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宴尾聲
那天晚上雖然夜氏皇族勢力折損慘重,但是來犯的敵人同樣付出了血的代價,他們徹底覆滅夜氏的計劃僅僅推進一半,突然趕到救駕的雲煙軍一行破陣而入,在生死關頭,雲龍之將雲煙抵達戰場。
而後,整個計劃就徹底失去了控製,絕望中出現了生機。
據說撕開大陣帶來第一縷曙光的,正是夜氏二皇子,奔狼夜欽。
也正是因為他以一人之力拖住了淵教第四教宗幽黃淵,逼得第四教宗出現漏洞,這才給雲煙破陣爭取了時間和機會。
而他在關鍵時刻啟動夜星樓,更是在那片充滿絕望的密閉空間裏,打開一扇活下去的大門。
提起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活下來的臣子們無不帶著感激和讚許。
那天晚上,包括幽黃淵在內的五十三位突襲者永遠留在了夜宅,其中半數為雲煙所斬。據親眼目睹的臣子們說,雲煙仿佛從天而降的神明,在頃刻間斬下那不可一世的強敵的頭顱,就連第四教宗,也沒能在他手上走過第三道劍光,奄奄一息的二皇子夜欽也因此得救。
但是人們說,雲煙將軍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他瘋狂而冷靜地出劍,完成一次次精準的斬殺,每卸掉一顆頭顱,他都要削掉敵人的麵罩,想看清麵罩下藏著的臉。
後來大陣徹底打開,夜漣浚的軍令傳遍整個都城,精銳軍隊湧入夜宅,圍剿來犯之敵。經過兩個時辰的清理,最後五十三具分裂的屍體被集中擺放在庭院空地上,地麵上流淌的鮮血還沒來得及清理。除此以外,還有一堆不可名狀的碎片,若不是根據對比發現是相同的材質,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那也是一具屍體,據說是從前朝盧太傅房間裏找到的,人們無法想象那裏到底發生了怎樣慘烈的戰鬥。
雲煙緊抿著嘴唇,目光仿佛掃描著那些麵甲,眼裏隱隱有著跳動的火光。
最後火光還是熄滅了,憤怒化作了滿眼失望,他把長劍收入劍鞘,獨自一人悄悄地退了出去。
“將軍,怎麽處理那些敵人的……屍體?”有士兵氣喘籲籲地追了出來。“我們要保留下來研究一下嗎?”
“不用處理,它們自會消散。”
雲煙話音未落,身後便傳來陣陣騷動,驚叫聲此起彼伏。
“將軍……”士兵剛想要出言,卻對上雲煙那雙血絲彌漫的雙目,眼中居然是深深的疲憊,他一時語噎。
“他們就是這樣惡心,殺了我們那麽多人,最後連一點東西都沒有留下,真是令人憤怒啊……”
宿區,最後一棟賓樓。
李煬心望著地上雙目空洞的老人,心中一陣悲涼,雖然沒有目睹這場慘烈的戰鬥,但是老人胸口巨大的窟窿和手裏徹底崩壞的長劍暗示著那場遭遇是何等可怕。
空氣中隱隱有著細微的雷電轟鳴,焦灼氣味直撲鼻尖,揮之不去。
這是盧正卿的最後一戰,他死得像個英雄。
所謂英雄,身死武消,武魂猶在。
輕輕地撫平老人的雙目,李煬心將長劍插入地麵,保持著微微跪地的姿態,左右握拳放在胸口,仿佛在行一場肅穆莊重黨的儀式。
這是星武者對溝通星辰使用的手勢,武士們也用它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這是誰?”陳霽伐從背後探過頭來,目光觸及老人屍體的刹那,雙瞳微縮。
“盧正卿,前朝太傅。”李煬心停頓了一下,“也是最後的神召,開陽星主。”
“他是真正的武士。”
突襲五個時辰後,夜星樓巔。
躲在夜星樓裏的賓客們都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安置,此刻夜星樓空蕩蕩的,大陣依然開啟著,蒼白的光亮將整個夜宅照的通明,庭院裏隻留下了直屬禁軍打理,雲煙軍協助。
而大陣的光線並沒有照射到頂層,有人刻意隔開了開。
夜漣浚點了一支草煙,深吸一口,微弱的紅光將那張滿是血汙的臉點亮了一瞬。
“主君。”有人出現在夜漣浚身後。
“雲煙……我輸了。”夜漣浚怔怔地說,雙眼空洞,嘴角勾起一絲僵硬的笑:“如果你沒能趕回來,恐怕我,整個夜宅,乃至整個夜氏皇族,就徹底完了。”
“主君,我在路上遇到了小黎。”雲煙並未接夜漣浚的話。
“我這個小兒子,他怎麽樣?”
“雛鷹已長。”
沉默片刻,夜漣浚說:“你知道了?”
“君上的苦心,從少主身上看出來了。”雲煙點點頭,“小黎……也遇到了它們。”
“它們?”夜漣浚瞳孔一縮。
“是,小黎遭遇的敵人很強。”雲煙深吸一口氣,“除了傀儡們,淵教天教都出手了。”
“天教?”夜漣浚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嘴唇一哆嗦,那隻點燃的草煙便滑了出去。“是……幽天淵那個怪物?”
“錯不了,屬下跟他正麵交過手,確認無疑。”提到那個名字,雲煙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去體內翻騰的怒火,“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出現在寂熄之陣中。”
“小黎呢?”
“幽天淵應該沒有認出小黎的身份,隻知道他是夜氏的後人,否則出手的,就不會是一道分身了。”
“這群混蛋!”夜漣浚狠狠地一拳砸在護欄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雲煙將閔月森林的大致經過簡述了一遍,夜漣浚靜靜地聽著,額角青筋猙獰突起。
“刺殺下一代君王的人選?”
雲煙提出除了疑問:“有一個問題,小黎的行蹤到底是怎麽泄露出去的?”
夜漣浚搖頭,臉色陰沉:“不清楚,就連我自己都是在昨日在做出這個決定的。到底是我身邊潛入了淵教的人,還是皇族高層中有人跟淵教站在一起……”
突然夜漣浚眼中寒光一閃,冷冷地打了個寒噤,“難道……”
“白氏。”兩人異口同聲。
“皇族內部肯定有問題,將突襲設定在夜秋花宴,這明擺著就是衝著夜氏來的,他們想要整個夜氏皇族的勢力徹底顛覆在今夜。”雲煙分析,“而夜氏覆滅,白氏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延續了幾百年的皇權爭端可能就此消失,他們在皇位的競爭上不會再也任何對手。”
“會是白廷下的手麽?”雲煙提出一種可能。“白廷是白氏家主,一旦主君死在這場陰謀中,他就可以獨攬大權,兩位皇帝製衡的格局就徹底消失了。”
“不,雲煙,你不了解白氏,白家的權力層次很詭異,白廷隻是明麵上的主君,實際上他除了那個皇帝的頭銜,手上卻沒得幾分權力。”夜漣浚冷哼一聲,搖搖頭,“而且前些天南境出了些狀況,到這一刻白廷估計還在對抗月本的前線。”
雲煙聞言一愣,似乎察覺到什麽,說:“月本犯境?這個時候,會不會太巧了點?”
“嗯……也有道理,白廷也有主謀的嫌疑,平定月本,可能隻是掩飾,製造一個置身局外的假象。”夜漣浚點點頭,“但是最有可能的還是白家內部那群老東西!”
“如果真的是他們,我一定會親手砍下他們的腦袋!”夜漣浚冷冷地說。“忘卻血海仇恨與敵人結盟,是為不忠;為了權力向同胞揮刀,是為不義,不忠不義,豬狗不如!”
雲煙默然,他的心中何嚐不是憤怒狂湧,但是目前呈現的證據顯然並不足以成為他們提到上朝砍掉白氏諸王腦袋的理由。
所以,還是得忍,主君需要忍,他也要摁住長劍。
空氣沉默了片刻,夜漣浚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這位老練的君王再度恢複了平靜,溝壑和波瀾都隻藏在心中,隔一層肚皮,沒有人能洞穿他的心思。
“雲煙,你說,我做錯了麽?”
雲煙楞了一下,“主君當然沒錯。”
“可是我的兩個兒子,小黎險死還生,欽兒雖托你的運氣撿回一條命來,但是失去了雙目……他們還沒正式登上權力的舞台,就已經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雲煙一愣,旋即搖搖頭:“主君您想一想,如果您沒有將給小黎儲君的封號,也沒有將他送出澤錦城,那麽以今晚的局,您覺得會是怎麽樣的局麵?”
這不是一個問句,答案顯而易見,令人頭皮發麻。
“會死掉,整個局都會死掉。
如果您沒有給小黎做出選擇的機會,或者他選擇的是一條懦弱溫順的路,我就不會在閔月森林遇到小黎,也不會有那場追襲,淵教的兩位教宗便會毫發無損地出現在夜宅中,那麽前來入侵的,恐怕就會是鼎盛的淵教高層,兩位滿狀態的教宗,十二天傀,四十地煞,那將是一股極其可怕的武力,所向披靡。
沒有那場短暫的交鋒,我也不會發現澤錦城的端倪,那麽現在的雲煙軍還會在睡夢之中。等第二日清晨雲煙軍接詔班師回朝時,就會發現再也等不到那份詔令了……夜氏,會被徹底抹去。”
雲煙頓了頓,“而夜黎皇子就是您拋出去的活棋,他從間隙間溜出去,卻是最後的希望。”
“君上,其實您……早就預料過這麽一天吧!”雲煙抬起頭,注視著夜漣浚的雙眼,幽幽地說。
夜漣浚重重地歎了口氣:“你是在責備我把兩個未長大的孩子都當做了棋子麽?”
“不,君上,是您放手太晚。”
“將來會是一場極致混亂的局,無論願意與否,每個人都會出現在這個局中。他們不做您的棋子,就會成為敵人手中的棋子。”
“小黎的寢宮剛才我去看過,那裏的守衛致命傷口與其他人都不同,出手之人的力量不在第四教宗幽黃淵之下,或許是第一教宗,幽天淵。”
“但是他的蹤跡在那裏就戛然而止了,似乎發現了什麽令他感到忌憚的東西。”
夜漣浚問:“會是什麽?”
“不知道,線索太亂,還有很多東西需要細查。”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夜漣浚揮了揮手,示意雲煙退下,聲音中藏著難掩的疲憊。
雜亂如麻的訊息與畫麵在腦海中交織成一個無解的謎團,這位年邁的君王終究還是流露出蒼老的征兆。
他真的太累了,心中的悲愴怎麽都無法壓下去,以前縱橫戰場時,每一刻都有成百上千的生命在他的身邊消逝,但是他依然狂雷戰鼓,仗劍高呼,那時候哪有時間去惋惜去感慨,隻有贏下這場戰爭才對得起染紅的土地。
但是這場由他曾拉開的戰爭,能贏麽?
“是。”
“等一下。”雲煙轉身離開時,夜漣浚又叫停了他。
“我的兩個兒子都在你手上撿回來一條命,我知道你是最熟悉小黎的,所以他我就不問了,平心而論,你覺得二皇子……如何?”
雲煙也不回頭,脫口而出,“帝王之才。”
“雖失炯炯雙目,尚存明鏡之心。”
“嗯……知道了。”夜漣浚沉默了一會,聲音低了下去。“等欽兒醒過來,你也將這些於他細說吧。”
雲煙悄悄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心中一聲咯噔。
天下格局,終究還是變了。
經“血色花宴”一劫,夜氏皇族遭受重創,再無力與白氏爭權。
一時間朝野上下,民間江湖,輿情鼎沸,雖然有著朝廷的明令禁止,但是仍然無法遏製紛飛的流言和揣測。
這一場醞釀已久的陰謀,背後的主使到底是誰?
正當所有的線索都指向白氏皇族時,又出現了新的變故。
“前線急報!”
血色花宴掀起的軒然大波還沒平息,平民遠遠地望著被封禁的夜宅暗暗揣測時,一匹健步如飛的翩然白馬飛馳進入了澤錦城。
信使手持禦賜金牌直入晨夜殿,將一個赤金色的信盒遞呈給夜君。
夜君沉思良久,仿佛一封信,再度加速了他的蒼老。
傍晚時分,鍾閣的五聲鍾聲響徹整個帝都,餘音通過人民的口口相傳,以狂風般的態勢席卷全國。
這隻古老的撞鍾有著千年的曆史,它高懸在都城最高處,古老的擴音星陣可以將聲波傳播到每一個角樓。這隻撞鍾見證了無數王朝的興衰,人們希望永遠不要聽見它的奏鳴。
因為鍾響,便是國殤。
鍾鳴五響,帝王駕崩。
很快,訊息被八百裏加急送往每一個郡縣,各大城門告示牌前方被包圍得水泄不通,人們望著白底金字的告示,神情複雜。
月本國聯合南郡群島諸國叛亂,十萬帝師覆滅,白皇白廷戰死。
緊跟著夜氏的血色花宴,白氏帝王的死成為了第二顆墜落的隕石,重重地砸落水麵,巨大的波瀾橫掃整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