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檀木香味

  夕陽安靜地鋪在長街上，空蕩蕩的，秋風像是令人捉摸不透的頑童，忽起又驟停，拉扯著樹葉在空中旋舞，整條長街上隻有兩道身影拉得老長。


  流淌的夕陽落進了小破碗，黑不溜秋的碗體內，點點金光像是夜空星光般璀璨。


  乞丐姑娘還是沒回過神來，並沒有接過那個碗，等她回過神來時，抬頭望著夜黎，那雙深邃的眼睛中忽然閃現過一絲異樣的光亮，轉瞬即逝。


  “真是傻瓜啊……”


  “什麽？”夜黎抬起頭，困惑問，他隻是覺得這姑娘這麽久都不接碗，自己這麽端著委實有點累手。


  “沒……沒什麽……謝謝。”說到後麵，乞丐姑娘低下了頭，聲音微若蚊呐。


  “早說過我不是乞丐了。”夜黎嘟嘟嘴，臉上閃過一絲小傲嬌的神情。


  女孩低著頭，沒出聲。


  夜黎自覺尷尬，幹笑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腦袋。


  兩人站得很近，夜黎這一倉促低頭，就碰上了女孩雜亂的頭發，一下子鼻間癢癢的，忍不住想打噴嚏。


  忽然間，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夜黎心裏升起來，這種感覺來源於一種香味，從女孩雜亂的發梢間直撲夜黎鼻腔的香味。


  很熟悉，是夜宅裏有的味道。


  夜黎很篤定自己對氣味的感覺，很小的時候，父親將他關在宅子裏，出於無聊他挨個爬上過庭院中的每一棵樹，當然不是靠輕功，而是借著比自己高幾倍的梯子，每逢這位少主作妖時，庭院裏的家仆都跟著一起，在在樹底下簇擁著，戰戰兢兢地伸手做好準備迎接天上掉下來的小少爺。當然，幼嫩的花花草草也難逃毒手，在奇花異草的香氣中，也就練出了這身獨特的本領。


  夜宅裏的那些樹木花草都是來自異域遠國，很少有在烈朝境內常見的品種，這也是“夜秋花宴”排除政治因素，依然有的獨到之處。


  女孩雖然髒兮兮的，但是肯定不會是小花小樹呀什麽的，那麽隻有一種可能，她的頭發定然長期有護養。


  夜黎曾經見過，宮裏的宮女們在打理一頭黝黑光亮的長發時，總會敷一些香水上去，那種香水據說是取自鮮花香草的汁液，然後按配方調試出來的。


  夜黎偶爾從樹上淒慘掉落時，天搖地動間，隱約聞到過那種味道，跟眼前這個女孩如出一轍，但是氣味卻是完全不同的。


  隻有長年累月的堆積，才會有這種繞梁不散的效果。


  於是夜黎伸出了手，宛如魔爪落在了女孩雜亂的頭發上，看起來髒髒的，但是並不粘結，像是絲緞，居然一點分叉都沒有。


  夜黎的小爪子將那幾乎要遮住眼睛的長發輕輕地捋起，撥開長發的一瞬間，夕陽的光仿佛一下子點亮了女孩的臉蛋，雖然隔著一層厚厚的汙泥，但是夜黎依然被那張臉蛋的緊致輪廓吸引了一瞬間的失神。


  最後停在了女孩麵頰邊，手指觸碰到了藏在長發底下的耳朵，然後捏了捏她的耳垂。


  很是一本正經心無雜念輕輕地說：“你聲音真好聽，其實也長得挺好看的，好好打扮打扮會有很多人喜歡的……首先，就不要讓頭發遮……”


  “你放手！”


  感受到耳垂酥麻的觸感覺，女孩像隻炸毛的小兔子般跳了起來，迅速拉開跟夜黎的距離，小臉上浮現嬌羞的緋雲。


  瞪著一雙大眼睛氣鼓鼓地盯著夜黎，夜黎又祭出習慣性的撓頭，頂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跟女孩對視著。


  那雙大眼睛令她有些眩暈感，她一時間不知道，眼前這個男孩到底是太單純還是太心機。


  眼底掙紮了一下，女孩還是歎了口氣，輕輕地說：“你趕緊走吧，聽說墨械城外的墨林山到了晚上就不能進去了。”


  “哦哦。”夜黎呆呆地回應。


  說完女孩就一溜煙地跑開了，她順著夕陽映射的方向奔跑，夜黎看不到夕陽拉起他的影子，別看女孩瘦瘦弱弱的模樣，奔跑起來很快就沒影了。


  夜黎低頭看了一下手指，似乎還殘留著女孩頭發的一點氣味，他忽然想起來了，是檀木香味。


  那樣一棵不起眼的樹，藏在夜宅庭院的一角，模樣生得很是醜陋，往年花宴上每種花樹名種邊上都是半吊子的“樹學大師”們，圍著那些天生矚目的奇花異草嘰嘰喳喳地炫耀著見聞。唯獨白檀樹邊人影稀疏，可是在它身邊駐足的定然是真正的識樹之人，他們才明白，這壓過滿庭院的異香，恰是出自這其貌不揚的白檀。


  “還會再見吧……”夜黎低低地說了一句，仿佛囈語。“乞丐姑娘，你會是什麽人呢？”


  古人的詩詞裏總是會帶夕陽，因為它真的美麗而短暫。


  遲暮的熾日，很快已經拉到跟地平線平齊的地方了，夜幕總是來得格外的快。


  夜黎拍了拍烏闕高高昂起的脖頸，烏闕會意立刻微微彎下蹄子，夜黎翻身上馬，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夜黎臉色一白，隱約看得見幾顆星星轉呀轉，頭暈目眩的。


  是肚子，它餓了，餓癟了，準確來說是餓了一整天。


  更要命的是，原本打算用來飽餐一頓的盤纏，好像全部扔乞丐姑娘小破碗裏去了。


  見鬼，光顧著善心泛濫，一點銀子都沒留下來。


  得趕緊去報名然後找吃的，不然就真的要餓死了。


  頂著昏昏沉沉黨的腦袋，夜黎苦笑著催動烏闕，一人一馬，追著那沉西的日輪奔騰而去，逆著風，最後的餘暉落在夜黎的眸中，然後他更加暈了。


  烏闕馱著夜黎很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同時，最後一絲光暈徹底被大地遮蔽，這時候長街的另一頭，乞丐女孩眺望著夜黎消失的拐角，捋了下垂落的長發，無聲地笑了起來，仿佛有寒冰在那、如水眼波中消融開來。


  很多年後，在一個鐵劍橫劃的戰場上，男孩女孩都緊緊握住手中的劍，煙塵淤泥塗滿他們的臉蛋，鐵甲上也早已是不計其數的傷痕，男孩的劍卡在劍鞘中，含著怒氣卻怒而未發，女孩握緊的是一柄纖細的短劍，有她的堅韌她的鋒芒，也有她眼中的不屈和不甘，那是很美的一幕，暴雨傾瀉有如神明落淚，唯一突兀的就是女孩胸口沒入的劍鋒。


  她握著她的劍，劍鋒卻透過纖薄的身體從背後穿出，這柄劍本該是在極致的香豔中怒放的殺機，但是她失敗了，強大的敵人折過身來反將劍洞穿她的生命。


  男孩抱著女孩，他聽過太過這樣的故事了，可是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貼切地感受到無能為力。


  有那柄劍橫亙在兩人之間，他們做不到相互擁抱，抽出劍隻會加速女孩生命的流逝。


  男孩隻好一遍一遍捋起女孩雜亂的長發，手掌輕輕地捧起那張臉，一如當年的初見。


  那一場盛大夕陽下的相逢，兩隻小乞丐意外的目光交錯，那是複仇烈火和守護宿命的第一次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