩的位置也不能有任何筆墨再去篡改,這是千百代帝王史官的共識。


  起初,向來溫善的帝王執意要留墨在那空白之處,後來群臣以死相諫,抱著大腿粗壯的柱子痛心疾首說陛下祖宗的規矩不能改呀,改其一必有其二其三,此禍根必然導致史書大亂,曆史荒唐。


  然後大史官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既有雙帝,亦可二史。


  其一沿用古老的編年體正史,以王朝年號為序,記載山河社稷流水;新增其二為紀傳,記帝王將相生平列傳。


  帝王點頭,然而依然有頑腐的臣子不依不饒,說陛下您這是數典忘祖啊,然後一臉決然就要以頭擊柱,帝王冷眼冷笑,說朕前些時日給承殿大柱添上了好些西域的絲綢,愛卿盡管頭柱,能有一絲傷一絲血算朕輸。臣子駭然之下大呼陛下欺人太甚,說完便使出吃奶的勁悲壯撞柱,雙腿一蹬,硬是倚柱暈了過去。


  很多年後,一場帝王家事的風雲變故讓王朝正史漸漸失去了威信,最後連傳承都斷在了某王朝更迭的變故中,後人從黃土中挖出殘卷,痛心遺憾,它的意義也隻剩下參考,人們企圖從中挖掘出它最初的版本,卻發現權力已經滲透烈王朝以後的每一篇記載,這本曆史最悠久的正史終究難以逃脫淪為野史的命運。


  唯有這部紀傳體的史書保留了下來,成為研究曆史的唯一官方考據。後世的史學家每每翻開這中道起始的長卷,總會念及那位千古一帝,一聲歎息盡是折服和讚許,隻有那樣一位帝王有那種威信和魄力去開辟一本新的史書,然後讓天下人信服,後世千萬載時光裏模仿者不計其數,然而無一不是淪落為野史,終究入不得正經之堂。


  最後以大史官以丹紅之筆,寫下猩紅之書,筆觸蒼涼悲壯,每一橫劃都在盡力重現昔年夜景中的肅殺,鮮血和屍骸,英雄和魔鬼。


  最後“血色花宴”一節洋洋灑灑寫了五千餘字,卻耗時長達三年,然後完成剩餘的十萬餘字,百位王侯將相傳記合計三年。前後六年時光蹉跎,著作草書完成後大史官竟是一夜白頭,在血色花宴二十八年後的深秋,大史官拄著拐杖進入帝王寢宮呈書,此時夜皇帝夜黎已經是臥病在床,他坐在龍塌上靜靜地觀摩,西落殘陽到夜色漸濃,隻聽得見蕭瑟秋風過堂,都城外萬家燈火漸漸熄滅,帝王才合上了白紙紅字的書卷,輕輕地搖了搖頭,兩行清淚,一口鮮血。


  “朕這口血在心中積了二十八年。”帝王對麵如土色的大史官說。


  大史官慌忙跪地,說陛下,有何不妥尚可商議。


  帝王扶起了他,隻提了一個很簡單的要求。


  “把“血色花宴”從朕的本紀中移除吧,歸入夜欽列傳,那是朕二皇兄的故事。”


  大史官連忙頓首。


  “然後夜欽列傳改成本紀吧。”


  史官駭然抬頭,腦海中仿佛轟雷炸裂:“可是……”


  “朕的二皇兄,雖未登帝位,那亂世伊始的時代裏,父親處處受製,是他支撐起了那搖搖欲墜的王朝,天下偌大,卻隻有他。雖無帝王之名,然無愧帝王之實。”


  愣了許久,史官才重重點頭。


  “陛下,最後一疑,史書喚何名?”


  “愛卿以為如何?”帝王反問。


  “臣以為……《黎夜史卷》恰當,以陛下之名開千古新史,當之無愧。”


  帝王默不作聲,輕輕提筆,大史官隻聽見刷刷的落筆取墨的細碎響聲。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帝王喚他起身。


  素白長卷的首頁,雄渾筆力寫下“鳴夜卷”三個字。


  大史官指著“鳴”字,疑惑望著帝王:“陛下這……”


  帝王微笑著翻開史書,指著隻有寥寥數筆的一篇列傳,將史書遞給大史官。


  蘇星鳴列傳。


  史官蹙眉,他明白了鳴是指這位少年早夭的那位天才蘇星鳴,但是帝王將他的名作為史書的題首令人有些費解。


  等他回過神來時,帝王已經走出宮殿,暮靄沉沉闊天之下,帝王張臂低呼,那一刹那依稀少年身影閃回。


  “我蘇星鳴,盡我餘生,輔君山河,挽將傾之世。”


  但那不是帝王的年少,而是英雄的少年。


  史官驚訝地望著昏黃燈光下拉長的背影,這是他不曾聽聞的諾言,也許背後是他不曾聆聽的少年長歌。虛帝十一年秋天,花宴午時,澤錦城唯一開放的東邊小城門。


  一輛寬篷馬車和一位乘馬少年擦肩而過,馬車中一顆小腦袋探出來,同時還有幾縷銀發在風中旋舞,他望著那位喬裝的獨眼少年,有種莫名的感覺。


  那種感覺好像是撥開雲霧時的舒朗。


  少年的馬是一匹絕世好馬,一出安檢,便如離弦之箭奔騰遠去,等白發少年回過神來想要呼喊時,他們的距離已經拉開到聲音無法傳輸的地方。


  “蘇公子,怎麽回事?”白發少年的伴當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蘇公子回過神,搖了搖頭,搖扇自嘲:“無礙,體質弱而已,長途跋涉有些困乏了。”


  那一天,曆史長河中冠以“智絕”桂冠的天才少年和未來的千古一帝擦肩而過,仿佛是曆史開的玩笑,這對未來相互成就的搭檔,此時相遇卻並未相逢。


  而很多年後他們再見時,一人已是階下囚,另一人輸給了時間,少年風華,意氣和野心,都已變作狼狽和消沉。


  那一刻,他們隔著一層囚牢的護欄彼此凝望,兩雙改變世界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可是彼時天下烽火狼煙,亂世角逐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廝殺,他們日暮西山或一無所有,有的僅是兩顆沉睡但炙熱的心,相逢那一刻,火焰在心腔翻騰而起。


  帝王憤然拔刀,白發少年逆寫天命。


  沉睡的少年們最終睜開了雙瞳,彼此挽接在一起的手,擎起亂世的天穹。


  他們以古老的誓言允諾,定下顛覆天下的承諾。


  深淵和天穹對抗的戰場上,第二場戰爭,在那年深秋罕見的暴雨中,悄然降臨。


  這樣兩顆改變曆史軌跡的星辰,第一次相逢,他們尚未準備好,因此神明打斷了他們對視的目光,將這一次相遇往後推移了很多年。


  那天他們反向而行,少年帝王躋身風雨江湖,遠方是飄零的雨,肅殺的風,和不止流淌的血與火,他策馬而往,一路向前。在大千世界的熔爐中,是涅槃重生,還是就此沉淪,此時的少年還不清楚,但是他深知,唯有風雨血火中才能淬煉出真正的青鋒。


  而心如明鏡的翩然才子,一車一扇長驅直入,跨進煉獄之局。


  對於那位於亂世中成長起來的君王,史學家在研究那個複雜的時代時,總是被作為時代的縮影反複探究,可是後世某辯論之風盛行的時代裏,有人對這位帝王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評論,他說“烈王朝的幽君皇帝是個無能的人,他的奮勇始終錯過了最合適的時機。”


  少年時候生活在溫室中,天下名將撐起天幕,護少年無虞;青年時雛鷹展翅,然而戰亂的車輪已經呼嘯滾起,等到那輛戰火之車傾軋過半數山河,吞噬掉他曾經誓言要守護的人時,他才幡然醒悟,沿著車轍拚命追趕,他用了半生時間追逐,最終縱橫星辰之劍終結那亂世之車,而他心底的溫存和美好,早已在戰車身後橫豎的車轍中碾碎。


  他的一生都在錯過,遺憾和悔恨深埋在這位帝王的心中,他後來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在挽救和贖罪。


  有人怒然反駁,說:“帝王在天傾之後擎天而起,於社稷,於江山,於蒼生,皆是無上之功,何錯之有?”


  辨士幽幽歎息:“是命錯而非人錯啊,他本可挽天傾,在天傾之前。隻需他的生命進半分,曆史慢一寸。”


  “倘若命錯,命錯一刻,生死顛倒,又談何成就帝業?”


  “因為悠君皇帝一生遇到了太多的逆命之人啊,他路過那些人的生命時,他的命運也一點點偏移了方向。真是悲哀而悲壯,那些都曾是悠君最重要的人啊,他們燃盡了自己的生命,彼此銜接,鋪墊成帝王的黃金之路,天塹通途,霸業終成。”


  “逆命之人?”


  “智絕,蘇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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