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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無人之境

  墨林山腳。


  夜黎昂起頭,隱隱約約好像能看到真的星星,但是也隻有一閃一閃的星星,還有那藏在雲霧間的峰頂,雲霧繚繞間仙氣飄逸,夜黎想傳說中仙人羽化登仙或者神棍們設爐煉丹的造化之地也大抵是這般了,但是夜黎還是很失望,就算那裏真的是仙氣,此刻也不上雞腿的香氣。


  而且……怎麽看都不像是一所大型學院的辦學地址。


  如果不是那塊龍飛鳳舞寫著“墨械太學院”牌匾,夜黎會懷疑乞丐姑娘是不是騙了自己。


  這幾個字真的是略微有點超脫夜黎對“文字”定義的範疇,寫得太醜了。


  但是此刻夜黎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雖然理智提醒他在陌生的環境要保持警戒,但是肚子反駁說不你不想你隻想要雞腿。


  “烏闕,我要雞腿!”夜黎拍了拍烏闕,其實他想說烏闕我們走,但是不小心暴露了內心真實想法。


  好在烏闕不是什麽俗馬,立刻會意,直接從雜草叢生的路邊鑽了進去。


  夜黎沒有控製烏闕,他把對道路的判斷和選擇權全權交給了烏闕,然後緊緊抱著烏闕的脖頸,像是抱著樹枝漂流的小螞蟻。


  一是沒有力氣,剩下一點力氣還要留著想雞腿。二來夜黎覺得交給這位忠誠的朋友他放心,反正作為在澤錦城中溜達了十多年還是能迷路的路癡,似乎還是烏闕靠譜些。


  他聽父親在講述戰馬的作用時提到過,一匹有靈性的戰馬相當於你的第二條生命。它有著超出人類的感知,在陌生的地方能嗅探到前人行走過的氣息,因此迷路這種事對良駒來說很少發生。


  如果讓烏闕知道這位少主此刻的想法一定會很鬱悶,心說殿下您說的更像是一條好狗而非戰馬。


  山間的路很不平坦,連烏闕穩健的步伐都起不到多少緩衝作用,馬背上的夜黎被巔得七葷八素,換做尋常馬匹,不知道要摔倒多少回了。


  而且山間的樹木很密集,很長一段路上,夜黎抬起頭隻能看見層層疊嶂的樹葉和壯碩的枝幹,星月的光亮被完全隔絕在枝繁葉茂之外。


  烏闕的步伐沒有絲毫減慢,它時不時昂首低鳴幾聲,聲音在夜黎耳中很清楚,似乎有幾分警示的意味!


  有多久了?


  夜黎迷迷糊糊地張開一隻眼,視野中的景物逐漸清晰,然後夜黎一下子就清醒了,人不困了,就連咕咕直叫的肚子也被忘在了腦後。


  仿佛有一根冰針從天靈蓋直接刺入腦海中,無形的寒氣在心中迅速彌漫開來。


  他迅速摁住了懸在一側的夜淵。


  這一年裏,他行走江湖……說難聽了就是流浪,浪了一年,最大的提升就是感知。


  半夜深更上一刻睡夢正甘,下一刻就要得摁住錢袋上的第三隻手,同時磨刀霍霍。


  任何時候都不能完全斷開與外界的感知,這是夜黎用三個錢袋的犧牲和一條臘羊腿換來的寶貴經驗。


  烏闕的感覺是對的,這片地方很詭異。


  夜黎仔細回憶過去半刻鍾沿途的細節,然後拚湊成一條山路的輪廓。


  按照粗略的計算,這大半天的時間,少說也應該到了半山腰上,可是這片叢林絲毫沒有要走到盡頭的痕跡。


  當時在山腳下抬頭將山的輪廓收入眼底時,並沒有看見這麽長的林子,這一點夜黎很確定,因為閔月森林的那場追襲過後,夜黎對深不見底的林深之處就有些莫名的恐懼,當時正是確定了山林不長,他才貿然策馬直入的。


  安靜,空氣仿佛安靜到了極點,烏闕的每一次揚蹄似乎都是對這片寂靜之地的侵擾。


  夜黎忽然狠狠地打了個寒噤,他想到了一種荒謬的比喻,這種安靜就像是一幅靜止的畫卷,風卷葉動,蟲鳴鳥飛都被定格在一個瞬間。


  畫裏當然不會有動靜,甚至不會有時間,也不會有空間的更迭。


  對上了,沒有月亮的偏移,他無法確定時間,然後從遁入荒草上山的那一刻起,就像是闖入了古老的森林,漫無邊際,人跡罕至……不,是無人之境。


  一條通往學院的路,怎麽可能會沒有任何人行走的痕跡?

  也不會有學院把路修得這麽陰森吧。


  “停下!”夜黎低喝,烏闕前蹄高高抬起止住了狂奔的身形,一人一馬便停滯下來,烏闕在一個小圈子踱步,保持著警覺的姿態。


  越是往前,心驚肉跳的感覺就越強烈。


  他疾行山林間,卻仿佛在沿著一條通往地獄的路奔馳,在道路的盡頭,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張血盆大口漲到了盡頭,等著一隻渾然不知的獵物。


  望了一眼重複單調的四周,然後停在前方的幽幽深處,夜黎用力地搖搖頭,大腦迅速運轉起來,他需要摸清楚自己的處境。


  想起來,還有哪裏不對勁?

  那些安靜幽深都可以用走錯路麵前解釋得通,他需要一個真正的證據來確定自己的處境,到底是疑神疑鬼還是真的進入了什麽不得了的鬼地方。


  森林、路、碎石塊、坑坑窪窪、牌匾,雜草……等等,牌匾!


  那塊牌匾真的是“墨械院”的招牌麽?

  大約半刻鍾前,夜黎就是看著那塊牌匾才認為這裏是學院入口的,此時那塊灰色的牌匾在腦海中迅速放大,放大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起來。


  這清晰倒是嚇了夜黎一跳,有些東西並不是越清晰越好,比如見鬼。


  《禮樂》是初等學堂就要求講授的必修課,夜黎還記得斛直老師唾星四濺的場景。這本書在“學”這一大章節裏麵提到過,高等學堂的牌匾必須由朝堂審核,帝王題名,交由皇家鑄造部門打造,黑底紅字,赤金鑲邊,一旦金邊脫落或者褪色,必須向朝廷申請換新。


  這是約定俗成的規則,更何況對一個名揚天下的學院。


  可是那塊牌匾是白底,黑字。


  看起來是葬禮的挽聯橫幅而非學院名牌。


  那兩種衝突的顏色在夜黎腦海中形成劇烈反差,咯噔一聲,手心頓時滲出了冷汗。


  除了色彩詭異,還有文字。


  那時候看了半天沒看懂,然後一眨眼忽然就看明白了。


  原來並不是夜黎醍醐灌頂,現在想起來那幾個字符依然陌生得很,那一瞬間的靈光乍現似乎是牌匾主動將它們送進了夜黎的腦海裏,然後拆開字符的每一筆畫重新組合成夜黎能夠認識的文字。


  上麵晦澀的文字並不是故意秀書法,更像是一種古老的文字,記載著某種為世人禁忌的信息。


  可是那一瞬間扭曲的字符突然活過來了,它們將錯誤的信息傳送到夜黎的腦海裏,誘導他走進這片禁忌的空間。那麽牌匾上寫的到底是什麽?

  夜黎臉上忽然浮現痛苦的神情,他想他是認得那幾個字符的,他應該認得!


  不曾見過,但是卻熟悉萬分,那道突兀的錯誤信息在腦海中切斷了他的記憶,可是大腦依舊在努力重新建立起跟那些字符的聯係。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那塊牌匾上傳來的共鳴,古老的洪荒,遠古的戰場,刀劍,烈火,滿天星辰,極地深淵,一人往,萬人退守。


  長發舞動,星耀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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